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人心惶旧恨上眉间 ...

  •   “一灯红烛,双玉联璧,斟三杯,谢四方,五世相携。
      六礼既成,七海来贺,奏八音,吟九歌,十全十美。”
      红色的请柬上烫金的小楷字刺红了阿禾的眼。
      反手撕碎后,随意丢在梳妆镜后,也不顾自己穿着喜服就松松垮垮地往床上一躺。
      无聊。她想。
      半个月前。
      女子的婚姻,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与她而言,无非是换上喜服走一个过场,和一个大家都认为门当户对的人凑活着过日子,阿禾年纪虽然不大,却不再对这件事抱有什么希望。
      她知道父母和很多家的人见过面,知道父母最终敲定了一个所谓的“青年才俊”,知道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可是仍然懒得升起好奇心。
      当母亲告诉她,认真梳妆打扮一下,晚上和蒋伯伯一家吃定亲宴,她才懒懒地放下手中的书。
      哦……未来夫君姓蒋。
      那是和蒋逢第一次见面。如果算上死了之后的话,那是倒数第二次。
      那个酒楼有四层,他们定在了第三层。她穿着繁复厚重的长裙,无波无澜地跟在父亲身后上着楼,一转角,听到父亲寒暄客套的声音,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就看到他站在上方,背着灯光。
      停了呼吸,亮了眼睛。
      那个大红灯笼一定是新换的蜡烛,要不然怎么那么刺眼?
      公子如玉。她想。
      她看到蒋逢冲她走来,轻轻地拱了下手,温柔地笑了,唤道:“阿禾姑娘。”
      耳畔很嘈杂,喧嚣的风充斥了整个灵魂,像是一个人孤舟在茫茫海面上,一阵风加上一个浪不停地扑过来,震得她站不稳。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尔心动。
      后来的事阿禾记不清了,无非是聘礼的商讨,嫁妆的安排,对了,父亲们还开玩笑说,三年之内要抱到两个孙子。
      孩子吗……小小的,粉粉嫩嫩的那种吗?阿禾笑了。
      听到母亲说:“让两个孩子去街上逛逛,今天虽不是节日,却也热闹。”
      蒋逢在对面向自己点点头,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记得呆呆地跟着他走。
      好像是看了花灯,那个兔儿爷的倒是十分俏皮。
      轻轻地把河灯放在水上,两人用手慢推,阿禾心如擂鼓,又无法表示,只能装作专注地目送河灯摇摇晃晃地远去,开始胡思乱想,觉得小河灯在湖边放,应该叫“湖灯”,而不是“河灯”。
      神游时她恍恍惚惚地听到蒋逢对自己说:“阿禾姑娘年少时可有想过自己的婚事?”
      “实不相瞒,婚姻乃大事,阿禾不敢自己做主。”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心想这样应该说明了自己是一个端庄乖巧的女子,他应该会喜欢吧,男子不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妻子吗。
      蒋逢道:“不曾期待过未来的夫君吗?”
      这句话倒有些像调笑了,未来的夫君……可不就是你吗。
      阿禾笑道:“想过,但是什么都没有想出来,后来便不怎么想了。”
      他又问道:“姑娘可有过意中人?”
      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阿禾憋住笑,道:“未曾。”
      蒋逢如释重负般道:“看样子阿禾姑娘对婚姻并非在意。”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阿禾心中忽然一慌,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听到蒋逢说道:“我也囿于父母之命,和阿禾姑娘一样。”
      阿禾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完全理解不了蒋逢在说些什么,结结巴巴道:“生、生于凡世,自然、自然要按照俗世的规矩来。”
      蒋逢点头:“阿禾姑娘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这凡世,脱不了一个‘俗’字。”
      完蛋……他在说什么……阿禾的心里防线有些崩溃。
      斯文的男声接着道:“我这些年来一直在修仙,父母却总是阻拦,硬是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他侧首对阿禾笑道,“知道姑娘心中与我一样厌恶这些旧规,我就放心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阿禾感觉头都要变大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神中忽然看到蒋逢对自己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道:“阿禾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她灵魂放空,似乎飘在空中,低头看到自己木然地张口说道:“公子请说。”
      “请姑娘和令尊说,今日与在下出行并不满意,望尽快退婚。”
      那个河灯太小了,水又那么深,根本漂不了太远,夜幕下灯火在微风里摇曳又摇曳,逐渐缩小,终于看不见了。
      应该是灭了吧。毕竟这湖水那么凉。
      见阿禾没有说话,蒋逢似乎感觉话说得有些重,又道:“许是在下有些心急了,家父对在下婚事已经是逼迫再三,若是姑娘不方便……”
      阿禾打断了他:“蒋公子不好回绝令尊,就来回绝我吗?”
      蒋逢愣了一下,道:“这不是回绝啊……姑娘对婚事不也是不欢喜吗?”
      晴天霹雳。不,这夜色里,只有她一人在忍受霹雳。
      阿禾疲惫地摆摆手:“我父亲对你很满意……”
      蒋逢好像有些忧愁:“那这可怎么办。”
      “回去吧,夜风吹得有点冷。”阿禾低低道。
      途中一路无话,蒋逢将她送到门前之后沉默地告别,阿禾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叮叮……铛铛……稀里哗啦。
      出于私心,阿禾隐瞒了蒋逢拜托自己的事,在父母询问对他印象如何时,还微笑着答道:“甚好。”
      父母大喜,开始准备婚事,从约定的吉日良辰到喜服的图案式样再到每一簪珠钗的花纹都一一过目经手。他们越是忙碌,阿禾越是心酸,这般强留,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蒋逢家里应该是急着把婚事定下来,定亲只有半个月,便要成亲了。
      还有三天,便要出阁了,她却收到一封蒋逢写的信。
      一个不知是从谁家来帮忙抬箱子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塞给她一样东西,阿禾一瞬的慌张平定下来之后,带回房内打开。
      看完后在烛台上缓缓烧去,认认真真地抹掉了浮灰,复又摸着暗色的线细细绣着牡丹和百合图案的红盖头,一声喟叹。
      蒋逢死了。自杀的。
      蒋家对外说的是因病猝死,只有她知道,是自杀的,那封信,是蒋逢的谢罪书。
      父亲气得呕血,卧在床上,似有中风的前兆。母亲止不住泪流,无暇应对着蒋家人不知所措又黯然神伤的道歉,回了礼之后就冷着脸请了出去。
      阿禾拦过母亲,劝道:“蒋家大好年华的儿子猝死,还记得礼节和我们道歉,已经很是凄惨了,母亲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母亲哭道:“我自然知道他们苦啊,可我的女儿不苦吗?我的夫君不苦吗?他不愿这门亲事可以提前说,非要等快要成亲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那我的女儿该怎么办?”
      哦,原来如此。婚前新郎猝死,阿禾自然要被扣上一顶“克夫”的帽子,这就意味着,几乎不会有人娶她。
      她不甚在意,对母亲道:“嫁不嫁人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的。”
      母亲以为阿禾在安慰自己,心中更是感觉苦涩。
      阿禾听到心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人温柔地说:“蒋逢死了,逝者已矣,不必埋怨什么。”
      另一个很生气:“他自己怂!他要是自己和父亲说要取消,不会毁了两个家!”
      温柔的声音道:“父母对自己有生养之恩,自然不好违背。”
      生气的人道:“他说退婚,可有想过你的感受!你明明不想退!”
      “可是他心中没有你,真的成婚了也不会幸福。”
      “来日方长,感情的事谁好说呢?”
      那声音更加轻柔:“他请求过你帮他,你却没有,结果他不堪压力自杀,难道说,他的死,你没有责任吗?”
      另一个声音咆哮道:“关我什么事?!他自己死生关我什么事?!那是他自己选的!”
      阿禾似乎忍不住这种吵闹,大叫一声:“别吵了!”对着身边惊诧的目光,她无力理会,蹲地抱头痛哭。
      明明只和他见了一面,为什么最后却是这样收尾?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跑过大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街,终于在湖边站定。
      对了,河灯呢?一起放过的河灯呢?她径直走入湖中,边走边在水中摸索,渐渐地水及了腰:“灯呢?我的灯呢?我许了愿的,我许了愿的!说好的家人平安琴瑟和鸣呢?!找到它,找到它,它说话不算数!我要砸碎它!”
      她气愤地拍打着水,哭着向前走去,宽大的袖口在水面绽开一朵艳丽的芍药,阿禾闭上眼,任水没了头顶。
      整个人都被水包裹住,她伸展四肢,泪水混着湖水化成涟漪,回身看着那个在湖心眉头紧锁的女子,喔,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也好,就当还了蒋逢一条命吧。
      正待离去,忽然看到自己的尸身周围起了淡淡一层金光,想要走进仔细看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蒋逢轻轻搂住阿禾的腰,道:“还是来晚了一步。”
      鬼魂阿禾立刻冲上去,奈何被一层看不到的屏障阻隔在外,她疯狂地拍打着结界,尖叫道:“蒋逢!你不是死了吗!”
      蒋逢却丝毫未闻,伸手在湖中虚虚划了几下,便将湖底的一块巨石做成了一口石棺。他动作轻柔,缓缓把阿禾放入,随后叹道:“我不过是飞升了,你为何这样自寻短见?”
      飞升了!他飞升了!不是死了!
      鬼魂阿禾感觉自己浑身撕心裂肺地疼,她用力砸着胸口,流着不存在的眼泪。
      可笑,可悲,可叹!她的父母心痛至极,忍受着各方的指指点点,她愧疚难安,终究还了他一条命。可他呢?飞升了?!原来自杀是为了飞升啊,真是为难蒋家被蒙在鼓里,还把红绸换白幡。
      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阿禾笑不出来,看着他把自己放入石棺内,从指尖源源不断地注入灵力。
      她听到他说:“你心中不忿而死,我给你做安魂阵,希望你死后安息,莫要害人。”
      害人?他让我不要害人?阿禾苦笑,他真的对她不曾用过一点点心,她并不是不分善恶的人,又怎么会去害人?
      他又道:“总之是我亏欠了你,我不喜欢欠人什么,且保你尸身不腐吧。”
      阿禾冷笑,她不稀罕,她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不需要他怜悯施舍,她自认倒霉,不想要他任何东西,她也不喜欢亏欠人!
      待蒋逢离去,她看着那口不断溢出灵气的石棺,提起一口气向前扑去,撞得头昏眼花还是进不去结界。她恨,她想进去,想把那些泛着金光的雾气通通泼掉,最好是泼在他脸上!
      她被圈外这个湖里,也无法得知家人生活如何,索性不再想生前事,用了几十年,冷静了下来,好,他不是成仙了吗,她就潜心修炼,上了天,把灵气还给他,然后魂飞魄散也好,直接去投胎也好,神仙,没有一个好东西。
      可惜越是修炼越进不去结界,在湖边吹风时,听到岸上老柳树对她叹道:“那结界是仙人才能进去的。你修鬼道,别痴心妄想了。”
      她于是改修仙道,法力总是不够,靠着吸收日月精华,还是无法在体内汇聚。这副鬼身,没有滚烫鲜活的血液,就算炼成了些许灵气,也无法流动。
      无奈焦灼中,她想过逆蒋逢的意杀人增加修为,总之只要和蒋逢对着干她就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可是心底却不愿做这样的事。
      阿禾在湖中等了五百年,终于在头顶的船只中遇到了一个人,那是蒋听听的转世,蒋逢的亲妹妹。
      “这么多年了,我思前想后,实在是不想双手沾血,只好拜托你妹妹了。”阿禾笑道,然后从水中伸出手,抓住蒋听听的脚腕,然后狠狠一拽!
      蒋听听,成了十里湖上的“桨听听”,为了逃脱阿禾的牵制,乖乖把船上的人拖入湖内,蒋听听成了鬼之后也认命了,开始为自己做打算,问道:“阿禾姐,这才几天,就杀了几百人,是不是要缓一缓?”
      阿禾明白她的意思,摆摆手道:“动静闹得大一点才好,最好让天上的人知道。”
      天界还没注意到十里湖的事,地府的泼墨因为劳累过度而发现了疑点。
      然后,吴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人心惶旧恨上眉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