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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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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意义上来说,我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尤其是和慕离歌多年纠葛,也实属腻了这繁复生活。
在过去无数次的回望里,她站在瞳仁中央,她站在日日布景的画布之上,但从始至终,却都不是我的眸中星点,画中美景。像是一道短促的流光,滑过水汽朦胧的清晨,热阳灼烈的正午,寒意四起的黄昏。有人在眼前,在心间,看得见,求不得,摸得到,碰不得。
而人是需要一个寄托的,曾经那人一直是慕离歌,哪怕是金阁山一别后十年未见,她也一直在心底里直愣愣的扎着根,上面盖着一层厚土,再压着一层板木,看着牢固不可解,其实却是一触即碎。
现在她走了,和上次不一样,她这次是真的离开了我,带着她心上的人,彻彻底底地离开了我。而我现在只能躺在浔阳小县的一张床上,想象着马车车轮在官道上辘辘前行,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我可能真的快要去了。
人体供蛊,蛊虫离体后的事情剑心爷爷当年没有细说,我爹娘自也是提起就不禁掉泪,日子久了我也不再问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过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有些话不用明说,我也猜得到。
其他大家蛊人也见过那么两个,口里只字片语里听到过几句,都言尽数去蛊,最多活不过三两时辰。只是当年暗想,蛊不过备不时之需,哪会尽数离体。老话讲的好,淹死的人都是会水的,而会救命的我,自然也只会是短折耳死。
又一阵风起,帐前的白纱荡起一阵涟漪,我听着自己的心跳,不觉有些萧索。
里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抬眼看去时,那人已经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屏风上绣的是一幅枯木秋山寒鸦图,针线繁复精巧,晏晚晚极不喜欢这种腔调,我因这画跟故人一幅图相似,拦了没顺了她的意愿让人拿去丢掉,她几次三番没成功后便罢了手,只是今日这一看,夏延一身黑衣,竟像是一只鸦从那屏风上走下来似的。
只是他进屋后也不说话,里屋光线不甚明朗,他的神情有些模糊,我也不好跟他讲刚想到的玩笑,扒着床沿勉强坐了起来,让他寻个靠枕给我,他从榻上给我拿来了一个,垫在了背后。
离近了才看到他的脸色有些泛白,想是连日赶路累的狠了些,我低声叹了口气也心疼他,话到嘴边顿了顿,捡主要的对他说,毕竟他家里的事还没完,夷人的货也没安全运到京里去,我不愿他和夏様两个在为我的事劳累过多,虽然他们还叫我一声三小姐,但谁也知道我早就被族谱除名,除了我那个便宜弟弟的吩咐,他们也少的往我这破落地方跑一趟,多是为了那面子上的一点情谊。
情谊这种东西不能多沾,最是人情难偿,更何况我如今这番田地,也没甚么他们要为我的操劳的理由。
他给我放好靠枕后就安静的垂手站到了一边儿,我看他脸色青白实在不好看,便指了个凳子让他坐下,他不肯,我道,
“都这时候了,何必在讲些虚礼。”
夏延终于动了动步子,走到凳子前,坐了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扯出一个笑脸,人说伸手不打笑人脸,道,
“你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夏様的性子…你知道,所以我也不敢跟他讲,想来也就你合适些…”
夏延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两手摊平盖在两边膝盖上,隔的远的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他的声线和平日里除了低了些没什么两样,
“三小姐客气了,您请说。”
我理了一下思路,开了口,
“待碧海阁把总账送来后你将它分作三份,一份送到金阁书院,不必留名,一份送到城中善行庵,布济施粥,也不必留名,最后一份送到世子手里,我也没什么留给他的,多年却劳他照顾,算是我作为长姐的一点心意。”
他那边应了声,也没过多言语,应该是知道了发生了什么,想是从福伯那边得了风声。
我右手抚上手腕的白布,轻轻按了按,这下也就不必接着想如何明说了,开诚布公道,
“我的情况…你也了解了,我也就这么两个时辰。”
“待我去了后,不必发丧,对外只道回了京,尸体不入土,就地火化,骨灰送到金阁山,我曾在那边做了恶,便丢到山底即可。”
“如果…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骨灰留一把带给陵弟,求他帮我洒到家族陵前,不必入陵,陵门前官道,或是山边草涧都可…”
夏延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撞进我眼里,他道,
“三小姐,要不您回去求求三老爷吧,三老爷会有办法的…”
三老爷指的是剑心爷爷,我怔了一刻,没想到他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一笑,笑完心酸的疼,
“离京千里,我赶不回去的。”
夏延的目光似猛颤了一下,然后也不再问答话了。
一室安静,我低低咳了两下,再仰头只觉得喉管腥甜。
“最后还有一件事,我娘去世了,福伯自也是回不去夏侯家了,我早些年在江南买了一座宅院,里面丫鬟用物一应齐全,你派人将福伯送去,那里有人会好生照看的。”
夏延点头。
我累极了,撑不住滑下身子重新躺了回去,便开口请他下去,夏延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我抬眼看他,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没有讲话,行了个礼,离开了。
窗外日光还未淡去,我看着从花格棱窗里叹进来的两根花枝,暗棕色枝桠上繁花点点,朵朵艳红,像极了…心头的血。
左手已经渐渐有些麻木了,没有任何知觉,我抬起右手揉了揉自己眼眶,灰色薄雾一下去尽数褪去,才看清那花枝上点点都是粉白色的小花,尽管身边没有镜子,我也知道我的眼此时应该是有些充血红肿了。
忽然又闻屏风外的脚步声,这次那人没有拐过屏风,在外面站着,然后开了口,
“三小姐,碧海阁已经归档完毕,夏延已经过去接手了。”
是夏様的声音。
我没让他进来,此时我的面容也不像再见任何人,只道了声,“好。”
夏様顿了顿,隔着屏风又开了口,
“三小姐,裴佩也来了,在屋外,她请命想跟着三小姐,不想一人留在碧海阁,三小姐可否要见她。”
我沉吟片刻,道,
“见就不见了,你把她带给夏延,让她跟福伯去江南吧。”
“是。”
“没什么事的话,你也下去吧。”我裹着被子,开始赶人。
“…是。”
屏风外的人停了一会儿,脚步才开始响起,片刻,屋门轻轻一碰,又被关住。
满房花香,又是一室寂静。
我歪头半靠半枕在靠垫上,眯了眯眼睛,从未觉得有哪一刻的安静能有此时更能拂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