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陵惊梦》禾渡

9、夜半歌声声到客船

　　“租这么小的船？”唐行惊了。
　　“嗯，没钱。”吴愁坦荡如清风明月。
　　唐行迟疑着问道:“鬼君…不给报销吗？”
　　吴愁听了哈哈大笑，摸了摸唐行的头，怜悯地说道:“这是接私活啊傻孩子，一切支出都是自己掏腰包的。”
　　无论什么借口，这个船都小得过分了，甚至说它是个“船”都算是抬举。
　　因为——一人脚下踩着两个木盆，还要时刻防止脚下的两个木盆在水中分散开来扯到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着实是挑战自我了。
　　只看吴愁上半身，倒是清风霁月白衣翩翩，腰下却是不雅的八字腿紧紧凑在一起。
　　唐行在水中站了小半夜，腿累得发酸，对着吴愁道:“看来那水鬼都不用过来，我就可以自己栽下去了。”
　　吴愁脸色发青，尴尬地笑道:“我也觉得。”
　　十里湖灵气朦朦胧胧，夜色中更是看不清岸上的情形了。
　　吴愁伸出手，想拉住唐行防止两个人顺着水流漂向不同的地方，却先被唐行握住了。
　　吴愁先是一愣，然后淡淡地一笑。
　　还真是个小朋友。吴愁心想。
　　两个大男人牵着手怪怪的，吴愁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和那个阿禾，看起来很熟啊？”
　　“我被水下暗流打伤，她救过我。”唐行道。
　　“是你想要抠灵石那次？”
　　“嗯。”
　　一时无话。唐行本就不是善谈的人，两人风尘仆仆一路赶来全靠吴愁死撑。
　　吴愁绞尽脑汁地问道:“她在十里湖里面修炼？还修仙道？”
　　“她本来修的是鬼道，觉得这个地方好，想留下来。但是灵气太多了，鬼只能在外沿的浅水走动，为了进湖心吸收更多，她才弃鬼道转修仙的。”
　　“不是简单地吸收很多灵气就可以成仙的，我在天界时，从未见过鬼修成的仙，她会不会太…”吴愁适时住口，想暗示唐行，阿禾这样修炼，无非是浪费光阴。
　　唐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不想成仙，好像只想上去找个人。”
　　找人？？找谁？？
　　吴愁还想接着问，发现唐行的声音更加支离破碎了，不由得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很快，那只手为了安慰他，也轻轻捏了两下。
　　可能是灵气太浓，唐行有些不适应。吴愁心想，既然手还握着，就没有大问题，不过唐行的手看起来粗糙坚硬，握起来居然非常柔软，想到这里忍不住莞尔。
　　忽然，脚下传来轻微的颤动，吴愁定了定神，屏息静气一动不动，细细听周围的声音。
　　似乎有铃铛的声音，又像是女子的嬉笑声，还含着缥缈的歌声。
　　唱的什么？
　　“春、意浓…着、春衫…秋、意…缝、秋…，莫归来……当年负我……薄情郎……”
　　从字面意思来看，这水鬼是个女子，应该是很爱那个男人，然后深情被负，从而因爱生恨。
　　那这水鬼是被男人欺骗背叛了，还是——这个水鬼就是被歌里的男人害死的？
　　吴愁正待细听，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大，不得不用全力站稳，抬眼间却看到湖面居然无风起了浪！
　　吴愁把拽着唐行的手猛地向自己身侧一拉，喊道:“唐行！站到我盆里来！”
　　谁知手中忽然一空，一个媚极的女声贴着吴愁的耳朵细声道:“仙君这般紧紧握着听听的手，可真让听听不知如何是好了呢。”
　　法力衰微就罢了，这几缕好死不死一直绕着的仙气可真要了他的命，在恶鬼的地盘有仙气实在太突出了！
　　吴愁封住耳朵，不让那媚音惑了自己的心神，继而闭上了眼，又张开双臂，努力保持平衡。不料那女鬼见他这个模样，又缠了上去。
　　她的手指细长冰凉，一点一点抚过吴愁的眉眼，又冲着吴愁的耳边徐徐吹着冷气。感受到吴愁耳后的鸡皮疙瘩，轻轻一笑，手接着顺着他的脖子慢慢下滑。
　　吴愁任她动手动脚，不做反抗。女鬼见他没有反应，心中不忿，正要伸手扒开他的眼睛时，被吴愁一手抓过。吴愁咬破指尖，囫囵着把血涂在掌心，然后一巴掌拍向那女鬼。
　　“真当我不打女人么。”
　　阿禾说的确实不错，这个小女鬼不成气候，虽然害了这么多条人命，却还不会把怨气化为己用，所以用神官之血压制一时并不费力。
　　女鬼可能没想到神仙，还是男的居然打了她一巴掌，血迹沾到的地方火烧般冒了黑烟。她尖叫连连，却甩不脱他的钳制，正要化作一团黑雾逃跑，吴愁两手并用，瞬间把女鬼搓扁揉圆塞入潇湘中。
　　那一页是吴愁提前翻出的“恩仇录”，三百多条人命呢，够她吃些苦头了。
　　在女鬼愣住的一瞬间才趁机收了她，吴愁不敢直接和她打，生怕风浪起大之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好在潇湘合上书页之后，就自动上了锁。
　　吴愁欣慰地拍拍潇湘的封面，又弯腰捧了些水搓着手心残余的血迹，边洗边自言自语道:“要不是潇湘受潮了只能当个收纳盒，我直接把它拿出来把你拍成灰，哪能让你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占我这么多便宜。”
　　整了整刚刚被扯开的衣襟，抬身正要去寻唐行，脚下木盆进了些水，竟是一脚踩滑了，吴愁没有防备，半蹲着扑腾了几下还是掉到水中。
　　失去平衡的瞬间吴愁紧紧闭上了眼，忍不住苦笑，不该省钱的地方一定不要省啊。
　　幸好之前封住了耳朵还没来得及解开，水没有灌进来。十里湖水中比水上灵气充沛多了，吴愁在水上不能取用，入了水倒是信手拈来。
　　念了个诀，照亮了一小片，吴愁缓缓下沉，睁开眼打量着四周。
　　寂静无声，四下默然，耳目皆空，站在水中，觉得世界仅剩自己一个人，好像水流都会穿过自己一般。
　　吴愁正感叹这十里湖确实是个修行的好地方，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修仙讲究宁静而致远，喧哗吵闹当然不利于平心静气，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湖，太安静了。
　　十里湖是个修行的宝地，是以虫鱼鸟兽应该更为活跃才对。
　　现在回想起来，白日和唐行走在岸上，只有一些蚊子，似乎还不太敢在水面上飞，只在树下不停打转，竟没有听过一声鸟鸣。
　　湖中更是一条鱼都没有。难怪租船时没见到渔船，都是些运货或载人的船只。
　　吴愁心想，那小女鬼是最近刚修成的，不该有那么大的杀伤力才对。难道这湖水中还有其他水鬼？
　　如此想着，又从水中揪了点儿灵力，掌心的光更明亮了些，吴愁四处游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些灵气的来源。
　　唐行和他说过，湖底有一块灵石。
　　如果唐行在身边，吴愁一定要敲敲他的头，告诉他，那根本不是能抠一抠就下来的灵石！那玩意儿是一个！大的！石棺！
　　金白色的灵气从这个石棺源源不断地流出，看起来居然有一种煮汤煮沸了的感觉。吴愁正要走进，忽然一个身影拦在他面前。
　　“这便是阿禾姑娘的原身吗？清丽秀美。”吴愁拢袖，客客气气对着那人影道。
　　“仙君不必再进，棺中人喜静。”阿禾站在棺前，分毫不让。
　　吴愁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立在他和阿禾之间，道:“我只问姑娘一个问题——那三百多个人，是姑娘留下来了吗？”
　　阿禾道:“蒋听听杀的，就是你收了的那个。”
　　“是姑娘让那小女鬼做的吗？”
　　阿禾笑道:“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说罢抬手一推，水流便将吴愁送出了十几步。
　　吴愁稳了稳身形，看到阿禾站在原处冲自己矮了一下身，似大家闺秀般优雅地对他道:“仙君慢走。”
　　吴愁点点头，转身的瞬间伸手把灵力汇聚，合成一个蹴鞠大小的光团，立刻回身向那石棺击去。
　　阿禾应对不及，眼睁睁看到那石棺的顶盖被掀起，然后飞向自己，阿禾匆忙中闭上了眼。
　　尘埃落定后，阿禾睁开眼，先是看到自己被卡在棺盖和泥沼中动弹不得，又看到吴愁伸出头看着石棺内。
　　慌忙中大喊道:“不准看！”
　　吴愁看到棺内是阿禾，是在意料之中。惊奇的是这么多年保存依旧完好，可能向棺内注入灵力的人就是为了保存这份美好。
　　正感叹时，听到了阿禾的声音，抬头看到她被卡住，便走过去亲切地问道:“阿禾姑娘，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你要不要回答我第二个问题？”
　　“呸！神仙没一个好东西！”阿禾啐道，“是我让蒋听听杀的，你把我也抓走吧！”
　　“嗯，猜中了。”吴愁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道，“难道给姑娘尸身不断增补灵力的，也是个坏神仙吗？”
　　阿禾冷笑，“他欠我那么多，活着视而不见，死了之后保存个尸身我就稀罕了么？我就该感恩戴德了么！”
　　吴愁啊了一声，道:“冒昧问一句，那姑娘为何修仙？”
　　“还给他！通通都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