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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雪 ...

  •   两年之后,襄王薨,太子昭承梁王之位,称宣王。
      梁国势强,但匈奴来势汹汹,许多王孙公子刚开了王子的府邸,就上了战场。
      经公孙先生变法之后,梁国看重军功与农工,就算是贵胄出身也需自己真刀真枪去赚取功勋,而战场变幻莫测,阿苏的信件也渐渐无法寄到陆留手上。
      陆留计划就是在成人之后,行走九州,结识工艺匠人,以便整理成册,好在梁国统一大业之后可按图索骥,保护传承。
      阿苏知道她志向,走前为她准备了通行文书和几位得力暗卫。但陆留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法术保护这几个暗卫还绰绰有余,何况要赢得匠人信任本就不易,于是趁着一日夜里,带着文书便孤身往苍梧,寻香云纱的传人去了。

      到达苍梧正是清明时节,开制香云纱的好时候。陆留特意学了两广方言,又性格温柔,态度诚恳,颇得当地人的亲近。
      夏秋两季,陆留从作芽祈愿开始,调薯莨水,浸泡晒制布料,样样都做,不惧苦累,就算是挑河泥也不挑拣。染布匠人一开始见她肤白胜雪,一双纤手有如玉葱,还不甚信赖,但见她连挑河泥的话都不推脱,也渐渐信赖这个心灵手巧的外客,开始带她作织造的活计。
      一套提花就有一套花纸,以控制经纬线的交织,一个花式就需要一百多张花纸,上万个规律分布的孔洞,极费功夫,但做成之后轻薄透气,样式别致,很受番客喜欢,往往是船纱出海,船银归。
      桂花香飘十里时,苍梧的香云纱已全部织就,运往外处。陆留也踏上了回镐京之路。

      苍梧之地多瘴气,来日若大梁兵马来此,必受苦恼,陆留便决定顺路去大名鼎鼎的覃岭采些草药,为将来打算。
      覃岭乃是九州南北分界之山,山势高耸如云,山脉连绵,常人一旦入了森林深处,便难以走出,就算是经验老到的猎户柴夫也只敢在山麓行走。故这片山岭虽然丰茂,却鲜有人烟。
      陆留虽是凡人之躯,但一双慧眼看了许多遭世事,有什么精怪离奇躲得过这雪打的剔透心窍。她还在覃岭百里外,便一眼便看得出此处灵气冲天,必有上古奇兽,不知是哪位仙人将其安置于此,布下层层关卡,叫旁人有来无回,就是为了护庇这生灵。

      一入覃岭,陆留先是遇到八卦两仪阵。古柏参天中排出了先天小八卦,乾坤排列配合了日影的变化一种战阵。刚一踏入,陆留便通身凉意,如浸冰水之中,脚下地面更是尽向一边偏斜,瞬息之间变幻莫测。陆留不敢大意,凝神细细推演,发现这此阵以七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七个幻影之中,第三株柏树对应乃是出路。陆留趁着阵法变换间隙,腾挪逃出。
      之后又是十二都天门阵,十二根树枝顺手插在地上,好像一点规律也没有,东一根,西一根,有正的有斜的,随便乱插上去的一样,但是陆留看得分明,若开了“死”、“灭”两门,那边绝对要葬身在这秦岭之中。她不心急,盘膝坐下推演,确定生门方向后方才起身。陆留抬头看了看日头,竟也费了两三个时辰。
      陆留一鼓作气,连破七杀阵和八卦阵两处,终于进了覃岭百草生长百兽栖息之处。
      不知是哪位前辈在覃岭埋下这么多杀招,里头又安宁祥和,莫非那些武陵人逃到这里开了桃花源吗?她一边想着,一边从松树下掘出泥块。虽然有些笨重,但是此处灵气充沛,松树茂盛,集松树灵气所成的茯苓一定药效极好。

      陆留挖完泥块,正打算四处张望寻找柴胡,突然听见落叶枯枝被踩踏之声。
      似是羊蹄,但听起来又很是强健。
      陆留本想结印攻击,但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安详。她便从心所欲,收了提防招式,只静静地等着它靠近。
      先是湿乎乎的舌头在陆留的脖子上舔了舔,然后是毛茸茸的身姿在她背上拱了拱,真像阿苏送给她的一只小马驹。
      陆留一点点转过身去,只见此兽足有一人高,通身雪白发光,羊身龙头,头顶有一尖角。
      “啊……白泽……”陆留难以置信地抬起手,轻抚着它的脑袋,如此祥兽竟然显世了。
      突然一阵劲风飞过,陆留来不及考虑,急忙将白泽推开,只听得一声闷响,一只羽箭便没入她的肩头。
      陆留不顾裹伤,连忙在灌木丛里打出一结界,抱着白泽滚进去。几个腾挪间,箭簇扎得更深,磨着骨头发出摩擦声,鲜血更是淋漓可怖,整条白裙都被染红了。
      陆留匆匆点了几个要穴,嚼了些草药喂在伤口上,才勉强止住失血,但也已经两眼发昏。她咬牙支起身子,一边抚摸着白泽的脑袋安抚它安静躲着,一边小心张望着外头。
      视线所及只看得见几双大梁军营皮靴,它们的主人提着弓箭和长剑,正四处寻找。
      这样下去不行,幻术虽然蒙蔽得了他们的眼睛,但是一旦挡住他们试探刺来的宝剑,还是会发现异常,白泽就保不住了。
      陆留深吸几口气,咬牙咬得牙根都酸了,才多了些力气,低低地问:“是何人在此?”
      外头静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男音接了话,“我们乃是大梁人士,听闻覃岭有妖兽作祟,奉家中长辈之命来此。不知阁下是?”
      “荒唐!何来妖兽!我乃白泽是也。”
      听闻此惊世之言,外头再纪律严明也骚动不安,窃窃私语起来。
      “白泽?神兽白泽?”
      “就是那个会说人话,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的白泽?”
      “听说它上次现世还是在黄帝巡游之时,那我们公子……”
      外头突然安静下来,许是那头领做了什么手势,那低沉声音又道,“晚辈学识粗浅,来时听从家中方士安排,才安排弓箭刀斧相待,实在冒犯,若阁下恼怒,尽管责罚我一人,莫牵累我族中他人,更莫伤我大梁子民。”说着他便跪下庄重作揖致歉,隔着丛生灌木,陆留又双眼发昏,实在看不清长相,只能瞧见他一身黑色劲装,感觉得到临渊峙岳之态。
      “那你们还不速速退去!”
      “晚辈厚颜,有此奇缘,想请阁下指点一二。”
      陆留疼得发抖,但只能努力顺气,使发声平稳。这锦衣的世家公子蹲守多日,如今轻巧几句话便要叫他知难而退,又怎可能。担了白泽的名头,就得把它以前的模样扮全套了。
      “那你有什么想问?”
      “沈步海先生乃八国变法第一人,韩国如何?”
      “以术治国。不务国家根本,无铮铮阳谋的变法强国精神,君臣尔虞我诈,官场钩心斗角,上下互相窥视人人自危个个不宁。学术之皮毛罢了。大梁只发一偏师便可轻取。”
      “赵国兵马雄壮,有北拒匈奴之力,赵国如何?”
      “内乱政斗代代皆有,赵武灵王何等雄才大略,还不是被活活饿死在沙丘行宫。可使反间计,使主君将帅互相攻杀”
      “燕国乃姬姓正统,历千年风雨,岿然不动,数十年前兵锋还直逼齐国都城,如何?”
      “主君迂腐幼稚,军中无可用之将帅,不值一提。”
      “魏国人才济济,孙冰公孙鞅张起吴毅,如何?”
      “你所提之人,支撑了从孝公,惠王,昭王的大梁,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日后还会有更多名臣大将投奔大梁而来。魏国,朽木罢了。”
      “楚国疆域广阔,士兵骁勇,将帅忠心,如何?”
      “楚国将帅忠心之人,乃是自己的门第,士兵骁勇之处,乃是自己的部族。也许一开始凭兵强马壮可得胜利,但庙堂决策之效率、战败恢复之速度、征发动员之规模、粮草辎重之通畅、国家府库之厚薄、兵器装备之精良、器用制作之高下、商旅周流之闭合、民气战心之高下,皆低于大梁,日久岂有不败之理?”
      “齐国富饶昌明,如何?”
      “他们已经五十年未经受战火洗礼了,忘战必危。可以远交近攻先取五国,之后顺势将齐国拿下。”
      “大梁若统一域内,如何?”
      “灭七国者,非大梁也,七国也。能灭大梁者,大梁也。”

      外头沉默了许久,那男子更恭敬地行了三次礼,“多谢阁下指教。多有打扰,还请海涵。”
      听见外面脚步稀稀疏疏散去,陆留终于坚持不住,向一旁倒下,正好靠在那白泽身上。
      白泽倒也乖巧,驯服地让她依靠,还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她脸庞。
      陆留轻轻抚摸着它的皮毛,满是怜悯,“你呀,修为未满,未通灵慧,别人只当你是可延年益寿的补品,下次可要躲好了,我不知还能不能救你。”
      她转动箭柄想要将其扯出,但只让其滑向更深,鲜血又一次汩汩涌出,连止血草药都冲散了。如此尝试几次,她终于眼前一黑,力竭晕倒了。

      隐着气息的人见状连忙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陆留身旁,探了探她的鼻息。
      发现她只是受伤昏迷,那人便松了一口气,用剑砍断长长箭柄,只留一小节待有条件再拔,又下一角衣衫裹上草药,包扎止血。
      陆留虽失去意识,但一手还是虚虚地拢着白泽,做出保护姿势,白泽也喘了几声鼻音,颇有气势地看着他。
      那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白泽的脑袋,“小东西,我不伤她,带她回去,她才能好。”
      白泽用黑漆漆圆滚滚的眼珠子瞪了他几眼,才往后倒退几步,让他把陆留横抱起来。

      此时已近子时,月华如水,松树随风轻轻摆动,万籁俱寂,唯有两人的呼吸声。
      那人抱着陆留走回营地,回想方才种种,故弄玄虚的语调,金石掷地的回答,抱着白泽时说话时,声音又像羽毛像雪花一样轻柔。
      想着想着,他不由得面露微笑,一颗小虎牙顽皮地跳了跳,在月下闪闪发光。
      许是走动牵动了伤口,陆留无意识地低叫了一声,睫毛抖了抖,像欲飞而不得的蝴蝶,那人连忙慢了脚步,像揣着琉璃珠一样慢慢地前行。
      刚才她拔箭时发抖得像只被陷阱夹住小腿的幼兽,伤得深还能坚持说那么多话,真是辛苦。那人越想越觉懊恼,脚步也越走越慢,心底深处竟想着,一直抱着她走下去,也好。
      陆留又低低叫了一声,这两次都不像呼痛。那人起了好奇心,便停下脚步,把头靠在她的嘴边,听她声音。
      突然那人猛得抬起头,倒不是因为陆留身上幽幽的女儿香,也不是因为看见肩部那段胜雪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虽然这些也让他颇不自在,但最让他耳朵发红的还是听清了那两字。“阿苏。”
      那人再不敢低头,只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不料陆留又低低叫了一声,这次还扯住了他的领口。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应了,“在的。我在的。”

      陆留醒来已是一夜之后,她还没睁开眼,就感到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身下所躺也并非林地草皮,而是床榻。她暗自思忖着,莫不是那布下阵法的前辈伸出援手了?
      如此想着,睁开眼前见到一熟悉面庞,陆留不由得惊讶异常。
      来人身着一件黑色劲装,其上有精致的狼纹暗绣,腰别一枚老鹰玉佩,年方十六,眉目之间
      可见贵公子的威仪和军人的刚毅。
      陆留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直起身子,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原来我心里,竟是这样的思念他。陆留暗想,闭上了眼睛,鼻端是熟悉的云青松的味道。
      那人却身子陡然僵硬,停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你我可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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