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雪 ...

  •   童稚的年岁总是过得很快,陆留总觉得还没有教够,阿苏便十二岁了。他的身量也一日一日地长高,本来他还比陆留矮一个头,才过两三年陆留便得仰头看他了。
      阿苏听故事总是认真的,刚开始时就算撒娇打滚,也很专注,后面更是能和陆留有来有往地交流,只是这贪玩的性子总是不改。

      春末,荼蘼开得如大雪落地,阿苏就扯着陆留进花里嬉闹。
      陆留本是性子平淡之人,但见阿苏这两天分析盐铁颇有见地,也就存着奖励之心,任他牵着。孩子总有花不尽的力气,而陆留内里却是千百年的老灵魂了,玩之前又尝了几盅桃花酿,转了一个多时辰,头实在有些发沉,便挑在一块大石上,拿了手帕塞了些落花充作枕头,半卧在石上打起了盹。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闻到一股淡淡香气,陆留慢慢睁开眼,觉得发髻有些不一样,伸手探去,原来是一朵荼蘼簪在乌发之中。
      阿苏坐在一堆柳条旁,正在专心致志地打花环,头上已经顶了一个鸟窝般的成品。
      陆留不想打扰他,也不向臊他面子,便忍笑忍得发抖,荼蘼被阿苏折腾得本就不牢固,这一抖,便簌簌落下几个花瓣。真像昆仑山的雪花落在身上啊,陆留心底一片柔软。

      仲夏,阿苏想摘莲蓬,陆留日头不是很晒,又看他一脸雀跃,便跟着他下荷塘。
      开始划船前,阿苏还特意摘了两片大荷叶,搭在两人头上做帽子。
      他生怕陆留不愿,还将荷叶的根茎砍开,往里头插了一朵小荷花苞。
      “这样就很好看的。”
      而他自己仍旧顶着片荷叶,像只雨天躲在叶子下避雨的小青蛙。

      秋分时节,菊花开得傲气凌然,每一瓣都极有根骨。陆留怕他学多了帝王心术,过犹不及,琴棋书画也是常常佐着,养他脾性。作画,以梅兰竹菊入题最是有益。
      阿苏很有灵性,一点就通,但到底年纪小,画具并不得心应手,有时会污了手掌。
      陆留看他撅着嘴,虽然赌气但仍一笔一画认真勾勒,便轻柔地将他手牵了过来。
      “这真不好擦……”陆留看墨汁已干,留着一小团黑迹,不由得皱眉,“我取热水来吧。”
      阿苏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把手缩回去,但迟疑了一下便翻转过来,用干净的小指紧紧勾着陆留的手腕,“不然,阿颜査苏,你给我变个幻术好不好,把这块墨迹变成一片雪花。”
      陆留抬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是不是早有这打算了。”
      阿苏和她相处日久,知道她外冷内柔,便嘻嘻一笑,“变一个嘛,我老早就想看了。第一次在宴会看到你,脑袋埋在白狐裘里,白雾蒙蒙地看不清脸,年纪又那么小,身量也小,就想,是不是你们阴阳家的尊者把一片雪花变成了个小姑娘。”
      “那你一开始来此,就是想一探究竟了?”
      “嘻嘻,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姑娘。就是比雪还白,还凉,只有一条和雪不一样,你身上比窗外开的山茶花还香”
      “一开始你可叫我陆姐姐。”陆留如此说着,口气却一点责怪之意都没,只屈身从案上拿了只画笔,细细地把那团墨迹勾画出雪花的六边形状
      “你现在可没我高,年纪也和我一样大,我才不叫你姐姐了。”画笔停留在皮肤上似乎有些痒,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留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凝神看着画笔走向,随口接话:“我讲了那么多故事给你听,那叫我声师傅吧。”
      阿苏立刻抗拒地喊道,“我也不要。”他这拒绝实在果断,掌面都瞬间绷住。
      孩子心性,自有骄傲,不肯向个同龄的女娃娃低头,陆留这样想着,也不生气,只是没得落笔,便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腕,“你这小孩……”
      “我才不是孩子。阿颜査苏,你再等我两三年,我长大了,你自然知道我想叫你什么。”
      陆留听着,也不好奇,只是点了点头,画完最后一笔。
      她将笔放下,另一手结了个印,施法在那朵墨色雪花上,瞬间黑白颠倒,成了一朵莹白可爱的六出花。这种幻术,不过是阴阳家入门水准,以她灵性,看了一眼法咒,便轻松会了。
      陆留见阿苏本来一脸倔强,也被这小小把戏迷住,便又用轻轻在他掌面弹了弹,如拨动琴弦一般。那莹白雪花便从掌面飞起,飘在空中,蹁跹舞蹈了几圈,慢慢化成银光消散。
      “阿颜査苏……”阿苏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
      “嗯?”
      “没什么……”阿苏如梦初醒一般,转过身继续作画,过了一会才闷闷地说,“我问过阿爹了,但我们大梁王室围猎不能带外卿,但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抓一只墨玉狐来。”

      阿苏捕回墨玉狐的冬天,是在第一次许诺后的第三年,墨玉狐灵慧矫健,他倒坚持不懈,真得了手。
      那时陆留正在收梅树上的雪水,想着梁王一行怎的还没回京,都快过年了。
      陆留并不爱交际走动,闷在书堆里,除了当初一起来齐国的人和阿苏,也没认识谁,无处打听,也没兴趣打听。
      只是两个月没见到阿苏,心中有些沉甸甸的牵挂。我只是怕他玩得太疯,走前刚听的几个故事全抛九霄云外了。她这样想着。
      突然背后一重,她不用扭头就知道是谁,就忍不住笑了。
      “阿苏,你好沉。”
      “是吗?也许是这件大氅重吧。”
      陆留这才发现,他是隔着一件墨黑的大氅,从背后拥住了她。
      陆留并不在意这价值连城的皮料,只是看着阔别两月的阿苏,觉得有些看不够。
      “围猎很辛苦吧,看你下巴都尖了。”
      “还行,只是最后和阿爹围一只狼王,熬了三个整日。还说我,你脸上的肉也少了好些。想我想的啊?”
      “没个正经。”陆留斜睨了他一眼,抱起坛子就要走。
      阿苏伸手把她拦住,顺势将坛子揽入怀里,“我哪没个正经,你看我这两个月又比你高出好些。”
      陆留抬头看了看,果然,本来是到他鼻梁的,现在只有他肩膀高了。
      “你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我把这坛子放下,带你去走走。”
      “啊不……”她还没来得及拒绝,阿苏便已窜进房内,放下坛子,牵着她的手往馆外走。
      “我不爱出门的。”陆留嘟囔着,但还是顺着他意思往外迈步,“把手放开,多不好看。”
      “哪不好看了,你这瘦瘦小小的,一阵风灌进你的衣服里,把你像风筝一样吹起来,那才不好看。你跟着本公子,大梁王宫里谁敢说三道四。”
      俏皮话虽是一句接着一句,他还是边转过身把大氅的袖带和领口都扎紧。
      打结便打结,他握住陆留的手一刻都不放,四只手折腾了好一会才都弄好。
      “我想把手缩进去,我冷。”陆留见他脸皮越发厚了,挣扎不出来,道理不停,用法术打他又太招摇,便软了声调。
      “冷呀?”阿苏紧张地看了看她,连忙把她的手揣在怀中,“还冷吗?”
      “……”
      “哎,你别伸脚来绊我,本来就不好走了。”

      阿苏作为大梁王室子弟,新年的日子总是繁忙的,陆留仍是冷冷清清地待在馆里,除了插了梅花和竹叶当做岁寒清供,每日圈九九消寒图,就算是过年了。
      陆留是真没想到他能在除夕宫宴里跑出来,打开房门愣了好久,都刮好几片雪进来。
      阿苏伸手摘下粘在她唇上的碎雪,“把衣服多穿两层,带你看好东西。”
      “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不合礼制。”
      “阿颜査苏,你这次就别训我了,快把衣服穿好,晚了可就看不见了。”
      见陆留又张口欲语,他便径直进屋,把挂在墙上的外袍和墨玉狐氅取下,一件件给她裹好,“我在宴会上看了好久都找不到你,还跑大半个王宫,到这馆里请你这位隐士。走吧,过年呢,哪有一个人孤孤单单撂在屋里的道理。”
      陆留把皮靴蹬上,将兜帽系好,仍想说话,但阿苏见她装备好了,立刻横抱起来,几个腾跃便窜上宫墙。
      “不可!这可犯了宫禁啊!”她见下方守备军巡防不歇,也不敢大声,只得凑在阿苏耳边咬着牙警告。
      阿苏眯着眼睛,咂了咂舌头,“你说什么,靠近些,我听不清楚。”
      气得陆留一拳便砸在他的肩头,“一会襄王问罪,可不是好玩的!你是王室子弟,一不留神便要被人捏了把柄,我费了那么多口舌,你只当听故事吗!”
      “你难得说这么多话,多说些,我喜欢听,只是别真生气了。”阿苏笑得像只狐狸,眼弯如新月,小虎牙在月下闪闪发光。
      陆留奈他不得,只能由着他。最后两人站在了大梁王宫最高的角楼之上。
      阿苏指着地上的影子轻声说:“我也给你变个法术。”不等陆留反应,便紧紧把她搂进怀里,又指了指地上的影子:“你看,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了。”
      陆留气未消,挣扎两下就跳出怀抱,“快点回去了!”
      “等一会。”
      “等什么!”
      她话音未落,身后一大朵烟花就绚烂炸开,璀璨夺目,像一朵宝石雕成的石榴花。她一时哑了,夜幕黑如墨,烟花烫在其中,的确是美不胜收,的确是好东西。
      月色澄静,雪色素雅,耿耿良夜,仿佛只属于他们。
      阿苏如变魔术一样,还真从怀里掏出一朵宝石花,红宝石作花瓣,翡翠作花叶,枝叶都是金子打的,里头的花蕊也用了通透莹亮的粉色碧玺。
      陆留不知该说什么,只愣愣站着,听任阿苏将这朵宝石花簪在了她的发髻里。
      “阿颜査苏,过两日我就进白翦将军的军营训练了……”
      他簪花的手停在她的乌发之间,眷恋地抚了抚。
      陆留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是睫毛轻轻抖了抖。
      “你以前唱过郑国的曲子,今天,我唱我们秦国的民歌给你听听,好不好?”
      “这是风口,小心明天哑了嗓子。”
      阿苏笑了笑,才十四岁的孩童却已眸色深沉,写满难以说清道明的情愫。
      “无妨。军营不比王宫,我是真的不能随意行走了。怕两三年后出了军营,脸也变黑瘦,嗓子也变沙,那时候你不可嫌弃我。”
      “我怎么敢嫌弃大梁公子呢?”她深深地凝视着他,虽是调笑语气,但神色专注得发光,“你唱吧,我听。”
      阿苏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神也飘忽了几分,但还是清清嗓子,低声吟唱出来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月色与雪色之间,只有烟花璀璨和他靠在耳畔的歌声。
      不知何时,风已停歇。
      但陆留却觉得真正的风,从梁川大地上升腾而起,很快就将扶摇而上,登临九霄。
      阿苏唱完,耳朵已经通红,眼神更是不知该放哪里,只得顾左右而言,“听说南楚那有极好的玉石,你若是嫌俗气,以后给你打一朵玉的。”
      “我不嫌。”她伸手抚了抚那朵花,“我很喜欢。”她顿了顿,又重复一句,“我很喜欢。”
      阿苏深吸一口气,再不躲闪她专注温柔的目光,也直直地凝视着他,宫城和镐京的万点灯火映在他的眼中,有如星河浩瀚。
      陆留心砰地一跳,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想说什么。
      “日后,这片月光所照,皆是大梁子民的窗棂!阿颜査苏,我会让你看到,我是这大梁的主人,我是天下的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