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4 “乐意效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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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郁翡开始不自觉的从生活的各个角落留意尹瑭，包括但不限于他的班级、他的座位、他的年级名次、他中午在食堂常驻的方向……他们之间交集的场合，严格说来也只有这些公共场景。
有时候课间站在走廊上，听见旁边人说起尹瑭的名字，郁翡也会下意识的抬头看一眼四周。
他倒不是因为那匆匆一面，对尹瑭产生了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没见过好看成那样的男生，想多看看罢了。
人天生都会向往美好的事物。
偶尔在人群中，也有跟对方对上视线的时刻。每当这时，郁翡都会匆匆一瞥，然后低下头，但他不会错认尹瑭眼中的陌生。也对，这样的自己又怎么会在对方心中留下印象呢？可能那天走廊里的相遇，对尹瑭而言，随口的关心，大概和顺手扶了一下快要倒下的扫帚没什么区别。
这样也挺好，至少尹瑭看到他，不会想起他那天狼狈的样子。
郁翡在学校再一次跟尹瑭说上话，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他被几个人堵在教学楼后面的过道里，那里连着器材室，平时鲜少有人经过。墙边堆了几张坏掉的课桌和器材，桌腿上的铁锈刮蹭到校服上，留下淡淡的红褐色。
被堵的原因无非是要钱。郁翡说没有，对方便伸手来翻他的口袋。他下意识按住，下一刻，衣领便被人一把攥住了，布料勒着脖子，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被按在在皮肤里，硌得他喘不上气。
远处有脚步声响起，有人路过，半晌又折返回来，从众人身后探出头，正是尹瑭，他旁边站着年轻的、一脸不耐的李昇则。尹瑭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欺负同学呢？”
被他眼神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退，郁翡感觉到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也松了下来。尹瑭这张脸，学校很少有人不认识。被他撞见这事确实不体面，但男生们更怕尹瑭将他们霸凌同学的事说出去，对方结识的人脉广，真要闹起来，他们未必讨得到好。因此打着哈哈，“没什么，跟他开玩笑呢。”说着，就揽住郁翡的肩膀，想带他往另一边去。谁料刚走两步，尹瑭便跨过来挡住了路，“手放开，人留下。”
他的语气不算重，眼睛里还带着笑，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气氛安静了几秒，直到李昇则轻嗤一声，用手中的篮球狠狠砸了下地面。那人才讪讪的松手，跟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转身离去。
郁翡晕乎乎的，看着一直围着自己那群人就这样离开了视线。尹瑭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递给他。
郁翡愣愣看着，一时没伸手接。
尹瑭便把糖果往他手里一塞，班里女生今天往他口袋里抓了一把糖果，他有机会就往外发，此刻正好是个机会，他想，这个人现在应该很需要吃点甜的，好用来调整心情。
“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下次凶一点，别站着让他们欺负。”
他说得轻松，好像“反抗”本身并不是一件难事。郁翡握着糖，想说自己也曾拒绝过。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说得必要。他担心一开口，他的怯懦和胆小都会暴露在尹瑭面前，怕他觉得是自己太没用，才落得现在的境地。
李昇则抬手看了眼表，“别管闲事了，比赛要迟了。”
“知道了。”尹瑭应了一声，转身跟上李昇则。郁翡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道谢，他往前追了两步，低声的“谢谢”混在嘹亮的蝉鸣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低头看向掌心，棒棒糖就是超市里最常见那款，奶白色的包装上印着小小的图案。
自从开始在意体重，郁翡便很少吃甜的了。但此刻，他小心翼翼的撕开糖纸，将棒棒糖放入口中——牛奶的香甜自舌尖蔓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
郁翡从睡梦中醒来，闷闷的心跳仿佛还在耳膜鼓噪。他闭眼缓了一会，伸手摸向床边，之前尹瑭躺下的地方已经冰凉。他撑着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尹瑭应该是一小时前离开的，给他留了一条信息，【出门有事，不用等。】
这一觉不可谓不沉，他对尹瑭的离开没有任何知觉。窗外的天已然黑了，此刻正是饭点，他们楼下的商业街也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隔着玻璃，偶尔能听见楼下传来商铺播放的DJ音乐。卧室门没有关严，屋外也没有开灯，室内外皆被夜色笼罩。郁翡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他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细碎的水滴从额前的发丝落下，沿着瘦削的侧脸，滑落到水池里。镜子里的人眼皮有些微肿，但与从前的模样相比，已经是天差地别。
这么多年，他已经能穿进当时想都不敢想的衣服，也不会再因别人的眼光而低下头。但他仍然害怕尹瑭知道他的过去。
他不想让尹瑭回忆起郁逸飞，他只想让尹瑭认识现在的郁翡。
也是从这天开始，郁翡感觉自己的生活仿佛陷入停滞，在各个方面。
画展的事还没定论，主办方偶尔发来消息，措辞一次比一次含糊。他便也不再盯着等，只每天去工作室打磨作品，傍晚买菜回来做点家常便饭，却总等不到尹瑭一起。
尹瑭的生活却像被按下快进键，起初是吃饭中途接起的电话，后来则时常早出晚归，两个人还住在一起，一天能说上的话却不超过十句。郁翡想问，却找不到机会，尹瑭回来的衣服上总带着酒味，眉眼间偶尔溢出倦怠。每当这时，郁翡便抿起唇，伸手抚摸尹瑭的眉心。
终于有一天晚上，尹瑭回来的比平时都早。还提着一盒巴斯克蛋糕。见郁翡在家，他伸手举了举蛋糕示意，“要不要一起庆祝一下？”
郁翡将手中的平板电脑放下，他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站起来从对方手里接过蛋糕放到桌子上，他去厨房拿了盘子和叉子，又泡了两杯红茶，才问“庆祝什么？”
“前段时间，王一鹤介绍了个人过来。他们觉得店里的产品不错，想投点钱开个分店，把品牌做起来。”尹瑭说着，在郁翡对面坐下，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这段时间在跟他们聊产品和运营的事情。计划把楼下这个店做成样板店，同时再开一个新店，如果流水能稳定的话，就考虑开放加盟的事。”
这个资源最开始其实是李昇则牵来的，他先找了王一鹤，当时说的正经，对方手里有些餐饮项目，最近想涉猎一下茶饮市场，尹瑭的店经营的不错，正好可以聊聊。王一鹤听完有些狐疑，“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李昇则苦笑，“我现在连他好友都加不上呢，我说的话，他未必听啊。”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王一鹤没着急答应，先动用自己身边的资源多方打听了一下，确认这个投资方财务状况正常、也确实在接触各个茶饮商家，才把这件事提给尹瑭。
后来第一次见面聊天，李昇则也来了。尹瑭三言两语间就听出来对方在这件事里起到了什么作用，他转头看了王一鹤一眼，王一鹤端起咖啡，挡住半张脸，事后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个干净，还劝他，“你也别因为是李昇则牵的线就否定这个项目，有机会接触，你就听听，合适就做，不合适拉倒。”接着又补了一句，“要真做起来了，以后你还怕没钱给你家郁老师办画展？”
王一鹤前些日子也听尹瑭说了郁翡画展的事，他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涉事的画家立场有些敏感，连带着主办方也被牵连，之前审批下来的场地也不准他们使用了。
真是无妄之灾。
尹瑭闻言笑了声，“你怎么也学会画饼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确实有些心动。他开店时没想过“做大做强”的事，只是想回到家里，守着母亲留下的屋子，做一个自由的工作，能养活自己便足矣。但真开始之后，却发现开店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员工培训、新品研发，从来不是轻飘飘就能略过的关键部分，尤其是被人偷拍、在网上出名后，店的名气更大了，许多人接踵而至，有专门来看他的，也有喝过几次之后成为常客的。尹瑭有时也会觉得力不从心，但是眼见着这个小店在众人的努力下越来越好，他便也不想喊停。
其实尹瑭也知道，除了产品，对方也看到了他身上的附加价值，后续的规划里也提到了这部分。能引起讨论度的外貌，向来是打造品牌的王炸，有时候你吆喝半天品牌概念、品牌 slogan，不如一张吸睛的脸，更能得到众人的关注。
关于项目、方案、规划这些事，尹瑭说得随意，郁翡听着，却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尹瑭这样轻松自在的聊天了，他由衷露出笑容，“挺好的。”他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有啊，到时候设计出来了，你来帮我把把关。”尹瑭说着，将切好的蛋糕推给对方。
郁翡挖了一小块，绵密的奶香在嘴里化开，心里那点悬着的不安也跟着有些松动。他感到一阵久违的放松，或许高中班主任对他的判词是对的，他天生敏感，也能感觉到从那晚开始，两人的关系始终处于一个紧绷的状态。他没有勇气向尹瑭坦白，却又希望对方能够一直保持对自己的偏爱。
患得患失是对他现在心态最好的形容，李昇则问他的那句“又能在一起多久”，郁翡在心里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还没有胆量和自信，去认为自己就是尹瑭的终点，但仍旧奢望能够在对方心里一直占有一席之地。
现下听见尹瑭还有需要自己的地方，郁翡心里升起一股喜悦，他点点头，说，“乐意效劳。”
很快，项目评估进入关键阶段，尹瑭忙得脚不沾地，整理账目、成本计算……他此前对于商业模式一知半解，没想到资本参与的商业化链路是如此复杂，好在他人也聪明，被人点拨两句便能融会贯通，王一鹤帮他找了个商业合同的律师，一起打磨细节部分。
正式签约那天，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王一鹤找了个地方——一个私密性很高的茶馆，参与的人员也简单，他、尹瑭、投资方代表和李昇则。尹瑭过去的时候，王一鹤和李昇则正面对面坐着，桌上的水壶刚烧开，细密的水汽从壶嘴冒出来，李昇则低头洗杯。见他进来，王一鹤招招手，“来了。”
尹瑭刚脱下厚重的外套，一旁的服务生便过来接手安置。他里面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下颌，衬得脸格外干净。他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上，李昇则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将刚倒好的茶推过来。
不一会，投资方也风风火火的冲进来，鼻尖冒着汗珠，“路上有些堵车，不好意思。”
三人都站起来朝对方打了个招呼，又陆续坐下。投资方代表姓李，叫李方方，是个短发的年轻姑娘。她刚坐下，顾不上喝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份文件，“尽调的材料我们已经评估完了，核心产品和店铺流水的数据都ok，老店位置也很好。我们也为它后期的品牌化和扩张做了一套方案，你可以看看，里面有我们的具体规划、投资金额和后面的分成比例。基本上是按照之前聊的数来的，如果你有别的顾虑，随时可以说。”
尹瑭拿起来文件夹，薄薄的几页纸，他看的很认真，茶续了两次，他才点点头，将文件放下，“没问题。”
“这个是合同。”年轻姑娘拿出三份文件，递给尹瑭，“条款可以检查一下。按照之前沟通过的，都改过一遍了。”
“稍等，我给法务看一眼。”尹瑭说。
李方方点头，“嗯，应该的。”
法务的回复很快发到尹瑭手机上。尹瑭放下手中的合同，他方才仔细核对了一遍合同里甲乙双方的责任及分成比例，见法务发来“条款无异议”的消息，尹瑭慢慢吐出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作愉快。”李方方向尹瑭伸出手，尹瑭握住对方的手，嘴角勾起笑意。
“合作愉快。”
李方方满意道，“这个笑容就很好，下个月找个时间，来公司拍一些照片，我们这边会给你开一个主理人账号。对了，之前没问过，你的感情生活复杂吗？”
尹瑭一愣，随即笑了，“你们对这个也有要求吗？那我签字签早了。”
“你别吓唬她。”王一鹤摆手笑道，对李方方说，“我作证，尹瑭是一个秩序感很强的人，比如他只会在分手后再开启下一段恋爱，至于中间间隔一个月还是一秒，你就别细究了。”
尹瑭看他，“你这叫什么作证，越描越黑。”
李方方被逗笑，“正常谈恋爱当然没问题啦，也没想给你立单身人设。就是怕以后账号做起来受影响，别往心里去哈，我们前置沟通好，后面才好规避风险。”
尹瑭表示理解，“嗯，应该的。”
李方方是个办事利索的急性子，又给尹瑭交代了几句后面的工作规划，说罢拍了拍他的肩，“最近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后面就有的忙了。装修风格确定、新店选址都是活，咱们一起加油。”
送走李方方，王一鹤伸手拍向尹瑭的背，“恭喜啊！”说罢又看向李昇则，“你也算能干点好事。”
李昇则闻言苦笑，“怎么在你嘴里，我竟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王一鹤瞥了李昇则一眼，不置可否。他勾着尹瑭的脖子，“走！喝两杯庆祝庆祝！我请客！”
隔壁街道就是这座城市的“酒吧街”，天刚黑，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口有人拉客，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笑闹声混在音乐里。王一鹤带他们走进一家半地下的酒吧，他是这里的常客，不用预约也能独享一个卡座。
他是个爱玩闹的性子，场子里熟人也多，很快便聚起一帮人过来凑热闹。这一玩就到了半夜，桌上的冰桶换了两轮，身边的人也来来去去。再好的兴致都有消退的时候，尹瑭捏了捏眉心，终于看了眼手机，其中有郁翡给他发的一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尹瑭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签约成功的消息，他似乎还没有对郁翡说。
尹瑭点开对话框，手指停在输入栏上，迟迟没有动。
不可否认，他仍因郁翡之前的欺骗而心存芥蒂，他向来不愿意把恋爱谈成查岗，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竟会因为伴侣的隐瞒，反复不痛快那么久。
之前丰沛的情感，被拙劣的谎言泼了一盆冷水，似乎在对他说：看，所有的感情都是这样，他与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