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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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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王三年,大梁开始对赵国用兵。赵苏回国,协助宣王处理往来军报,由在之前在平汉之战中立下首功的十八王子赵怀领兵。
此番战事,赵国出了一锐不可当的少年将军李牧,此人用兵机动,跟踪追击,不拘成法,经过几场遭遇战,声势渐强,竟与大梁成对抗之态。
只是平汉之战使赵国损失十万强兵,李牧再英武,兵力损失后也难以补充,必须立即寻求外援。此时楚、魏业已削弱,燕、赵关系欠佳,争取齐国人力物力的支持,才能与大梁相抗衡。宣王也察觉赵的这一企图,立即派遣一批策士到齐进行游说活动。
齐国重利又短视,果然孤立了赵。赵怀不失良机,发动又一次大规模的进攻,连下五城。
宣王四年,赵发生特大旱灾,军中粮草匮乏,赵怀就于次年再度发动对赵大举进攻。
宣王与赵苏和众谋臣商定后,使用反间计重金收买赵国内奸赵王宠臣郭开。
郭开在赵王面前造谣诬蔑李牧企图谋反。赵王轻率罢免了李牧,改任自己堂弟赵葱为赵军统帅,并将这一代将星李牧秘密杀害。
同为宗室,赵葱沉溺酒色,赵怀则杀伐决断,很快赵葱就兵败被杀。
宣王五年,但赵王丧失斗志,任由内奸郭开摆布,下令开城向梁军投降。
宣王七年,赵苏率军,开至魏国大钧城下。
陆留探查地貌后认为大钧城垣坚固,难在短期内攻拔,于是寻访周围山水,献水攻之计。
梁军引大沟之水冲灌大钧城,经3个月,城垣崩塌,魏王出降。
魏国亡,宣王以其地建为东郡。
同年,赵苏向宣王陈情,迎陆留为东宫太子妃。
远在齐国的陆氏夫妇已经不再人世,但齐王听闻,不敢放过这个攀附的机会,封陆留为琼华郡主,百里红妆相送。
所为出阁,不过前一夜从东宫回了琼华阁,再从琼华阁抬进东宫。
陆留几乎不出现于众人面前,大家也只道是齐国郡主结亲太子。
一路红帕遮面,陆留只看得见赵苏牵着她的手和脚下的严丝合缝的青石板路,锦绣如意,同心荷并蒂莲,福禄寿三翁,处处都是好兆头吉祥话。
典仪繁复,但赵苏的手一刻都不曾放开。所以就算看不见前方方向,她也很安宁平静。
似是感觉到陆留所想,赵苏在夫妻交拜时,低声对她说,“阿留,你放心。”
平时耳鬓厮磨,心悦喜欢之言,于情热难制时两人也常吐露。
但此刻,苍穹之下,黄土之上,对着宗室祖庙,父母臣民,他迎娶她,只说这三个字。
陆留用力握住了赵苏的手,轻轻地说,“我知你心。”
连破韩赵魏三晋之地,大梁已无后顾之忧,宣王下令修整部队,以图强楚。
赵苏自觉能力不足,推举老将军白翦。
宣王问白翦,所需多少兵力,白翦答非六十万不可。
而另有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将领李信自请出征,宣王问所需兵马,李信答二十万即可。
李信年少勇猛,曾以数千兵急追燕太子丹于衍水,并获大胜,宣王颇为倚重,便点发了二十万精兵良将,委以重任。
出征之后,李信军连下平舆,寝城两地。秦军未遇楚军重大抵抗,便渡过洪河东进。
不料楚军统帅项燕,秘密率楚军主力兼程急进,追击梁军粮草于棠溪,又杀入李信中军,给梁军以沉重打击。李信年少成名,未尝一败,此次饱受打击,战意顿丧,军心随之涣散。率楚军乘胜猛追,三昼夜战斗不息。梁军连日所筑营垒,都被楚军攻破,高级将十余人阵亡,损失惨重,多亏城父田宏军的掩护,李信得以突围逃回梁境,才免被俘。
赵苏和陆留闻战报,立即南下白翦家乡,移樽就教,三入草芦将其请出。
宣王虽经统一天下以来的第一场大败,灭楚之心仍盛,许白翦六十万精兵,再次出战。
白翦进入楚国后,即令构筑坚垒,进行固守,并令部队修整待命,不许出战。
楚王无足够的物力人力,无法与坚持与大梁的持久战,便连下数令责怪项燕怯战,派人数度催他主动进攻秦军。项燕军只得向秦军进攻,但既攻不破秦军的营垒,秦军又拒不出战,项燕无奈,引军东去。
白翦立即令全军追击楚军,楚军为涡河所阻,双方交手,楚军被击破东逃。秦军追至蕲南,平定楚属各地。斩杀项燕,之后一鼓作气率兵直取楚都寿春,楚王被俘。
宣王九年,楚亡。
宣王十年春,燕国来使,献地与叛臣樊於期之头颅。
赵苏在殿外将使臣姜庆拦下,命其展开地图,姜庆极力反抗,但赵苏强硬,定要检查。
果然如陆留所言,图穷匕见。
姜庆作困兽之斗,拔剑与赵苏相斗。两人激战了两炷香后,赵苏砍下姜庆的头颅。
杀人快,善后慢。宣王震怒,直接将等在宴会的重臣带入偏殿商议灭燕事宜,从正午至开到
月上角楼。待赵苏回东宫换新服,才能和陆留交谈两句。
“你可有受伤?”
“怎可能。”
陆留瞪了他一眼,边为他系上佩玉。
赵苏笑得畅意,嘴角的小虎牙跳了跳,虽然已二十有六,为一国储君日久,威仪越发重,但对着陆留时,仍然像十六岁那年,听到她愿意留在自己身边时,高兴得同手同脚的少年。
宣王九年秋,燕亡。
宣王九年冬,齐王闻风而降,齐国亡。
一切仿佛就在瞬息之间,天下大势已定。
在宣王十年前,赵昭终于一偿多代秦王的宿愿,统一九州。
这一年的除夕宴饮借着这股东风,操办得格外热闹。其实从陆留嫁过来那年起,梁王的二十个儿子,大多随军出征或驻守各地,除夕宴也算不上团圆宴,今年也算是难得齐整了。
赵苏怕陆留冻着,让她内外都穿了加毛料的衣衫,再披一件白狐裘,又塞了两个羔羊皮子做的袖套,吩咐侍女再备两个手炉。
“以前在韩国新郑,呵气成冰都不止于此,怎么做了太子妃就要这般娇贵了。”陆留抱着手炉,被赵苏的郑重其事逗得直笑。
“你不知道,宴饮设在昌平殿,四面都是精致雕花窗,冬日里就算糊了几层窗纸也不免漏风。”赵苏理了理她的衣领,帮她系紧。
陆留愣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的,有一年新年,你跑来找我,说着了昌平殿几箩筐的坏话,手也冻红了,还要我拿草药来擦。”
赵苏的手停住,露出怅然之色,“若我还记得,就好了……”但随即露出笑意,“但我想,小时候必是装可怜哄你的,若冷了,手炉袖套,母后都是备好的。”
陆留闻言,生了薄怒,锤了锤赵苏的手臂,但那点慨叹尽皆冲散了。
谁知进了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别说白狐裘,就连外头的大毛长袍都有些穿不住。
坐在主席的郑后见赵苏陆留面露疑色,便笑着说:“苏儿留儿,是不是奇怪怎么这样暖和?你们且瞧地上和四面。”
赵苏和陆留顺着郑后所指,一一看去,地上砖石似乎隆起,有淡淡的热气浮上来,而在大殿四面摆了不少屏风,颜色漆黑乃精铁所铸,以锤作笔,仿出许多名画,或是青松明月,或是花鸟虫鱼,精巧的还在里头,内有夹层,隔了热炭的。地热加铁屏风,这殿里怎会不暖。
陆留对这屏风工艺很感兴趣,便问:“这是内务监想出来的吗?真是好手艺”
郑后笑盈盈地道:“这是小十八想出的好点子。”
陆留一愣,“是晋王……”赵怀。
郑后笑得更加温柔,“正是,我和你说,他心思巧,还不只这些呢……”
陆留诺诺接话,但笑容只是浮在脸上,心里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晋王赵怀,乃是郑后表妹郑夫人所生,这郑夫人虽因出身高贵,居于夫人之位,但并不受宠。赵怀出生时前一月,郑后生下第十七子,也就是太子赵苏,自然将赵怀的风头尽数压过。后来赵怀长到六岁,郑夫人染了急病,撒手去了,郑后本想将他接到身边抚育,没想到怀上一女,就是如今嫁给田毅的嘉仪公主。嘉仪公主在郑后腹中很是折腾,郑后也就没了抚育赵怀的心思。赵怀辗转于几位夫人之手抚育,一直默默无闻。直到十四岁那年,随白翦将军出征赵国,立下首功。后来赵怀更是统领大梁主力,取下赵国。
后来……后来就要矫诏登基,赐赵苏自刎了!
就在她心思纷乱如麻之际,守岁宴开始了。
照例,宣王领一杯酒,王后领一杯酒,太子再领一杯,也就开始贺岁歌舞了。
“阿留你可是身体不适?”别人眼里,太子妃仍是平静如雪,端庄典雅,但赵苏却看出她心绪不宁,“不若你先回宫吧。我回去再单独舞剑给你看。”
贺岁祈福,歌舞酬神,历年来太子都是要表演一番。当日他用淇奥斩杀了姜庆,在宫人嘴里传得神乎其神,宣王也颇为骄傲,今年便想看他耍一段剑。
陆留觉得这周围热气熏得她心头发麻,但既然无处可避,不如坦然一些。
陆留深吸一口气,起身对宣王郑后二人行礼,笑得眉眼温柔,“儿臣在齐国时,曾师从阴阳家,殿下的剑舞,略有些锦上添花的小花招。”
宣王顿时大感兴趣,和郑后相视一笑:“好,来看看太子妃的能耐。”
赵苏也带上几分笑意,低声道,“这么有兴头?”
陆留却笑着回看了他一眼,左右瞧了瞧,捡了一只白瓷净釉碟子,拱手轻声道,“父皇,得罪了。”说罢抬手就往宣王背后的铁屏风上扔去。
这举动吓了众人一跳,却没料,碟子并未碎成八瓣,反而稳稳当当竟贴在了屏风上。渐渐,碟子微微放出光来,且越来越亮,仿佛真是天上圆月落进了殿内,柔和明亮。大家讶异地看向这平日贞静内敛,总是隐在太子身后的太子妃,只见她面庞竟不输月光皎洁典雅,有如九天的神女端坐。
不远处,听得一杯子碎裂之声。
宣王并不理会这失仪之人,只是连声赞叹。
陆留转头看着赵苏,又露出笑意,众人屏息静看,只觉得有如一朵白梅开放,一段白雪初融,分明神态高洁傲岸,但对着太子,又是女儿情态,有说不尽的娇俏动人。
只见陆留轻轻甩手,将一支筷子像屏风上掷去。那筷子竟融进了一轮月色里去。
片刻之后,月色中心渐渐显出个黑点来,越长越大,渐渐看得出是个人形,似身着广袖宫裙,娉婷优美,像个女子。
不等宣王发问,陆留已经用另一只筷子敲打起了面前的酒杯,轻声唱了起来:“击唯夫蝉之清素兮,潜厥类乎太阴。在盛阳之仲夏兮,始游豫乎芳林。实澹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声皦皦而弥厉兮,似贞士之介心……”
满座除了赵苏,谁人听过陆留唱歌?就算是东宫中人,平时听这太子妃说话都是细细的缓缓的,温柔平和,唱起歌来竟清越婉转,有如清泉石上流,有如清风过竹林。
在她的歌声里,淇奥的光芒一闪,赵苏已拔剑出鞘。淇奥光芒无与伦比,甚至把月光比下去了,在这样的光芒下,众人见到剑鞘上石榴花纹栩栩如生。
“听说太子妃和太子情定一株石榴树下,那时嫁妆盒子上,嫁衣上全都是石榴花,那真叫一个灼灼逼人啊。”
“石榴花寓意多好,多子多福,如今天下已定,多几个小王孙出来,多好啊。”
宣王听着周围宫人的交谈,露出欣慰笑意,席下杯子又碎裂之声,也愿意体谅了,毕竟此时月光中的那个一指头高的小美人纵身而下,落地后倏然伸长如常人一般,周身素白罗裙,轻纱披被,一头长发只用一条白绸带扎起,周身都泛着淡淡月辉。
陆留继续唱着,“诗叹鸣蜩,声嘒嘒兮,盛阳则来,太阴逝兮。皎皎贞素,侔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
就在这清丽的月华之中,就在这声遏行云的歌声之中,赵苏闪转腾挪,淇奥甩动起来有寒光闪烁,十分好看。这时那女子身姿轻盈一转,蹁跹舞至赵苏面前。
赵苏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剑舞之中,陡然见了这女子立在身前,手上剑势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万分柔情。就是这一顿,女子已经舞他的剑光之中,与他同舞起来。
这女子腰身纤劲,身姿轻盈,犹如一片雪花,在赵苏的剑光中闪转,竟像是被剑风带起来的一般。但无论她舞到哪里,不是被赵苏的剑光所挡,就是被飘飞的青丝所遮,或者是用衣袖挡住,并无一人能看得见她的面目,只能看到她的身姿,真是有如桂宫下凡的仙女。
众人莫不看得目眩神摇,没一个敢大声出气的。
赵苏收势之时,那曼妙女子竟然渐渐缩小,到小指大小时,跳上他的手背,在他手背和手臂上继续蹁跹。
银光忽然大盛,众人不由得都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女子已然不见,只有赵苏手中握着一只筷子。而铁画屏风上的“明月”也渐渐暗了下去,片刻之后只听一声脆响,白瓷碟子从屏风上滑落,坠在地上,却丝毫未损。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良久,才听到宣王轻轻吐了口气,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像是打开了众人的嘴,顿时议论惊叹赞赏猜测之声纷纷而起。
赵苏收剑入鞘,扶着款款走来的陆留,跪叩行礼:“儿臣愿父皇春秋永盛,四海升平。”
宴饮结束,果如陆留所料,宣王将她单独留下,问起寻仙求道之事。
陆留面色真挚,口吐锦绣,宣王满意地连连抚掌,让她多与准备出海寻仙的徐复探讨。
最后陆留才虚虚实实地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寻仙求道,个人有个人的路,须知晓诸多平日生活细节,但宣王平日政务繁多,儿臣希望能和内监严高多多商榷。
宣王点头许了。
陆留跪伏在地恭敬心里,拳头握紧,指尖掐得发白。
严高,李嗣,一个二个都不可留。
殿外赵苏正背着手踱步等待,见她出来,便浮现了笑意,“父王是赏赐你什么吗?”
“赏赐什么的,我想要,找你讨不就是。”陆留搂住赵苏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长长舒了一口气。
赵苏缓缓抚摸着她的青丝,“你心头有事,我看得出来。你想说,再告诉我吧。”
陆留点了点头,又在赵苏怀中蹭了蹭,“阿苏,我跳舞跳得好看吗?”
“美,仙子也没有你这样好看的。”
“你见过几个仙子,说这样的的话。”
“我这怀中不就是一个了?”听着赵苏这郑重其事的语调,陆留在怀里闷闷地笑出一声。
突然身后传来一冷笑,森然可怖,令人背脊发凉,两人向后看去,却已经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