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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三章:太云(一) 你和我们一 ...

  •   空气已经闷热了好些天,盛夏明明渐行渐远了,可余威还是不愿离开。城镇外散落着零星的房屋,一些倒坍了,剩下的还在苟延残喘。一条蜿蜿蜒蜒的路沿山而上,穿过这破落的景象,伸展向不远处高地上屹立着的城门。

      西面道路的尽头,一匹苍白色的马儿不急不缓地驶来。马上载着一大一小两个旅者,驾马的男人一言不发,孩子则饶有兴味地四处张望。几座断墙下,零零散散倚坐着三五个逃难的妇女,一见有人来了,全都拖着身子凑到路边上来。

      孩子的目光显然被她们吸引了过去,他歪着头,看着那几个衣衫褴褛的瘦弱身影与她们怀里细声啜泣的婴孩,脸上满是惊疑和悲伤。

      “不要再看了。”吴铭腾出一只握缰绳的手,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世间从不乏这样的情景。”

      焱竹低下头去,揉搓着马儿的鬃毛。

      这十天来,他们从参阳一路向北,今天才走到了这座矗立在丘陵上的城镇裔清。裔清城因处在裔江之南而得名,裔江的北面大多是峭壁林立,建不得城,只有在南侧能有略平坦的地方容得下这座城池。裔江横贯东西,与北方第一长河景河同是发源于极西边的赤域山脉,同根同源,却像是闹别扭似的,一条南下而东,直抵辰渊,另一条却偏要北上,结果涌入了阑夜草原,谁也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

      而旅程在令他激动之余,也确实超出了他的幻想。一路上角落里无处不是灰暗的饥馑与困窘,这是他在富庶的故乡不曾见过的。每当他看到那些失落在尘埃中的可怜人时,他尚且年幼的心脏就不由得缩紧了,他想哭,想躲开那一切令人悲哀的情景。而吴铭则早已冷漠,这个中年人并不善言辞,在焱竹看来,他虽然每次都耐心地回答自己的问题,但的确不是个幽默健谈的师长。

      “无论什么时候,总有地方在经历着灾荒,只是你不知道罢了。”远离那片废墟后,吴铭轻声在他耳边说。

      “可是,为什么我心里会……很难受呢?”

      “等你慢慢长大的时候,你会习惯的。”吴铭道,“八年前,也就是你刚出生那年,整片辰陆就发生了大旱灾,与那时的惨状相比,绝大多数的我们都该庆幸当下的安定了。”

      焱竹还是忍不住回头,想再看看断壁残垣和那里的人们,但他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隐隐约约的几个斑点,那幅图景没有一丝一毫令人悲伤的气息。

      “铭叔。”

      “嗯?”

      “如果我不知道哪个地方发生了灾祸,也看不到那里的人们的处境,我是不是就不会为此伤心了呢?”

      吴铭低头对上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溢满了哀伤。

      “不会。”他回答道。

      上午快过完的时候,他们走到裔清城墙下了。正午的阳光炽热地洒下来,让焱竹睁不开眼睛。但当他发现吴铭并没有进城,而是拐上了另一条小路的时候,他不由得疑惑起来。

      “我们不进城吗?”

      焱竹从马背上探身朝两边张望,路边除了稀疏高草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接着他扭着脖子望向身后,在他们走过的路上,还有灰尘在飘着。焱竹眨眨眼,他似乎看到有一两个黑色的人影遥遥跟在后面。

      “铭叔,后面好像……”

      “安静!”吴铭低声道,紧接着他一夹马肚,突然狂奔起来!

      身后的两个人紧追不舍,焱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恐惧中他只能压低身子抱住马脖子,被颠得晕头转向,几乎要把早饭吐出来了。他眼前忽地白光一闪,马蹄前的草丛中刀光乍起,一人举刀跃出,几乎与此同时,吴铭拔出腰间长剑,堪堪格挡住那人的双刀!

      然而那人力道极大,吴铭的长剑几乎脱手,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坐骑受了惊吓,马儿人立起来,竟将两人甩下鞍去。吴铭尽力护住怀里的焱竹,但孩子还是在摔到地上时候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所幸骏马挡在那人和吴铭之间,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翻身而起,将焱竹护在身后,举剑面对缓慢逼近的四名刺客。方才那一击令他右手还在隐隐发麻,如果仅凭近身格斗的话,他完全没有把握自保,但就在僵持的一刻,吴铭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个灰色的身影。

      “看来卞复还不死心么?”他故意嘲弄道。

      话音未落,正前方一名刺客突然倒地,不知何处掷来的一柄钩刃弯刀正稳稳插在他的后心上!

      “慕容徵!”吴铭向那个身影喊道。灰色的影子以极其轻盈的身法快速逼近,手中一条银色剑索则先人一步,剩下三名刺客还未从听到这个名号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柔软却锋利的剑刃割断了咽喉。

      焱竹再次清醒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那张床太舒服了,以至于他不想睁开眼睛。于是他就那么躺着,黑暗里听见了一旁吴铭在和另一个陌生人说话。

      “如此,华都那边的情况,就拜托你去探查了。”

      “是。况且,我的妻儿也在华都,此次前去,正好把他们从那片是非之地带出来。”

      “转眼之间,阿宁的年纪也不小了啊。他已经准备好继承你‘潜行者’的衣钵了吗?”

      “司敕,孩子醒了。”那名陌生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吴铭的问题,焱竹赶忙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吴铭和那个陌生人正对坐在案几旁,在这个所有人都穿着夏装的季节,那人却全身笼在一件看起来十分闷热的深灰色大氅中,那件大氅繁复厚重,后摆平落下来,几乎要把小房间的地板都占去一半了。

      潜行者冲着焱竹灿然一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孩子,你的眼睛很好看啊。”

      与其他的孩子不同的,焱竹生下来时眼眸中就带一点墨绿色。他小时候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父亲这是为什么,每次陆正玄都会笑着指着自己同样是墨绿色的眼睛,“所以你才是我的儿子嘛。”

      “他就是绝渐司敕的孩子了?”潜行者转向吴铭。

      “什么?”焱竹一头雾水,他实在是迫切地想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是谁?那些人又为什么要袭击他们两个?

      吴铭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手捋短髯轻咳一声,“今天我们遇袭的时候,你从马上摔了下来,之后,就是这位叔叔帮了我们。”

      “影部,慕容徵。”慕容徵向着焱竹微微点头,语气竟有些郑重。

      “至于那些袭击我们的人……”吴铭顿了顿,“毕竟你的父亲从未与你提起过我们的事情,所以我一路上都在思考如何同你讲起,包括我们的身份与使命。”

      “焱竹,你有没有听说过太云?”

      “太云……”焱竹一愣,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什么书里见到过这个词。

      “在亘古的时候,辰陆的十二州还由各自的神祇所庇护。十二个神祇有它们自己的儿女,子民崇敬他们的神,也继承了神的灵脉。然而,神并不只会带来庇佑,在之后的年代,它们所带来更多的却是暴虐与毁灭。

      “与其说是子民背叛了他们的神祇,不如说是神背叛了它的儿女。当子民们意识到神的叛变后,他们以惨重的代价,将十二个神祇驱逐了。然而神却预言,它们会有重新降临,直到毁掉它们曾经创造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那一战之后,有人还清楚地知道神祇的阴谋,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体里还留有神的灵脉,然而更多的人则忘掉了一切。就这样过了许多年,拥有灵脉的人们便是‘遗世者’,他们的首领则被称为‘司敕’,即掌管神祇敕令之人。由于曾经信仰的不同,遗世者们分成了十二部,荼、溟、缃、倾,是为‘四境’,代表着天地与认知的四个极限;云、荒、月、影,是为‘四象’,代表着宇宙间的动静与盛衰;诩、释、译、颂,是为‘四律’,则代表了曾经人与神祇的交流和相应的法度。

      “多年以来,十二部一直在相互制衡中维持着这个世界的平衡,同时也在与传说中的神祇对抗,虽然绝大多数的遗世者终其一生都不会见到它们。十二部一直活在历史的夹缝之中,因为一部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微弱,直到二百多年前,当时的云部司敕提出了连结十二部、统称‘太云’的建议,当然他也实现了,他成为了太云第一任大宗主。自此之后,每任大宗主都由云部司敕担任。

      “十几年前,太云还是发生了内乱,我们现在的大宗主平定了叛乱,然而十二部目前仅存月与影两部,其他各部都已渐次凋零了。慕容是影部的遗世者,而我则是影部的司敕,封号落漪。”

      慕容徵点点头,“至于近午时袭击你们的人,他们属于太云之外的第十三部——痕部。痕部与太云二百年来斗争已久,‘肃清之战’后,更是加紧了攻势。”

      “而你,焱竹,你和我们一样,也拥有太云的灵脉。”吴铭接着说,“你是遗世者的后代,你的父亲,正是上一任云部司敕,太云大宗主绝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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