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天涯路》冷静

4、夜无声

　　回到江陵城西锦和班的时候更敲了五声，已是平旦末，雨早就停了，夏季夜短，东面的天空已经隐约透着点瑰红的光，然而头顶的天空依旧是一片昏沉，暗黑催城。
　　长秋身上带了点轻伤，动作却如往常般利落：“小姐，行李我已经收拾好，立刻就可出发。”说着便窜入了我们的房内，只有那扇破旧的门吱呀一声轻响。
　　的确，过两天城里一定会传出户部尚书的三公子徐兴隆得了怪病，一睡不醒的消息。虽然明面上不会有事，可到时候暗中调查起来，我绝对会被怀疑。况且按照他显露出来的智慧和力量，我相信户部尚书徐长卿会是个更老辣的主，报复会来的很快。锦和班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早早离开，断了关系，想必不会有人留难与他们。
　　一直以来我都是如此，寻个艺班子混入，然后等待着时机去完成任务，一旦成功，立刻离开，绝不犹豫。后续的扫尾自然会有他人解决，不需要我过多的担心。这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这些无辜的人。
　　大家都会平安，只要没有意外……
　　“醉兰！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了林生慌乱的声音。
　　我一声叹息，转过头去，却一点也不惊讶。林生出来的很匆忙，连中衣也未扣好，披了件外袍就赶了出来。
　　“我要走了。”我淡淡道，只觉得今晚事情实在太多，头也昏沉疼痛起来。
　　“走？你要离开吗？”林生不解，“为什么要走？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衣服怎么破了？是不是今晚……”
　　“不。”我阻止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我必须离开，我有我的理由。”
　　林生沉默了，他的眼只是望着我，一瞬不瞬，目光却渐渐黯淡下去，一点点冰冷，一点点，绝望。我第一次这样正视他的目光，原先是不需要，后来却是有些害怕他过于纯净的眼神，如今望下去我才发现，原来林生的眸子是有些奇异的浅褐色，瞳仁旁还有点微微的金，似像是遥远西域那些少数民族的眼，有着惑人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说个清楚：“林生，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
　　“可是不行，你必须离开。”林生平静地接上了我的话，只是语调有些微颤，“醉兰，你……你无法逃脱么……”
　　我一惊，先是一阵害怕，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无奈淹没。是的，逃不掉，我又怎么可能逃脱呢？那样庞大而黑暗的牢笼，这样渺小而无力的挣扎，就像只不慎落入蛛网的蝶，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后得到的，一样是死亡的结局。
　　长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她的身影我才反应过来刚刚林生的那句话有着重大的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刻我却不想让她知晓，甚至不想去了解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阴谋在蠢蠢欲动。很累、很倦，不愿再去猜测，诡异的夜晚抽去了我所有了力量，如果能够就此永眠，我很乐意用我蓝色的指甲送给自己一份期冀的忘忧，那渴求的自由。
　　“长秋，走吧。”我转身接过长秋递来的白玉色纺绸披风，围住了自己有些破烂的衣衫，不再看林生。
　　不知道长秋有没有听到刚才我们的对话，她略带怀疑的看了一眼林生，终究还是离开了。
　　我感觉到林生注视着我，走出了很远后，背上依旧能感到那有些灼热的目光，可我不想回头，冥冥中似乎有种力量在催促我快些离开，告诉我回头就是另一个陷阱，另一个牢笼，另一个，永劫不复。
　　“小姐，”长秋忽然道，“他知道我们离开了，不是么？”
　　身后传来了一声低呼，还有重物倒下的撞击声。我感到我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冰冷的如同身周的夜，寒寂入骨。长秋没有看我，但我仿佛能感觉得出她眼中的不屑和讥讽，还有着威胁的高傲。
　　我没有说话，只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默然前行。
　　谁也不知道林生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还是明白了什么，亦或是他也如同我的双面般代表了什么，但既然知道了秘密，那么就没有理由活下去。长秋的谨慎，永远是对的，错的只是我过于柔软的心。
　　不该心软，长久浸润在血液中的心怎么可以柔软，黑暗的外壳怎么可以打破，我只是因为今晚的凌乱而慌了心，绝不是心软，绝不是我想要尝试死亡的滋味。无情无爱无泪无心，从八岁那一年起我就该明白，有些时候，一切都可以舍弃，一切都必须放弃，因为人首先需要的，是活下去。
　　天边的朝阳隐在两层淡墨色的云后面，镶嵌出云边一点金红，更衬的我身旁冰冷黑暗。眼睛很疼，带着泪意的湿润几乎无法直视那一缕微光。我不禁苦笑，难道我真的天生属于黑暗么？
　　长秋看了我一眼，神色中到有些特别的柔软，只是我没有看见，或者，是我不想看见。
　　夜无声，却伤身伤情更伤心。或许我只能堕入黑夜，蒙蔽住自己的眼和心，哪怕只多一个刹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