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陵惊梦》禾渡

7、幸得君初识故人归

　　吴愁第一次感觉到了八卦的美好和抓心，求而不得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他想问男人的问题很多，比如“你家中无其他人了吗？”、“为什么吃了岁晚丹你还会死那么早？”、“是怎么死的？”、“你是被人投入我这里的还是自己过来的？”、“你这几百年怎么过的？”
　　好奇。太他妈好奇了。
　　可惜男人说完最后一句之后，就轻轻合上了眼，侧首面向墙，明确表达了“不想和你说话”的意图，愣是放吴愁在他身后手足无措。
　　在自己屋内反倒无所适从，奇怪是对这个不太有礼貌的男人反客为主的行为讨厌不起来。吴愁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停了停，觉得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了，这样未免有些失礼，于是又缩了回去。
　　“你先休息吧，我就在屋内，有什么事随时可以叫我。”吴愁轻声说道。
　　依稀间听到一声“嗯”，吴愁心头一喜，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门开了。泼墨面色蜡黄出现在门口，脚步虚浮地走进屋子，见到吴愁也只是拱了拱手，就往椅子上一瘫。
　　刚要从桌子上倒杯茶水，一抬眼就看到床上的不明身影，猛地跳起，砸到吴愁的下巴，泼墨顾不得吴愁疼得面目狰狞的脸，惊道:“仙、仙、仙、仙君！那是个鬼吧？！”
　　“嘘！”吴愁揉着下巴，紧张地冲泼墨竖了一指，道:“别吵他，刚睡下。”
　　泼墨崩溃地抓头:“疯了吧？！哪有鬼还睡觉的？！”
　　“可能因为受了伤？”吴愁萌萌地一笑。
　　“疯了吧？！仙君你别这样冲我笑我害怕！他怎么进来的？！”
　　吴愁鼓起一口气，撑得脸颊圆滚滚的，随后又吐出来，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呀。”
　　忽然看到一个黄黑色的身影扑向自己，吴愁立刻抱住一团肥球，阻止了泼墨想要伸向自己耳朵的魔爪。
　　吴愁好气又好笑:“难得耳猫不抓我耳朵了，换你了？”
　　肥球龇牙咧嘴地尖叫:“疯了吧？！你还留他在这里？把他交给鬼君！大家都少麻烦！”
　　吴愁收起笑容，面色无波，把泼墨拎到眼前，和他对视道:“我不仅不会把他交给向荣，你们还得帮我瞒着。”
　　这回轮到泼墨面无表情了，不过是因为愣住了，呆呆地道:“为何？”
　　吴愁迟疑了一下，用手比划了一个自刎的动作，悄声道:“我怀疑，他的死，和我有关系。”
　　“仙君你疯了吧？你这些年白活了？什么事儿不往自己身上揽都憋得慌啊？！”泼墨低声抓狂道，还挠掉了几撮毛。
　　这个鬼在茅草屋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向荣却迟迟未来询问情况，那么就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这个鬼法力高深在向荣之上，以至于没有被察觉；
　　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个鬼法力太低了，甚至没有引起结界的波动。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除非结界破损，不然不可能随便什么鬼都掉进来。
　　第三种则是吴愁觉得最有可能的，这个鬼吃过他的东西，向他作揖道谢时，吴愁也笑着点头接受了。两个人你来我往之间就形成了一种隐秘的“契约”关系，所以这个鬼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路过葵花湾，被这种隐藏的契约“吸引”过来的。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吴愁放进来的，和结界无关，所以向荣不会察觉。
　　不过想探清男人法力的虚实，还是要不动声色，再加上吴愁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吃了岁晚丹的人，还能死那么早，难道是因为吴愁给出的岁晚丹，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反应？
　　吴愁动了动唇，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句“与仙君无关。”
　　吴愁暗道耳力倒是不错，转过身看到男人起身坐在床沿，莞尔道:“你可感觉好多了？”
　　男人点点头，目光对上吴愁，一字一句郑重地又说了一遍:“我的死，与仙君无关。”
　　“这样吧，我留下耳猫和泼墨照顾你，半月余不曾出门，今日该出去了。”吴愁装作没有听到，道。
　　男人虚弱地一笑，道:“多谢仙君救助，已死之人无以为报，叨扰良久也该离去，来世再还今日恩吧。”如果二人是简单的救助关系，这些话也算是没有漏洞。
　　不过吴愁懒得跟他绕圈子，使了个眼色让耳猫和泼墨出去，然后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手随意地搭在腿上，目光游离，缓缓地道:“骗我。”
　　“未曾。”
　　吴愁嗤笑道:“十之九为假。”心想到你到现在几乎没说过真话，还好意思说未曾说谎。
　　男人十分冷静:“不知仙君何意。”
　　“你要是能投胎，何必游荡这几百年？还不是因为投不了胎？”
　　吴愁语调平和地说出这么一句，眼角余光却偷偷观察男人反应，他挑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拆穿，只想看看眼前那人的反应，如果进展良好的话，还能探知他些许信息。
　　很失望的是，男人不接话了。
　　吴愁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接话了之后，不由得尴尬起来。
　　正在吴愁决定放弃的时候，男人却说话了。
　　“生前曾被锁魂链误拘，后来逃了出来，魂魄受了损，不会再被拘。”男人掀起被子，缓缓把腿从床上挪到地上，接着道：“所以只能游荡了。”低头穿好鞋后，抬起头对吴愁一笑：“被仙君识破了。”
　　锁魂链吴愁是知道的，鬼界的鬼使们拿着它往鬼身上一套，任谁也逃不脱。若是往凡人身上套的话，只会生生把魂魄扯出来，和活生生撕掉一层皮差不多的痛苦。他在向荣那里听到过锁魂链有异，好像很长时间了都没修复好，没想到这男人居然能从锁魂链下逃脱。
　　吴愁正暗暗赞赏男人不同凡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等等？他刚刚说什么？魂魄受损？
　　“你……魂魄……”吴愁艰难地开口，脑子飞速转动寻找措辞。
　　“嗯。”男人指了指自己的头，道，“丢了些东西。”
　　吴愁心里五味杂陈，一开始觉得男人和自己是故人，想知道分别后那个小孩子生活得如何，听到他死后会说话了，心中先是雀跃又是心酸，现在他不记得自己，竟是因为魂魄受损，看样子之前认为他隐瞒是误会他了，一瞬间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喃喃地道：“小朋友……你这些年都怎么过来的啊。”
　　男人忽略了吴愁叫他小朋友，倒是毫不在意地一笑，道：“这些年就游荡各处想寻找投胎的法子，莫名其妙受了伤，莫名其妙落在仙君府门前，就是这样了。”
　　吴愁小心地问道：“你说……你想投胎？”
　　男人点头：“总好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的时候总是嫌时间太长，没想到死了还是嫌时间太长。”
　　看样子小朋友生前过得真的是很艰辛。
　　不过两人居然有着共同的目标，真是让人心中无限欢喜。吴愁思及激动处两手轻拍，看到了腕上的水云间，思忖了一下，对男人说道：“我出去一下，你等等我。”说罢夺门而出，向雅正观飞奔而去。
　　吴愁深呼吸几下，举起门环叩了三下门。
　　“向荣君，在吗？”
　　“在的在的，快请进。”
　　吴愁闪身进门，尽量平静地直接对向荣问道：“向荣君可还有水云间？”
　　向荣擦拭着一张木琴，抬眼奇怪地问道：“怎么？你的坏掉了吗？”
　　吴愁一路跑来早就想好了说辞，虚伪道：“向荣君给我的我自会悉心爱护，怎么会坏。”看到向荣疑惑的表情，接着道，“向荣君可还记得我被贬的原因？”
　　向荣不自觉地脸红了一下，含糊说道：“这个你倒不曾和我说过。”
　　吴愁追问：“向荣君没有听说过吗？”
　　“哦！是那个凡间女子？”向荣恍然大悟，“你遇到她了吗？想和她一起投胎？”
　　吴愁睁着眼说瞎话：“前些日子在半琼林看到一个身影很像她，追上去却看不见了，想着她还在生我自作主张离开仙界的气，如果有水云间，她不见得会原谅我，但或许会和我说说话，如果能和她一起累积功德一起投胎，也算是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这些话半真半假，用一个不存在的女子扛着疑问，心底里确确实实想要补偿一下那个小朋友，难得发了一次善心，还没有帮到别人，真是有些羞愧。
　　向荣笑道：“泊如竟如此痴情！我若是那姑娘，肯定直接和你冰释前嫌了！”说着走向书柜，抽出一屉，取出一件红绸布包着的事物，层层展开，道：“这水云间本是一对，另一只叫留白处。搁置这么多年，一来是舍不得用，二来是用不到，没想到最后却是拿给你用。”
　　留白处和水云间的形状与花纹一模一样，区别是水云间是翠色的同心圆，留白处是莹白色的，在烛火下似缓缓流动，隐约间竟有几丝云纹。
　　“这留白处，倒是显得比水云间更好看些。”吴愁仔细收在袖中，看到向荣桌面上笔墨尚未撤下，木琴还放在桌上，复又对向荣抱了抱拳，道，“向荣君要事在身，不多打扰了。”
　　向荣嫌弃地挥手：“你看你还真是猴急得厉害，我年老色衰留不住人了，快去寻你的佳人吧。”

作者有话说

　　嗯，吴愁的佳人就是——小黑！(*^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