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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棋盘(四) 是离乡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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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焱竹从后园偏门溜进家时,已经要到中午了。阳光热烈地洒下来,整个园子里的植物们此刻都发着光,显得生意葳蕤。
而焱竹还在想着那个客人的棋局,还有他对自己说的话。
他是要自己跟他走啊,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啊。这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情。他竟有些按耐不住了。
可是,老爹会同意吗?
焱竹蹦蹦跳跳地穿过小路,并没有看到药圃中的身影。
“竹儿。”
焱竹一回头,只见父亲独自立在田坎儿上,阳光在他的衣袍上跃动着金色。
“阿爹。”焱竹有些心虚。
“你去找他了?”陆正玄单刀直入。
焱竹低下头,他知道老爹一定是看出他在撒谎,知道他去见了那个客人。他感到父亲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火辣辣的难受。
陆正玄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啊……”
焱竹的头埋得更低了。
陆正玄踱步到孩子身边,俯身轻轻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如果你愿意,就跟他走吧,去外面看看,闯荡闯荡,会比在家有意思的。”
父亲的话很温和,他的笑也和往常一样。
焱竹抬头看着他,却总觉得他的笑里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那个词,似乎叫沧桑。
“阿爹,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了些什么?”
“他啊,我再熟悉不过了,是很久的朋友呢。”陆正玄笑着牵起他的手,“而且啊,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老师从家里带出来的。"
"啊,你从来没和我说过!“焱竹这才想起老爹从未与他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父子俩就像平日里散步一样,手拉手走在药圃里,而这一次,父亲的手出奇地坚定有力。
”我小时候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还和你说?“
“可是,我听梅伯讲,人老的时候记性不好,记不住最近发生的事,但是年轻时候的事记得可清楚了!他说小时候的事情是不会忘的!”
“就你懂的多。”陆正玄弹了他脑门儿。
吃了栗子的焱竹不依不饶,“那讲你和我阿娘的故事好不好?我之前缠着你,你一直都不说。我要是出去了,要过好久才能听你讲故事。”
陆正玄一愣,“我和你娘啊……”
“你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告诉过我!”焱竹嘟嘴。
“再噘嘴,给你拴头小驴儿。”陆正玄笑,“你娘啊,她叫容与,‘鸿雁几徘徊,归去意容与’的容与。
“咱们家原来不在参阳这儿开店,在梁文城,桓州那里。搬过来之后,没有住几天呢,她就回你外祖父那里了……”
“啊?为啥?”
“让我气的,我把她气走了……”陆正玄哭丧着脸。
“那她怎么还不回来呀,她不想咱们吗?“
“她可能还不原谅我吧。不过,也许是我们不知道,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啦,因为她去的那里太远太远了,在南方荒州的雪山呢。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一年四季都在下雪,从不停歇,那样白的雪,那样高的山,让人觉得自己不像在人间。只是,太冷了,太冷了……“
忽然间,园外响起一阵由远到近的马蹄声,打断了陆正玄的轻语。
陆正玄抬头,看着那一人一马,轻声询问:“那么,我的小焱竹,你想不想跟那个叔叔走呢?”
此时陆焱竹还不知道这个决定能改变什么,他不过觉得是一趟期盼已久的旅行罢了。收起一点点孩子的不舍,他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又确认地说:“阿爹,我想。”
仿佛注定。
影司敕落漪驰马到门口后,像昨天一样把马系好,向陆正玄微微点头。他衣裳又已束得妥帖,神情依旧。
“衣物我都帮你收拾好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零碎的物件要带上的,”陆正玄又俯身对焱竹说,“别忘了跟你梅伯他们道别。”
焱竹从父亲掌心抽出手,冲落漪笑了笑。
落漪看着他离开的小小背影,淡淡地说:“是个有灵性的孩子啊。他同意了?”
陆正玄只是微微一笑,眼帘低垂。
“原来你也会舍不得?”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首先是他的阿爹,难道不应该舍不得吗?”陆正玄反问,话语中多了一丝落寞,“他母亲走了之后,我有时会想,如果我的竹儿就和同龄孩子一样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你是认真的?”落漪话锋突然冷厉。
“也就是随便想想吧。毕竟,你们的战场,对一个孩子来说还是太险恶了。”陆正玄把目光投向远方,轻声道。
“但他身体里流着你的血液,还有‘奇鸧’容子艮的血脉。”落漪坚定地说,眸色深邃却灼热,“他注定是要翱翔天际的鹰,也许你我都无法企及。”
“血脉并不能决定一切。”陆正玄打断他。
“但它会决定你的使命。”
陆正玄沉默了,片刻后,他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方才,我似乎感受到了影部灵脉的波动……你发动了影阵?”
“我在来参阳之前,就察觉到被人跟踪了。是冷虚灵的手下,刚刚我与他们交手时,便动用了影阵。”
陆正玄犹疑了一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没有问题么?”
落漪理了理衣襟,点头道:“两日前,也就是晦夜的时候,我在驿馆的地板上用朝虞剑刻下了阵型,所以今天才能勉强发动‘玄野明曜’,不必担心。”
两人的谈话焱竹自然是没有听到的,此刻他正站在自己屋子里,怀里抱着一个油布的小包裹,最后一次看看他的床和书柜,还有窗台上没开花的一盆雏菊。
他决定走了。想了想,又从床头拿了一本小册子,那是他用来识记药草的本子,上面抄满了还很稚嫩的小字,有些勾了,有些重重地圈起来。经过桌子时,他又看到上面红木珠的小算盘,愣了一下,折返回去,也揣在怀里。
他从屋里出来,老爹和落漪已经在外面等他了,陆正玄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落漪要把他抱上马,焱竹回头问道:“我能自己骑一匹吗?我会骑了。”
“会骑也不行。”对方不由分说。
“好吧。”焱竹摸摸马儿苍白色的鬃毛,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两三步跃到陆正玄身边,仰头道,“阿爹,我阿娘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我要回来找她。”
陆正玄一怔,随即点头,“那是自然,等她回来,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落漪把焱竹抱上马背,自己也随后登鞍。然后他转头问陆正玄:“他对容家的事情知道多少?”
后者摇头:“我并未与他说过。”他脸色微变,示意对方凑近些,伏在耳边道:“你若还在找‘归诔’剑……我想,它一定在容家最后的传人那里。”
“那个琴师?”落漪皱眉。
陆正玄缓慢地点头,“虽然我和他已经数年不曾往来了。”而后他挥挥手,“走吧,都走吧。”
落漪催马,苍白的马儿慢慢小跑了起来,响着欢快的鸾铃,跑进了园子外面炽热的阳光中。
焱竹扯了扯落漪的衣襟,“叔叔,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么?我叫吴铭。”
焱竹“扑哧”一笑,“啊,你没有名字吗?”
吴铭知道这个孩子是在开玩笑,可还是耐心地告诉他:“这个名字,是我姐姐随口取的,铭刻的‘铭’。”他平静地叙述着,语气竟出奇的温柔,“是她把我带回了家,我是个孤儿,原来确实没有名字的。”
焱竹回过头来看他,吴铭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似乎又毫无异样。焱竹弄不明白,于是他的目光便落在渐渐远去的街巷上,那些熟悉的房屋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多年后陆焱竹回忆起故乡,也就只有这一幅画面定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