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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名鬼误闯葵花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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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喜遇开门红,揣着在潇湘里的陆一露,吴愁心情异常舒畅,骑着霜染一路飞回时甚至还哼了小调儿。
“人生百味同,苦也匆匆,乐也匆匆,都道是韶华转瞬空,问我何所谓,无非是轮回一锅煨,哪管他神鬼留我身……”
飞过葵花田,缓缓降落在茅草屋门前,吴愁施施然爬下,满面春光地正要推开篱笆木,眼角瞥到树下一片黑色的衣角。
吴愁放慢脚步,狐步走进,嗅到了一丝鬼气和血腥气,心中疑问越来越大,想到葵花湾设有屏障,除了向荣,所有的鬼都进不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缓缓走到那人身旁仔细打量,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面容十分之英俊,双唇似乎因为疼痛而紧抿,嘴角却似生来一般微微上翘,闭着双眼,眉头不展,黑色的长发沾满了篱笆木附近的泥,发带松松似掉未掉。
居然有一种凌乱的美感。吴愁羞耻地想道。
用霜染长长的笔杆戳了戳,那男人没有反应,似乎死透了。
一个鬼当然是死透了。吴愁苦笑着冲自己的智商翻了个白眼。
嗯,没有杀气。
吴愁扪心自问:“要不要发一下善心,带进屋子看看呢?可是万一是恶鬼怎么办?恶鬼破了向荣的结界,应该早就被发现了呀。是不是说明这个鬼是野鬼啊?唉算了算了,离恨天都没能弄死我,不怕。”
想到泼墨这个时辰应该还在轮回司誊抄卷宗,吴愁仔细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地拍了一下手,从乾坤袖中取出潇湘,敲了几下,道:“耳猫出来,做苦力活了。”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瘦,实则身上坚硬如铁,是以吴愁和耳猫费了极大力气把他搬到床上。吴愁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暗道,居然摸不出这个鬼的法力,就是不知是太浅还是太深了。心中疑问越来越大,抬头时和耳猫对视了一眼,耳猫摊手道:“别、别看我、我、我、不懂医。”
啊是的,要先把他弄醒。
吴愁把霜染抱进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对着圈喊道:“百草君?”
很快一个矮矮胖胖须发皆白的老仙人抚着快要垂到地上的胡子探出头来,道:“咳咳、咳咳、秉文仙君呀、咳。”
吴愁嘿嘿笑着对着百草君拱了拱手,道:“许久不见呀,不多客套了,百草君今日可有空闲?”
百草君冷哼一声:“平源说你上次找他帮忙,连句客套也没有,没想到对我也没有。”
“我不是想着您德高望重不在意虚礼了吗。”吴愁谄媚地笑道,“不如来我这里,我给您煎茶赔罪?”
百草君翻了个白眼,又哼了一声,道:“今日有空,咳咳、不便从天门出去,我从你通灵圈里、咳咳、爬出来吧,让你的猫让一让、咳。”
吴愁无视百草君爬出来之后捶腰揉肩哼哼唧唧的矫揉造作之态,直接拽着他走到床边。
“哎呦哎呦我一过来你就变脸了!轻点轻点我是老人家!”
百草君扭了扭身子,用手指点着吴愁的额头:“没规矩!翻脸快!”
吴愁任百草君戳了个够,笑眯眯地用眼神往床上示意了一下。
“我不会治鬼啊,再说,无论死伤成什么样,都要投胎了还在意那么多干嘛。”百草君瞅了一眼床上的情景,哼了一声,吹了吹唇上的胡子。
“能让他醒来就成,再说鬼界没有鬼医,我寻思着上天入地医术最了得的就是您。”
吴愁虚伪地给百草君拍马屁,边捏肩边接着道:“所以才请您走一趟,我有话想问他。”
百草君哼哼两声,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算你小子识货。”侧身从腰间的口袋里摸索出一粒金光闪闪大丸子,又俯身拿起那男人的手腕,正要将大丸子送入口时,忽然顿住了。
“咦?他吃过我的岁晚丹。”
“你的岁晚丹?”吴愁蹙眉,道,“为什么是你的岁晚丹?不是很多人为了延年益寿都在炼吗?”
百草君皱了皱鼻头,道:“我炼的丹我不会认错啊,虽说世间千千万人都在炼,不过为了区分,我每炼一粒,都会加一斤花椒。”
吴愁:“……”
说罢又喃喃道:“这玩意儿神仙们不需要吃,我总共也没炼几次,好像只给过你一颗玩,从来没有给过凡人啊。”
吴愁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鬼会趴在他家大门口了,但是又好像不是特别明白。
他绕过百草君,坐在床沿,细细看着男人的脸。
是他吗?
没想到当年瘦小可怜的哑巴小男孩,长大了竟是这副英俊样子。
“您的丹第一次出炉的时候确实送了我一颗,我一直放入乾坤袖中。后来被贬为仙使四处巡游的时候,偶遇一个小孩,便送了他。”吴愁低声道,“还能再给他一颗吗?”
百草君摇头道:“吃多了会冲撞,换个法子。”边说边从口袋中取出一套针,展平后根根银白发亮。百草君比划了一下,抽出一根半个手掌大小的银针,贴着男人的脸虚虚画了一个图案。画完之后把针收拾妥当,转身对吴愁点点头。
“这便好了?”
“咳咳、我第一次治鬼,应该、问题、咳咳、不大。”
煮茶端水好生伺候了百草君几天,才把他送走,吴愁闲来无事就坐在地上靠在床头了,半个多月来中途给男人换了衣服,擦洗了几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百草君的针起了作用,男人的血迹和伤口愈合得很快,吴愁愈发觉得这个人的长相实在太清俊了,尤其是右眼眉峰上一颗小小的黑痣,更平添一丝野气,真是造了孽了的好看。
在吴愁第三千多遍玩床帏上的穗子的时候,耳边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猛地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男人,欢喜道:“醒了啊!可有不适?”
男人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却已从眼缝中流露出戒备和冷漠。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吴愁,良久才努力启唇,仿佛一生从未说过话一般艰难,沙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仙?”
吴愁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要问我是谁你在哪之类的呢。”
说着伸手把男人身上的被子往上腋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什么,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仙非仙,怎么唤我都可以。此处是我的住处。”
吴愁几百年不曾变过面目,看男人这个样子,应当是已经不记得他了,吴愁也不想再提当年的旧事,生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于是暗暗放在心底,想着重新认识也好。不过活着的时候是小哑巴,死了居然能说话了,也是很奇妙。
真正让吴愁奇怪的是,他吃了百草君的岁晚丹,按理说活到百岁不成问题,看男人这副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他是怎么死的?
男人仔细品味着吴愁的话,向床角微微挪动了一下,仍是戒备的神色,道:“你很奇怪。”
吴愁抿了抿嘴,认真点了点头,道:“我还奇怪你为何会冲破屏障趴在我门口呢。你叫什么名字?”
屋内的空气似乎流动得慢了起来,吴愁第一次感受到情绪也是可以凝聚起来让他人感受到的,心头一颤,想说一些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憋了回去。
环绕在身侧的淡淡的悲伤似乎在指尖游动,又似乎在眼前呵气,有些痒,有些刺,又挠得心里酸酸的。
因为男人说:“我没有名字。” 顿了顿,又接着道:“生下来就没有过。”
“假话。”吴愁心道。
“这个气氛你营造得有些刻意了哦。”吴愁笑道。
男人也笑:“你不信?”
吴愁点头:“不信。”
“为何?”
吴愁一句“小时候你被打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叫过你。”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之后,换了一句:“你现在是鬼,你可知道?”
这一句是有意试探,当初吴愁是仙使的时候是四百多年前,那时给了他一颗岁晚丹,也就是说,从男人差不多二十出头的模样看,这个鬼最少也有四百岁了。他承认最好,不承认便说明他有意隐瞒。
男人道:“我死了差不多……几百年了吧。”
嗯,差不多是实话了。
吴愁还想再试探一下,男人又接着道:“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简直是万金油,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了不想说的事,或者不能说的事,只要一句“记不清”或者“不知道”就可以完美堵回去,还能让提问的人丧失所有追问的勇气,男人很显然深谙此道,吴愁心底翻了个白眼,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生前被人严刑拷打过,说出来的“记不清”又真诚又顺畅。
他的神态太自然了,如果不是真的记不清而是刻意隐瞒的话,确实很难再让人怀疑。
问了半天,一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不开心。
啊,这个磨人的……老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