《恃靓行凶》岁寒温酒

45、45 “尹瑭，我

　　郁翡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可能是气温骤降的原因，他最近格外嗜睡。被半夜的电话震动惊醒时，郁翡正侧躺在沙发上，之前在手里拿的书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几张书页错落的挤在一起，被动的将之前的进度搅乱。
　　尹瑭仍未归家，客厅里仅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他在的一隅。郁翡看了眼手机，电话是尹瑭打开的，说话的却是王一鹤，他有些慌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你现在有空过来一趟吗？尹瑭不见了。”
　　郁翡感觉自己的思绪还没回笼，以至于他在王一鹤重复第二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单手撑着沙发，坐直身体，声音冷静而沙哑：“你们在哪里，地址告诉我一下。”
　　夜半时分，路上的车只有零星几辆。原本堵车的路段终于畅通无阻，司机边开车边感叹希望白日也能有这样的路况，郁翡却无心接话，他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只催促司机再快一点。
　　王一鹤在电话里说得含糊，他晚上喝了不少酒，思绪有些混乱。大意是今天他叫了一些朋友一起帮尹瑭庆祝，后来他从外边送人回来，就发现尹瑭没在座位上，手机也落下了。他原以为对方是去了卫生间，便去找，却发现也没人在，这下才发现事情不对。他不知道尹瑭的手机密码，便查看了紧急联系人，发现有郁翡的联系方式，便着急给他打来电话。郁翡问他们在庆祝什么，王一鹤有些震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诶不是，他签约成功了，没告诉你吗？”
　　郁翡短暂的沉默了会，才说，“这个我知道。”
　　王一鹤催促他，“你先过来，咱们再一起到处找找。不行就报警。”
　　郁翡到时，王一鹤、李昇则和两个他没见过的男人站在一起。看见他下车，王一鹤小跑过来，把尹瑭的手机递给郁翡，“你拿着吧。”又介绍了一下另外两人，都是相熟的朋友，留下来一起找尹瑭。
　　郁翡将手机放进口袋，问王一鹤，“这个店里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也调监控去了。”王一鹤说，“李昇则还在那边呢。”
　　尹瑭他们今晚在这里呆的时间不短，夜晚的酒吧人员密集，一天接待上千陌生面孔，再加上室内昏暗，在快进数倍的画面里追寻尹瑭的踪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李昇则感觉眼前都要有重影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他在监控室倒回放的夜晚，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偏头看见郁翡的脸，只觉得头也跟着疼起来。幸好他有所发现，他按了下键盘，侧身让出屏幕，“最后一次记录到他是在一小时前，从后门出去的。”
　　郁翡点点头，“行，那咱们就从后门开始，朝周边找。”
　　酒吧的后门距离一个十字路口很近，几人简单分配了方向，约好有消息便立刻打电话，便各自前去寻找。郁翡离开这座城市太久，又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对这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十足的陌生。这一片区域承担了这个城市 80% 的夜生活，沿街的招牌亮的刺眼，几家店的音乐混在一起，都是时下流行的曲调。路边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跟郁翡的视线对上，朝他露出暧昧的笑。郁翡收回视线，他脑海中始终绷着一根弦，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也格外紧绷。他沿着街四处看，找了几个热闹酒吧，问门口的服务生是否见过尹瑭——他外形惹眼，见过很难忘记——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手机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郁翡将手机铃声打开到最大，担心错过王一鹤他们的电话。
　　一条路很快便走到了头，郁翡站在路口，感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他感到有些茫然，电话响起，他身体一震，动作快过大脑将电话接起，对面是王一鹤问他，“你那边找到了吗？”
　　“还没有，你呢。”
　　“没有，我再问问他们有没有发现。”
　　挂断电话，郁翡在原地站了两秒，突然觉得口渴，他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稍窄的巷子，这边安静些，有几家没打烊的便利店，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再往前，有一个沿着花盆砌起的石台，有人正坐在那里抽烟。
　　生活似乎很喜欢在某些时候送给人玩笑一般的惊喜，在片刻的愣神后，郁翡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屏住了呼吸。他一眼就认出了尹瑭的背影，但他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皮衣，跟他靠的很近。
　　他拿出手机给王一鹤发了个定位，说人找到了。打字的时候手抖的厉害，总是按错字。直到现在，他紧绷一路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些，旋即升起的是强烈的怒火。
　　那股郁气从今晚接到王一鹤电话便开始积压，在看到对方朝尹瑭伸出手时，终于循着身体的缝隙，找到了一个爆发的气口。
　　他走上前去。
　　时间倒回一小时之前。
　　尹瑭的突然离场没有任何戏剧性的理由，他只是想透透气。不想再去思考他与郁翡这段让他现在感到烦躁却仍不想结束的关系，是以他连手机也没有带。
　　从正门出去势必会跟王一鹤等人遇上，免不了几句寒暄。所以他问了服务生，顺利的找到酒吧的后门。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尹瑭裹着外套，混沌的大脑被冷风吹回几丝清明。他顺着人流漫无目的的朝前走，路边有站着弹唱的乐手，地上摆放着被打开的琴盒，里面扔了一些现金，还有两张二维码。
　　歌手前面摆放着一个直播的手机，线上兴许也有不少听众，他唱得很投入，尹瑭便驻足倾听。很快，更多人围了过来，他不愿与其他人摩肩接踵，又转身走了。
　　酒精消耗了身体里的水分，尹瑭觉得有些渴，他找了个便利店，顺便在心底感谢了一下现在快捷无感的刷脸支付，让他好歹不至于渴死街头。便利店里的暖风吹的人晕乎乎的，鼻尖闻着关东煮的香气，尹瑭突然觉得很饿。他打包了一份关东煮站在门口吃，让冬夜的风帮他一起给食物降温。
　　将手上的垃圾丢弃，尹瑭伸了个懒腰，他往前走了两步，坐在花坛边的石台上，抬头望着天空。在方才的街口他也抬头看过，星星像是被霓虹五彩斑斓的光污染吓退，鲜少能看见几颗，如今倒都在这个安静的巷子里冒出来。
　　“帅哥，一个人？”旁边过来一个人，尹瑭偏头看了眼，是张生面孔。他对突然的搭讪并不陌生，对方五官俊朗，若是平时，尹瑭或许有兴趣和他闲聊几句。但是今天，他却没有兴致去回应陌生人的好奇。见他不说话，那个人也不走，只问他，“有火吗？”
　　尹瑭还真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烟和火机，先给自己点了一根，再把火机丢给对方。白雾袅袅升空，尹瑭轻喟一声。旁边那个人却以为自己又有了机会，朝尹瑭走近了些，在他身旁坐下，叽里呱啦说了什么，尹瑭没听，只觉得怪吵的。
　　一阵风吹来，带起他的头发。他余光瞥见旁边那人朝他伸出手，不耐的轻嗤一声，正想站起身避让。却看见这截手腕被另一人扯住，接下来这人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斜斜摔在尹瑭面前，手里的烟也被甩飞，落在不远处独自燃烧，橙红的光点被风吹的明明灭灭。
　　尹瑭眨了眨眼。下一秒，就看见郁翡出现在眼前，他胸前的衣服被对方用力扯住向下，这让他不由自主的朝前踉跄了几步，抬眼便对上了郁翡的含着怒火的眼睛。他从没见过郁翡这样，眼神像是燃烧的冰。尹瑭过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你谁啊！”比他声音更大的是被甩在地上的男人，他情绪激动，走过来一把推向郁翡的肩，郁翡被迫松开攥着尹瑭衣服的手，被这股力气推得向旁边退了两步才站定，他死死盯着男人的脸，男人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一拳便朝郁翡脸上挥去。尹瑭回过神，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挡在郁翡身前。
　　等王一鹤等人过来的时候，巷口已经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年轻人。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人潮跑进去，先看见尹瑭，又看见郁翡嘴角有血，对面还站着一个人在打电话，捂着嘴角报地址，说自己被人打了，对方还在现场。
　　王一鹤没想到这趟“寻找尹瑭之旅”最后还是走到了联系帽子叔叔的地步，只不过不是因为失踪，而是因为打架。他走过去小声问尹瑭，“怎么回事啊？”
　　尹瑭没顾得上理他，他在检查郁翡的手。郁翡的手骨节分明，平时工作的时候，手指在画笔的对比下更显得白皙纤长。此刻，指关节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丝，袖口上也沾了灰。尹瑭不自觉的握紧，却感觉郁翡的手也在暗暗使劲。他一愣，卸了力，郁翡便将双手抽了出去。
　　尹瑭又抬头去看郁翡的脸，嘴角有血，是刚刚被对方的拳头擦到的，下巴上也红了一块。尹瑭抬手去碰，“疼不疼？”
　　郁翡不语，偏过头去。
　　“……”
　　红蓝交替的灯光很快在巷子里亮起，这条街隔壁就是派出所，这个点值夜班的工作基本都安排给了所里的年轻人。大晚上被叫出来，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不耐的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掏出执法记录仪，例行公事询问道，“什么情况啊？”
　　皮衣男情绪激动，主要在控诉郁翡突然出现，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使用了暴力。年轻警官点点头，又看向郁翡，“他说得属实吗？”
　　郁翡道，“我是推了他一下。因为他骚扰我朋友。”
　　“哦……朋友”，年轻警官的眼神在郁翡和尹瑭中间转了几圈，主要看着尹瑭拉着郁翡的手，“那你们这算感情纠纷啊。”说着他收起记录仪，“外头挺冷，上车去所里说吧。”
　　凌晨的派出所比白天热闹，喝多后寻衅滋事的、扫h的、家里丢东西的、被诈骗的……形形色色的人在深夜聚集在入口大厅，以至于后来报案的人还得先去机器那里排号等待。负责他们的民警将他们安顿在外面的椅子上，说了一声“等我喊再进。”，就去处理遗留工作了。
　　尹瑭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凌晨两点四十。
　　王一鹤替他们买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还带了两瓶水，拎着袋子进来时，脚步都放轻了。他将东西递给尹瑭，“我刚给李昇则他们打了电话，让他们先回去了”，接着又问一遍，“怎么打起来了？”
　　“我也挺懵的。问问这小子吧。”尹瑭边说着边掰开碘伏面前，让褐色的药液顺着导管流下，伸手扣着郁翡的下巴，凑过去小心替他消毒。郁翡被疼的朝后缩了下，倒是没躲，只看向一遍，任尹瑭帮他给嘴角、手掌消毒，也不接话。
　　没过一会，便有人喊他们进调解室。尹瑭、郁翡和皮衣男面对面坐好，分别遵循流程，接受问询。事情并不复杂，尹瑭把自己怎么出来，怎么跟这个人碰上一一说了，最后顿了下，“他是朝我伸手来着，我没来得及躲开，我朋友就过来了。”
　　“谁 tm 想碰你啊。”皮衣男听闻后激动地一拍桌子，又骂出一句难听的话。
　　“安静！嘴巴放干净点！在这想清楚再说话！”民警将笔尖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两下，附近商店提供的监控他们也看了，虽然角度有些偏，但是内容跟尹瑭二人说得基本都能对上，谁先动手也能看得清。他看向郁翡，“理解你找朋友着急，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出声制止，也可以打电话求助，你这一脚下去，万一人磕到哪里怎么办。”
　　郁翡不说话。
　　民警又把后续怎么处理说了一遍，情况已经基本确认清楚，双方也有意愿调节，才坐下来谈赔偿。皮衣男确实举止轻浮让人误会，但郁翡也是实打实的先动手推搡，最后聊下来，郁翡现场给对方转了五百医药费，总算把这事圆了过去。临走前，民警叫住郁翡，又教育了几句，郁翡乖乖应了。
　　出门时，尹瑭想去拉郁翡的手，却没成功，郁翡自顾自的在前方走着，朝蹲在门口的王一鹤打招呼。王一鹤已经困得不行了，看见他们出来，长舒一口气，“祖宗们，法治社会，下次别整这出了。”又对尹瑭说，“下次玩消失之前能不能带好手机。”
　　尹瑭从刚才的口供里也听明白，自己才是郁翡今晚出现在那个巷子的原因，他摸了摸鼻子，点头道，“知道了，今晚谢了。”
　　王一鹤摆摆手，“早点回去吧。拜拜。”
　　三人在派出所门口分道扬镳，回去的路上，一路沉默。等尹瑭他们回到家时，天边已有点蒙蒙亮，街上基本没有什么人在外游荡，有勤快的早点铺子已经打开了卷帘门，蒸包子簌簌的白气从里面冒出来，与清晨的白雾融为一体。
　　家里的落地灯还开着，地上躺着一本书，书签摔在外面。尹瑭走过去拂去书皮上的微尘，将书在桌上放好后。他才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喊郁翡的名字，“过来，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郁翡脱掉外衣和贴身的毛衣，赤裸着上身走到尹瑭身边坐下。尹瑭笑道，“这么乖？这一路不看我也不理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他说着话，低下头重点检查郁翡的腰腹，有一处泛着淡淡的青色，是刚刚被撞的。尹瑭搓热手掌，贴上去轻轻揉按，低声问，“生气了？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让你这么担心，下次……”
　　话还没说完，他被郁翡伸手抱住。
　　这个吻来得很急，很用力。唇齿相依间，尹瑭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并着碘酒苦涩的气息。他皱了下眉，身体却不受控制的情动。
　　他跟郁翡太久没有亲近了。
　　他对上郁翡的眼睛，一路上没什么表情的人，现在却红着眼眶，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湿，并成几簇浓密的集合。
　　“郁翡……”尹瑭慢慢摩挲对方的耳后，他的心跳很快，总疑心有力的脉动是否已经沿着肌肤的触碰传递给郁翡，不然为何对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想好了？”他凑上去，避开受伤的嘴角，轻轻碰了碰，“那一会喊疼也不会停的。”
　　两人许久没有这样缠绵的接吻。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近些时日的游移、芥蒂和不爽被忽快忽慢的力道撞碎，只剩下湿热的依偎，郁翡的眼角带着泪，他抓着尹瑭的肩膀，剧烈的呼吸着，有时候尹瑭甚至怀疑他要把自己湿漉漉的心吐出来。
　　完事后，两人简单梳洗，撇去一身的疲惫和潮湿，静静躺在床上。在这一刻，尹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去想别的了，他从背后抱着郁翡单薄的身体，觉得隐瞒便隐瞒吧，就像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他也不再介意郁翡之前的欺骗，因为他发现他对自己的爱还是那样强烈，那他们就还可以在一起，像从前一样。
　　郁翡背对着他，已经睡熟了。弓背蜷腿，胎儿一般的睡姿。尹瑭收拢手臂，将人带进怀里，沉沉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是第二日的下午。床上只剩尹瑭自己，他昨天太累了，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前一天摄入了太多酒精，导致他现在止不住的口干，连带着饥饿，落在地板的脚步虚浮，头也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郁翡在屋外做饭，尹瑭能听见厨房里摆弄的声音，有香味顺着门缝进来。他吸吸鼻子，眼角带着缱绻的笑意。打开门，对方已经做好了简餐，正将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摆在桌子上。
　　郁翡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柔顺的贴着脸侧，看起来单纯美好。
　　尹瑭在他对面坐下，余光瞥见对方的画具被打包收纳好，旁边还有一个行李箱，他声音随意，问道，“要出门？”
　　郁翡点点头，他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尹瑭面前，“嗯，我打算出去采风一段时间。”
　　尹瑭的动作停住，他放下筷子，“……什么时候走？去哪？”
　　“没想好。打算这两天就出发。我在这个城市呆的太久了，想去别的地方看看。”郁翡看过来，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像是雨后滋生的绿苔。
　　尹瑭听见郁翡的声音，平淡、舒缓，伴随着屋内风铃的轻响声，“尹瑭，我们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