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陵惊梦》禾渡

5、觥筹交奇缘一露生

　　原来这陆一露，生前是一个皇亲贵胄，不缺钱，不缺势，小时候机灵可爱，颇讨人喜爱，长大了更是接着儿时的可爱长得俊逸潇洒，出个门都是前呼后拥的日子陆一露过得有些无聊。也难怪，正是十七八岁少年英气，总想人生多些趣味。
　　请兵打过仗，战场上依旧夺人目光，攻下了几座城，流过血、受过伤，包扎好了之后忽然又觉得生活乏味。凯旋之后没心没肺地硬是卸了甲，对国君的挽留他不理会，国家荣辱他也无所谓。
　　人生苦短，开心就好。这是陆一露心尖尖上不变的信条。
　　游过山，玩过水，下过海，砍过柴，烧过火，卖过货，入过红楼，出过赌坊，一个人坐在湖边对着荷花发呆：怎么还是这么无趣呢？
　　那还有什么没做过呢？
　　对！修仙！
　　花了重金派头做足，恭恭敬敬请进府中的结果却是个半吊子道士，本身修着的就是半吊子仙术，再加上戒不掉酒，修仙之路迟迟没有进展。
　　这可彻底激起了陆一露的好胜心，又极大地打击了他的好胜心。陆一露寻思着爷爷我刀山火海都爬出来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阵仗没见过，修个仙却连个灵力都聚集不了，真真是让人烦忧，委屈烦躁之时，又想着时光漫漫不急于一时，干脆破罐破摔，偷偷溜下山，一人一骑便去散心了。
　　散心的地方呢，叫岐陵，是江南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好地方，人口不算兴旺，村落零散分布，夜深人静时勉强能听到鸡犬相闻。
　　最让陆一露欢喜的是一处大树林，枝叶茂密，流水淙淙，还鸟语伴着花香，衬托得他好像一个隐居的世外高人，而且这树林，还叫做“茂林”，陆一露美滋滋地想：多有意境呀，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带左右，每日在这树上睡觉，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高深莫测。
　　他把这散心叫做“云游”，做出一副假模假式仙风道骨的样子，法力虽然不深厚，看鬼气的眼力倒是不错，山林中都是些恶作剧吓人的野鬼，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是以陆一露偶尔还能给一些捉小鬼的道士们打打下手，挣些散钱，吃完一抹嘴，再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街坊邻居的赞扬，心情大好。
　　每日吃吃人间烟火，挣挣人间小钱，躺躺人间草木的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坏就坏在他太过于追求天人合一，一日不落地睡在树上吸收日月精华。有一日暴雨来临时，因为睡得太死没来及下树躲雨，等他反应过来匆匆下树一边尖叫一边在林中奔跑时，被一道雷劈中了。
　　那道雷不是一般的雷，是灵怪飞升要数次过天劫的其中一道大天雷。
　　每种灵怪飞升需要受到的雷的数量和大小都不同，巧得很，陆一露赶上的，是一道夹火的。这就意味着，劈黑还不算，还得劈焦。
　　司雷君从天上缓缓落地，皱了皱鼻头，闻着好像不是正经的糊味。当他俯身看到这灵怪居然没有毛皮时，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急忙把陆一露面朝下被劈得焦黑的身体翻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司雷君吓得灵魂都要出窍了，稍微平定了情绪之后，颤抖着手从袖中拿出卷轴看了一眼。
　　凉了………劈错人了……
　　本该是歧陵狐妖的第十二道天雷，再劈五道就可以飞升了，却被他眼拙看成了岐陵！
　　这样一来，也就跑错了地方，而且怎么两个地方的山林都叫做“茂林”！
　　心里暗骂不长眼的司土君，怎么把名字起得那么像，可能是又慌又气，忽略了真正不长眼的是自己这个事实。
　　司雷君匆忙把陆一露的躯体藏在一棵梧桐树心内，生怕这焦黑的男尸被雨给泡发或者冲走了，复又嘱托老梧桐多多费心照看，随后立刻赶往歧陵劈狐狸，等他回来的时候，陆一露一口气都没有了。
　　“然后呢？”吴愁捏起一粒五香花生米丢入口中。
　　陆一露气得直拍大腿，道:“然后他害怕我投胎的时候登记死因暴露了他失职啊，就给我灌了点儿仙气，在鬼使来之前把我的魂魄抽了出来，又不敢放我到处游荡，时不时下来看看我顺便补点儿仙气，生怕我被发现了。”
　　说着又拍了几下大腿，恨铁不成钢道:“我他妈缺他那点儿仙气吗？我就是怕无聊！就是怕无聊！活着的时候一辈子潇潇洒洒，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过了几百年东躲西藏的日子，我呸！臭男人拴着我，还不如让老子投胎去！”
　　吴愁啄米式点头以示认同。
　　陆一露仰头又干了一壶酒，随手把酒壶扔在身后，委屈巴巴地接着说道:“那蠢货给我施了个屏障，鬼使一两个月内察觉不到我，他不陪我，我就只好找些人陪我喝喝酒，酒量差的我都赶走了。过几天我喝够了栖碧山的酒，我就放他们回去了，秉文仙君不必挂心。”
　　喔怪不得先前平源君试探着触摸结界，却发现法力被融掉了，那是因为雨雷共生，他们两个法力同源啊，也怪不得其他的仙君收到祈愿都没有行动，可能是嗅到了麻烦的味道，明哲保身装作不知道。
　　怪不得求仙拜佛没有用，都求到向荣那里去了。
　　吴愁灵光一闪，问道:“现任司雷君是？”
　　陆一露大手一挥，骂道:“造孽的作垂呗！”
　　喔…确实是作垂君能做出来的事。
　　说来好笑，吴愁被贬时，司雷君还是古锤君，如今是当年的作垂仙者升了迁。
　　作垂君还是仙者的时候，神号不还是“作垂”而是“做锤”，他一直嫌弃“做锤”两个字又土又木又笨，是以每次留书落款都是“作垂”，虽然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不过表面上看起来不那么土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依着这种拼命掩盖生怕别人指指点点的风格，把陆一露藏起来，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吴愁想到此处，觉得十分亲切，瞧着陆一露越发顺眼起来，不由得问道:“既然你如今不顺心，可愿跟我走？我有一本书……”边说边从乾坤袖中拿出潇湘来，“里面不无聊，还不用怕被巡逻的鬼使捉去。”
　　“潇湘？”陆一露笑了。
　　“万千世界任君挑选。”吴愁稍稍坐正了身子，微笑。
　　陆一露懒懒地把书往吴愁那边推了一些，道:“和黄粱梦有什么区别，不还是假的么。”
　　哎？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不过不一样哦，黄粱梦是被拘在梦中。”吴愁食指直接敲了敲桌子，道：“潇湘相当于给了你一个容身之处。鬼界你不敢去，人间你不敢留，天界你去不得，你若想透透气，可以自己出来，我带你四处逛逛……来我这里有何不可？”
　　他心中忐忑，默念大功德大功德大功德发发善心救救我吧。
　　一开始觉得这少年唇红齿白又活泼善谈，再加上不曾害人性命，所以称不上恶鬼，这也是向荣说没有冲天的鬼气的原因。
　　若只是因为陆一露是孤魂野鬼，冲上去就灭了的话也太过残忍，最初的不忍心是一回事。知道他居然还和作垂君还有些渊源，杀不得又是另一回事。要是能让这小鬼，啊不，老鬼乖乖从正道，在潇湘内潜心去鬼气，不影响人间道，功德也能给他加不少。
　　向荣君真是给了他指了一条明路啊，让人一点都不难做，吴愁仰头默泪。
　　“威胁我呢？”陆一露慢条斯理地举起酒壶，抿了一口细细咽下，咧嘴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道，“我倒是无所谓，老锤找不到我会生气的……哎不过也好，藏起来让老锤着着急。”
　　一缕蓝烟缓缓浸入了潇湘，吴愁看到陆一露进的是“少年游”，微微一怔，眼前仿佛出现翩翩少年郎鲜衣怒马，畅快淋漓，清晨摘露，黄昏饮马的笑颜，又想着陆一露成鬼几百年了，就算是四处游玩，也几乎都在司雷君圈下的结界中呆着，画地为牢这么久，不免生了些惋惜之意。
　　待陆一露完全进入之后，吴愁才反应过来，这个大功德脾气如此跳脱，本以为不会愿意跟着自己走，这么主动真是让人有点招架不住，幸福来得有些突然，反倒有一股说不上的滋味梗在喉头。
　　转身推开厅门，缓步走出歪庙，醉酒的和迷梦中的人们摇摇晃晃地醒过来了，吴愁抬起头，浓雾已经散去，日光丝丝漏了下来，碎了一地煞是好看，下山路上甚至听到了零星的鸟鸣。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微微泛红的水云间，心情大好，出山第一仗如此和平地解决，也算自己运气不错。
　　忽然乾坤袖抖了一抖，像是有人拽着他的袖口一样。吴愁停下脚步，轻声问道：“陆兄弟，怎么了？”
　　“我听到隔壁有猫叫，我不喜欢猫，有狗吗？”

作者有话说

　　出门一趟捡了两个男人~另一个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