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得不思量･惆怅客》洛苝崆

2、重逢（上）

　　元颖还清楚得记得五年前迟酾良第一次出现在方府时的情景。那年她刚被买入府中，只有六岁。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还落着细雨。
　　元颖在方府的后院儿里清洗姜块。她先用清水泡软附在姜块上的泥块，再用软硬适中的刷子轻搓。洗完了一遍还要清第二遍。
　　起来换水的当儿，元颖又悠悠地向不远处的离方山看去。
　　每年的秋季是离方山最美的时节。满山的红枫将世界染成了醉人心的红。大概，整个乾元国也只有方鉴琅的方府才有资格与情怀建府在离方山脚下吧。
　　元颖这样想着，忽听闻原本清净的府中传来了喧哗之声。正奇怪着，方府的管事方影急急地跑到了后院来。一把抓住元颖的手便要往前院冲。
　　“别洗了，快走吧。老爷回来了。全府的人都要去大门口迎接的。你还没见过老爷吧？”方影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脚下不停地拖着元颖走着。
　　元颖心中不觉好笑，方总管年纪不大却生了一副婆妈、温吞的性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治理好这个家的。
　　元颖才刚到门口，便远远地听见了马蹄得得的声音。想来是老爷一行人真的要到了。方影忙示意站立在府中家眷身后的下人们安静下来。
　　行在人马最先的是骑着也纵马的方鉴琅的十二贴身护卫中的四个。十二匹马匹后一丈处是一匹惹眼的舞克鲁马。纯黑的马鬃被梳理得有些一丝不苟的意味。舞克鲁马是舞克鲁草原上最尊贵的马种。因为尊贵，舞克鲁马也是最难以驯服的马种。仿佛也是因为尊贵，这种马在战场上并不适用。因为它喜洁净，容不得血污。而更重要的是，在大燮，舞克鲁马属于皇族。
　　舞克鲁马此时温顺地载着一位男子。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却不怒而威。他有着狭长而神色冰冷的眸子。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身上着的不过是普通的青灰色布衣罢了，但穿在他的身上却就是显得要挺拔三分。想来这便是方府的老爷方鉴琅了。
　　方鉴琅，是乾元国立国三百余年来最年轻的镇国公，不仅马背的上行军打仗的功夫出众，朝堂之上更是位能只手翻云覆雨的相才。
　　这种人想来是很容易功高盖主，遭天子嫉恨、打压的。不过这两年，方鉴琅一碗水端得倒还好似四平八稳。再加上，新主皇甫鈤晟登基不足三年，根基还未坐稳；乾元国西边□□时常进犯，方鉴琅的地位还暂时不会受到威胁。
　　既然暂时不会受到威胁，那在大多同僚眼中方鉴琅这棵大树依旧是好乘凉的。巴结他的人虽然表面上只有零星的几个，暗地里却是的确不少。方鉴琅这人也是有原则的。受人依附，但绝不结党营私；为人小心，慎言慎行。不授人以把柄，这也是他能在天子的脚下手揽重权这么久的原因之一。
　　所以说，虽然方鉴琅这人不苟言笑、沉默寡言，但为人处事是有自己的一套方式的。能坐上这位置的人，又有谁是没点儿手段的呢？

　　紧跟在方鉴琅后的是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外表看来很是朴素，但却又足足大了寻常马车一倍有余。仔细观察会发现这辆马车做了很多的修缮。马车轮被人用耐磨的羊皮细细地缠过一圈。这可以让车里的人感觉少些颠簸。剌人的扶手上被包上了一层棉布、一层细帛。车板下又接了一层木板，方便上下。
　　行在马车后的是十二贴身护卫中剩下的那八个。
　　一队人马走得却很小心。不远的距离花了不少时间才到方府。
　　十二护卫率先下马，之后安静地立在本身的位置。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方影忙迎了出去。来到方鉴琅身旁恭声道：“老爷，您回来了。”
　　只见方鉴琅淡淡地点了点头，侧身一晃便已安然落了地。接着，他回身向身后的马车走去。
　　他的身子刚到车边，众人便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自里间响起。
　　“是到了吗？”淡，是迟酾良第一次在方府开口说话给众人留下的唯一印象。
　　“嗯。”方鉴琅哼了一声。
　　“哦，知道了。”听着这声音，离马车还算近的方影回味了一下，还是觉得很淡。
　　“嗯。”方鉴琅依旧不冷不热的哼了哼，“出来吧。车里的东西等下人来收拾。”
　　闻言，方影傻了。像如此这般耐心的答一个女子的话在他家老爷身上真是让人觉得…怪异…
　　其实傻了的不止方影，还有方鉴琅府中的一干太太们。在彻底愣掉之前，女人的直觉还是拉响了警钟。这个马车里的女人对她们家的老爷而言，不一般。
　　于是乎，在马车外的一干人等，大概除了方鉴琅和他的十二护卫之外，都特别期待这女子的相貌如何。
　　不过，期待背后的心思就各不相同的了。
　　仿佛是知晓众人的心思而故意的一般，车里的迟酾良好一阵子都没了声响。真真儿的是让方府人好等。最后，在连方鉴琅都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的时候，车门嗑噔一声开了。
　　没由来的，随着这声声响，所有人，包括方鉴琅在内的心都莫名的一紧。
　　青灰罗衫。蔓蔓飘飘。婷婷袅袅。
　　迟酾良清晰地听见了一声相当一致的倒吸气的声音。原本抬着的眸自然下敛。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淡然。不出意外，之后又是一声一致的呼气声。
　　迟酾良有些好笑地抬起眼，扫过众人。眼神最后落在身边的方鉴琅身上。
　　“你现在后悔可是来得及的哟。”半开玩笑地语气带着浓浓的笑意，只是脸上神色依旧很淡。
　　“呵，”方鉴琅轻吐一口气，嘴角以肉眼可见的弧度上翘，然后很无良地答非所问，“青灰果真很适合你。”
　　迟酾良脸上的神色不变，很有素质地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两人在不动声色间过招。那边的一群众人又傻了。
　　之前，乍见从车中踏出的迟酾良的身姿，众人心中皆一震。那身形真似谪仙一般。不过待那人稳住身形，众人再细看时，不自觉地又舒了口气。女子相貌不过中人之姿。敛着眼，看不清她眼中的神色。
　　现在，女子下了车后便同他们的老爷低语，旁若无人，神态自若。而之后，最令众人想晕倒的是，他们冷若千年顽冰的老爷，居然笑了。虽然只是一小下，但是是真的笑了。才舒了一口气的女眷们又开始了莫须有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