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一章 我不是你的上帝 ...
-
我需要一个上帝。我不需要确知他的存在,只要我相信,并把自己的一切付诸于他就够了,因为他是我永远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动力。
————————君麻吕————————
又是一天中最闲适的时刻——下午茶时间。
实验室里那扇长年紧闭的门扉打开了,黑暗里露出一对金色的眼睛对我发出邀请,“进来”。我丝毫不惊讶大蛇丸会知道我的食物来源,微笑着踏入了他的专用实验室。
他一挥手,门在我身后合上,微弱的光线再度被隔断。一排排架子上的器皿发出幽幽荧光,里面装着大量残肢与器官,而最大的一个足有两米高的玻璃仓里则装着一个人,一个依然呼吸着的、仿佛只是睡着了的男人。
大蛇丸走到我身后,目光隐含骄傲,“这具优秀的身体将是我的下一个容器。”
我知道他的意思。自从上次窥看了大蛇丸的过去,我对他的所有经历都了如指掌,他亦然——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和彼此分享了自己的人生。
“你的转身术还是少用的好,太频繁地更换身体对灵魂而言可是不小的负担。灵魂和身体不一样,万一出了差池,可没有第二个灵魂再给你折腾。”
“嘻嘻,你是在关心我吗?”他突然伸手搂住我,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耳后。
“我只是觉得房东最好不要出事,放手!”我挣不脱,颈间突然刺痛,我一惊用上鬼道逼退大蛇丸,“你做了什么?”我捂住被咬的脖子狠狠盯着他,企图从那阴湿的笑意中看出什么。
大蛇丸不答,只是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我的伤口——白玉般的皮肤上留下了三点勾玉状的黑色印记。然而,印记的存在仅仅维持了几秒,便被腾起的蓝紫色吞噬了,藤蔓状的图腾仿佛不甘,以缓慢的速度消退,恢复成眼角的一颗泪痣。
我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软软滑倒。
“果然不行……真是难缠的东西。天之印还有待改良啊。”大蛇丸抱起微言,“兜。”一个跪伏的身影从无到有,大蛇丸把力竭的微言交给兜,吩咐道:“照顾好她,”他顿了一下,而后改变了主意,“算了,我自己来。”
他低头接过微言的一瞬,看着微言的那个眼神被兜所捕获,那里头暗含的柔和令兜心惊——
大蛇丸大人,您越来越不像原来的您了。
兜跟在大蛇丸身后,习惯性地扶眼镜。微言经几日前那番变故现已是十岁模样,此刻正苍白着脸,与脸上反复浮现的图腾搏斗着,豆大的汗珠不时从鼻尖滚落。兜让自己的查克拉探进她的身体,同往常一样,微言身体各处的数据都显示一切正常。可这正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兜叹口气。也许只有大蛇丸大人才真正了解这个谜一般的女子吧。他又想起自大蛇丸和微言双双从不明原因的昏睡中醒来的那一天起,浮动在两人周围的微妙氛围。每个人的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别人进不去的,可他们只间似乎没有任何秘密一般,以纯粹的理解者的姿态共处。这是故交的相处模式,可兜明明知道,两人认识不过十天。
兜抛开纷繁的思绪,专心行走在晦暗的地下建筑里,始终与前方那个身影保持着两步之遥。这是必须保持的距离。
他们经过的长廊,两旁的房门大都开了条小缝,里面闪烁着大蛇丸豢养的小兽们的眼睛。他们以向往、憧憬的目光追随着大蛇丸,而厌弃的眼神,则是纷纷投向他怀里那个看不清面目的弱者。
“大蛇丸大人不需要弱者,所以我们都要变强,就算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是这里所有孩子的共识。他们无一不以为那位大人献出一生为豪,为此甚至不惜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一步一步接近他们的上帝。
这些孩子在被带到这里之前,各自有着不同的经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历过战乱、饥荒、瘟疫,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们都遇到了大蛇丸,而后跟着他来到这里。为了那位大人的理想,孩子们拿起了刀,抛却了也许还残存的最后一丝良知。
“这里没有善良,因为大蛇丸大人不需要。没有这个觉悟的人,已经化作了大蛇丸大人实验室里的活体材料。”
人啊,竟能因为信仰而变得强大。分明是永不见光的地底,分明是比以前更悲惨的生活,却能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甚至以为此间便是乐园——只因道路前方那若隐若现的微光。
信仰,其实是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简直是一群狂热的异教徒。”看到黑暗中一双双追随的眼睛,恢复过来的我脱口便道。
“嘻嘻,信仰,可是能造就最强的武器的。”大蛇丸只是随意地往后一瞥。
“说到武器,辉夜一族可是被称为‘最强的战士’的一族,真想看看他们的身体……”大蛇丸说着舔了舔嘴唇,蛇瞳里泛起诡异的金芒,“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能不能成为‘最强一族’的信仰?”
想到这些天都没出去过,我不由愉快地眯起眼,应道:“求之不得。”
“在名叫雾隐的大国中,有一群单凭一族之力就挑起战争,最终却因此灭亡的族人——辉夜一族。”
后世的记载中,关于辉夜一族,仅留下了如此只字片语。“最强一族”的盛名只属于曾经,最初的辉煌在时间的洗涤下渐渐黯淡,而灭族后,所有关于这一族的曾经,像泛着火光的灰烬,被水一浇便立时堙灭。
把时间调回辉夜一族灭族当夜,某年的六月十五日。
雾之国的外围森林里,一个孩子正蹒跚而行,夜色掩盖了白衣上的斑斑血迹。他越走越慢,最后停住。他的面前有一株白色的野花。
小小的孱弱花朵在风中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样子,却依旧一身纯洁的白。而那孩子也是一身的白,却不再纯洁,孩子白衣上的血迹、白发下眉间的两点朱砂,无不透着一股煞气。
他久久伫立,自语,“他们抛弃了我,你呢?你也被抛弃了吗?”孩子在花前蹲下,抱着双膝,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孩子等了很久,花朵却始终摇曳不语,那纯洁的白在他眼里蓦地变得扎眼——“为什么不回答?凭你也敢不理会我?!”他抬起手,手腕间的皮肉自动绽开,冒出一截臂骨,他抽出骨头就要向那小小的花朵劈斩而去。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那截去势汹汹的骨。
“它开在这儿,是为了等我摘走它,嘻嘻。”那只手放开了骨,转而折下了刚逃过一劫的白花。孩子死寂的眼睛起了些微波澜,他抬起头,看到一个苍白的男人,男人的金色眼睛像蛇一般,时不时掠过邪恶的流光。
说不定,他会愿意带走怪物一样的自己……孩子的心里升起小小的期待,却在下一秒被扑灭,因为他撞入了另一双异色的漂亮猫眼里,它们是属于男人身边微笑着的女孩的。
死心吧,没人会愿意让一个怪物跟在身边的……
孩子转身欲行,不意竟被一双凉凉的手拉住了。是那女孩。他转身,冷淡地看着她,另一只手的手心已经绽开,隐隐露出森森白骨。而男人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旁观。
女孩倾身靠过来。她一定没有经历过死亡,不然怎么可能如此笑着毫无戒备地靠近被称为怪物的自己呢?孩子如此想着,更握紧了手心里的骨,随时准备攻击。
在他的全神戒备下,女孩只是一手拉住他,一手微微扯开衣襟露出白皙的肌肤,以及,心脏处的空洞。他瞠大了眼,盯着那一片空洞,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微微发疼。
“不是只有你是怪物哦~看着。”她笑看着他,在他呆愣的时候拉起他的另一只手,新奇地摸了摸手心里锋利的骨刃,然后将它刺入自己的手掌。他的手一颤,下意识地要收回,却被女孩的目光制止了。女孩在他眼前慢慢拔出骨刃,他清楚地看见,随着骨刃一寸寸被拔出,她手掌的血肉便一寸寸弥合,直到毫无血痕。
“你看,和我比起来,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至少,你受伤会流血、会有伤口;不像我,连人类都不是。”女孩依然在笑,可他却在她的眼里找到一抹深切的痛楚。
他有些笨拙地反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温度映在他的手心,“我叫君麻吕……你?”
她讶异地看他一眼,笑了,“我是微言。”她转身,抽出手向男人招招,“还没看够?”
“如果是你的话,永远都看不够。”男人一边走过来一边意味不明地说。君麻吕看向他,问:“你说那花是为了等你才开在这里,那我呢?你会带我走吗?”
“为什么不?活着本身是很无聊,可是活着才能看到有趣的事发生。所以,跟我走,我会让你看到更多有趣的事情。”男人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君麻吕并没有握住那只苍白的手,他只是顺从地垂下头,“是,大人。”手心里凉凉的触感犹在,君麻吕不想就这样破坏它。
男人看着他,似有所觉,“对了,我叫大蛇丸。如果你决定了,就跟上来吧。”他牵起微言,往森林深处行去。
“是,大蛇丸大人。”他的眼神渐渐转变为不可动摇的坚定。
君麻吕毫不犹豫地跟在距他们后面两步之遥,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时的他啊,还如此年幼,甚至不知道这种情绪就叫做——怅然若失。
然而,年幼的他,却在此刻下了此生除去跟随大蛇丸大人第二个重大的决定:除了那个人的手,自己再也不牵第二双手。那凉凉的温度,已在方才那短短的一瞬便进驻了他的心底。
我没有想到,辉夜一族的血继继承者竟然是这么一个孩子。
其实森林里那次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君麻吕。这之前几天,我和大蛇丸一直都在暗中观察这个孩子,我们看着他因为身为族里唯一一个强大血继的继承者而被族人惧怕关在牢房里;看着他以麻木到死寂的眼睛注视送饭的人,而那人每次也只是用冰冷机械的脸孔面对他,没人看到他眼底的悲伤;看着他在夜里执迷地在牢房的墙上描画着他臆想中的神灵,却总是以失败告终;看着他的族长欺骗他;看着他信以为真,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容……
周围人加诸于他身上的伤害已经让他忘了该怎么笑,只是牵动嘴角,竟显得如此困难。看着他,我无法不为他心痛。
君麻吕离开去完成任务了。大蛇丸,则开始了他的屠杀,至于原因,用他的话说,就是“我的容器必须是最完美的,所以君麻吕必须是唯一一个辉夜,最强的辉夜。”
于是当君麻吕完成了族长的命令怀着期待而返时,迎接他的只是人去楼空。
“如果您需要我,我就为您付出一切……”言犹在耳。
接下来,我们的出现就显得如此理所应当。
君麻吕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身后,他看不见大蛇丸的动作,而我却看得清楚。大蛇丸碾碎了手里的花朵,信手丢弃。
“如果你要这样对待那孩子的话,我不介意把他带走。”我偏头看着大蛇丸,认真道。
大蛇丸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你认为在本人不愿意的情况下你有机会吗?”
我默然片刻后答:“有。”
“可你不会这么做。”大蛇丸笃定地笑。
我再次默然,因为我知道他说对了。对于君麻吕,大蛇丸已经是他的上帝了,我不可能把一个人的心带离他认定的信仰。
我不知道我的出现到底是救了君麻吕,还是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深渊。尤其当后来得知了君麻吕的病情使他甚至无法成为大蛇丸的容器,我简直不敢想象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剥夺了他最后残留的生存意义吧……
如预期的一样,大蛇丸又多了一个信徒,而且是最忠诚的一个。
而我没有预期到的是,在君麻吕心里,我并不是自己以为的毫无地位。这个发现起源于一件偶发事件。
某天,我随口一问:“对了,君麻吕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君麻吕一贯的沉默。我拍拍他的肩,再次低头唤他:“君麻吕?”
“六月十五日。”
“哦。”对于时间早已麻木的我当时并没有发现这个数字背后的深意,可一幕幕闪过的画面却提醒了我——那是君麻吕的记忆。
如果我当时早一些收手,那我也许不会听到后面的话。可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
那天我遇到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决定要追随的人,另一个,是……
是我想要牵一辈子手的人。
可你忘了吗——我不是你的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