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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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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那么一些不愿明说的人与事,再提也已是老生常谈,过去的情爱恩怨在此时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爱过几个人,恨过几个人,造下多少业果,行过多少善事,真要讲来,细想却也没什么好说的。
至此,也真的没什么好讲的。
凉风习习,有花香盈鼻,半梦半醒间我见到了一个人,是当年金阁山顶初入学时的执笔夫子。
夫子还是数年前的模样,半旧的白巾长袍,头发束的齐整,唇色极淡。我与他对面坐了下来,场景地点是书院里方方正正的房间,屋内基本没什么摆设,临门一角立着一只木质花台,上面放着陶土瓶子,插了两束山涧崖边采来的白色的铃兰。
算来我与夫子也是数年未见,两相对坐,竟有些不知从何开口。
夫子伸手添了茶,问我道,“夏疏,经年不见,身体可好?”
我两手在桌下交握,只觉得手心都是黏腻的汗,“劳先生记挂,弟子一切安好。”
夫子的手指在中间那张小檀木桌子上滑动,指腹许是沾了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响,听在心里却如同百虫撕咬,夫子终于开了口,“夏疏,你从来不讲真话。”
我垂了头,只觉得眼底有温温的湿热,“夫子,那你想听什么?”
夫子的声音清淡又随意,“什么都好,你都可以讲。”
就在这一瞬间,心里突然冒出了阴阴的火,那种逼的我死去活来的怒气,疼痛,压抑在心头数年不能泄气的苦,像是一丛丢进火里的柴,撩的人像是飘摇在风里火焰尖儿上的一片碎纸,将死不死,将燃不燃。我倏然起身,撞的桌子几乎掀翻,
“什么难受讲什么嘛?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下毒!”
“为什么,所有的命都要算在我的身上,我偿了一条又一条的债,连我自己的都搭进去了!”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该完成的任务,结果落得了什么?家里不认我了,学院恨不得杀了我!”
“夫子,这是我后来的生活…你满意了吗!”
我用手臂撑着桌子,俯身去看他,他的眸子清清亮亮,背后是洁净的日光和白皙的墙壁,他本人也干净极了。
他开口,“夏疏,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他微微向后仰身避开了我,轻轻弹落自己那件白色绣银线叶菊长襟上不存在的灰尘,
“再者,第一个死去的人是你下手杀掉的吧,”他温温的笑着,“既然做了,为什么不能承认呢。”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我摇头,慌忙的伸手去抓他,却猛的扑了一个空…
我睁开眼,只听得耳边是一声接一声急切地呼唤,叫着我的名字,我向左微微侧头,一双手抓着我的胳膊,往上看,是一张急红了的脸。
“程,咳咳程玉。”我张口想说话,却不住一连串的咳嗽,好容易平复了一些,再看他时他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我扒了扒床沿想起身,试了两下没挣扎起来,也便放弃了,躺在枕头上看他,
“你怎么来了?”
“我是听夏様讲你要把我赶到江南去,所以就来找你,结果敲门你也不应,我心急就直接进来了,进门看你躺在床上脸色都灰了…我刚刚还以为你…“他的语速很快,像是连珠炮一般,到了最后一句卡住了。我觑着他的神色,想落泪又不敢落泪,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儿。
“最后一句是什么?以为我死了?”
“你现在的脸色真的很不好,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叫大夫!”
程玉似就要起身,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用不着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用…用不着了?”
我点了张凳子,“你去坐下歇歇。”
“什么是用不着了?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疏姐?!”他如梦初醒,一把扯住了我的袖口。
男生的力气似小牛犊子,我整个人都被他扯的一歪,我忍着气再开口让他坐下,他脚步向外顿了一下,还是停下了。
我给他指了凳子,程玉没坐,撩起衣摆坐在了床边的脚踏上,床沿边上恰好冒出了他的头。
“蛊尽了,我也该去了。”没想解释太多,“我的命数,由不得人。”
“所以…你刚让我去送的是蛊!”他瞪大了眼,“你不要命了!那可是你最后一只!”
“不必说了,那是我欠的帐。”心口酥酥麻麻的疼,我的手不住的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没有想赶你走,只是这边的产业我让夏様他们去折现了,你也没有去的地方,我本想让你去江南陪着福伯。”
“江南?”
我笑了笑,“不过我刚刚改主意了,程玉,你从家中出来几年了?”
我很少和他谈起他家中的事,作为同样被族谱除名的人,我和他都甚少提起过往。
程玉的眸子忽然暗了下去,像是烧尽了的余灰,“七年零五个月…我都没有回去了…”
“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我忍着抽搐解开了自己的领口,他被唬了一跳,连忙制止,我按住了他,把领口拉下了一寸,锁骨下方,三根殷红色的丝线粗细的圆点。“我没什么好留给你的,这是三根镇蛊桃木针,入蛊一枚钉入一根,用我血肉滋养了二十余年也算成型了。你家中的事我也稍略知晓,这三根桃木针你待我死后拿去,在蜀中华音阁,兴许能为你换得一瓣血玉红莲。”我尽量扯开嘴角,笑的与平时无异,“世事无常,能解开的心结,就早点和家中解开吧。”
这三根桃木针是幼时剑心爷爷一根一根拿桃木锤钉到我心口上,每落下一锤只听得心口一跳,温热的血从前胸滴滴答答流到后背,湿了整张内襟。
程玉呆呆的,似木偶一样坐在塌上,头上束着暗金色的冠在幽暗的里间偶尔发出昏暗的光。
我突然也不知道对他说点什么,
“想不到陪我最后一程的是你,我很小的时候以为我可以活到很久,但今天去了,回想以往,也真的觉得自己过了不少日子。很久这个词或许也不只是代表时间长短吧,经历的事情多了,人也自然就老了。”
他低头看我,眸子里清亮两滴泪。我打量着他,
“其实我也有一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岁数,但是比你懂事的多,我父母去的早,他自幼没受过多少照顾,有一年除夕的时候我从我的院子里溜出去去看他,他坐在他屋子里的窗户上,没人管他,屋子里连个灯也没人给他点,见我来了,他白着一张小脸仰头看我,说他有点渴了,能不能让我给他倒杯水…”
程玉呜咽按住我的脸,“你别说了,你别说了…你歇歇吧!”
我梗着脖子喘气,从他按住我的地方起,只觉得从手尖到胸口都是酸酸麻麻的,眼前忽然浮现了慕离歌的脸,一如初见的模样,她坐在我的身边扭脸看着我,“我是慕离歌,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了神,对程玉说,
“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程玉不动,我推了他一把他才起身,拖沓着步子走到屏风处又扭回了头,他说,“夏疏姐。”
我含笑望着他,“去吧。”
他站立许久,终扭头离开了,身影拐进了屏风后,消失不见。
一如曾经的许多其他人,背对着光,拐了一个弯,从此永远的消失在视我的线中央。
恍惚间还是慕离歌的那张脸,她皱着眉头看我,“我在跟你说话诶,你叫什么名字呀!”
窗外忽而起了风,花瓣在枝头散开,几瓣随风飘向远处,几瓣飘进了室内,片片散落在灰绿色绒线地毯上,像一朵又一朵洁白的姜花。
慕离歌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衣角,扬起的眉毛乌黑如同一道墨珠,“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自然愿意。
心脏猛烈抖动了几下,眼前的事物突然变暗,慕离歌的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熟悉的床帘。
我模糊中感受到了身边似乎有人涌来,有人在喊着些什么,不过已经在没力气去回答他,眼前的事物越来越不分明,至此,也无甚憾事。
我心满意足的阖上眼。
隐隐约约还是慕离歌那日轻快的神情,
“我叫…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