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陈徊

20、20.好景 像是由人虚

　　20.好景

　　重钝的车体怠倦地缓摆。

　　专供车站与特定地址间往来接送的巴士车晃悠地停在第九基地内城东侧某座偏远县镇的绿地公园外。

　　司机不耐地催促着到站的乘客赶紧携带行李下车，躁烦地帮腿脚不便的老者扛下沉甸的行囊布裹。

　　李月息摆转着晃随摇荡的银链骨铃，颤着挂悬在腕红细镯。

　　黑间里被关禁闭的锁鬼链和冥火与她的识念相系，透过她的双眼瞥见沿路景象，雀跃兴奋不已，好奇闹腾地问东问西。

　　晨明初曦的天象气候拟态系统依照规范设置的运行程序执行昼夜交替轮转，按时模仿灾前四季的日出日落，朝障壁护佑的生存基地泼洒下天光。

　　虚假而又真实的光芒自混转的流光间生成，不掺杂任何污尘秽质地普照净土。

　　午后近暮的温和暖煦光芒投洒，透过高挺乔木树冠的蓊绿繁叶，深浅重叠的碎光斑浮落在整洁规整的道路上。

　　暮春初夏的时节，间隙密植的花冠高树盛绽正酣，跃跳枝桠间的啼啭窸窣悦耳，渐掺闷燥的热风拂吹而过，推掀层层漫粉雪浪。

　　不时有三两瓣柔花，被风鼓进敞窗的摆渡车内，轻飘的、浅淡的，盈盈拭过她的面颊和鬓发，落在她的膝上、衣间。

　　她尾随着流潮般的人群落车，隐约听见稚童奔逐欢闹的嬉笑喧哗。

　　淡薄外释的鬼气敛收起，障目遮身的简易修术消散在拂面的温风中。

　　中间界域原有的人类种当前所掌握的修法与灾变后恢复或新发展的现有科技短暂期限内尚还无法识破这不算高明的蔽身法。

　　天穹碧蓝澄澈，数朵蓬松轻盈的白云浮飘，数只纸鸢迎风高飞。

　　璀璨刺眼的茫光如熔金般倾泻披身，竟令她觉感到些许久违的燥热。

　　破入基地障壁前，她事先依据莫里的建议，改换了衣装。

　　棕褐色薄针织衫、灰黑的过膝长款对扣风衣，搭配利落的黑直筒裤与鞋靴，基地平素常见的青年装束令她自然融入欢嬉的人群。

　　她慢步踏过草地间铺设的青石板路。

　　稚乖的群童身着蓝白校服，戴着遮阳的红帽，围绕着捧读幼教书的带队老师，坐在荫凉的树影下听灾前流传的神秘传说与童话故事。

　　捣蛋顽皮的幼童静悄悄地绕到树后，趁老师同学聚精会神地读听故事的间隙，猛地拽下他人红帽上顶戴的小动物玩偶，被追回后耍狠赖皮不认，活脱是个熊孩。

　　贪嘴的孩子凑在贩卖小食玩具的固定摊位前，踮着脚尖去探高挂着的塑料玩具，机敏些地则拉拽来在旁聊天说地的家长，撒泼滚打地讨要。

　　温顺的幼犬兴奋地在草地上打滚，孩童们得到允许后轻轻抚摸小狗柔软的绒毛，被小狗热情舔舐到手心痒，止不住地欢笑。

　　高天之下未见灰沉抑沉的黑云，风中未掺腐肉腥血沤朽的恶臭。

　　李月息不记得有多久未见过真正的蓝天、白云和绿地。

　　恐怕也有极长的岁月未曾遇见过有脉搏心跳的，温热、真实的活人。

　　障壁罩笼佑护范围之内，天苍地阔、水清山碧，皆难见受所谓污染质侵袭发生畸变的异变种与狰狞可怖诡物肆虐作祟。

　　碎花长裙的衣袂蹁跹，树下青涩的少男亲手在少女棕麻的发辫间嵌缀上朵鲜艳的红玫瑰，野餐垫上的食物新鲜、饮水洁净。

　　三五成群的好友吵嚷打闹，摔进柔软的草地，转头侧面瞧见身旁人狼狈的摸样，仰躺着大笑，再细心地替对方摘出沾挂在乱蓬发丝里的草屑。

　　与基地外污染灾变区域那副随时可能牺牲、时刻预备着生离死别的末日景象相比，实在不大真切。

　　美好的像是由人虚构幻造的假象。

　　盛绽的明艳黄花和洁白的球状蒲公英在她的脚边随贴地的微风摇晃。

　　李月息挪动脚尖，状似无意地戳碰那朵蓬松的白球，细密的轻绒顿时开散，脱离母株随过风飘高离远。

　　轻飘的绒白裹挟着微芥的弱种，若是不幸飞落到基地障壁庇护外的荒芜焦原，这般羸孱微小的草种连细根、嫩芽都难以抽生。

　　连经受污染质发生异变，成为异变种与诡物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她望着那白绒越飘越远，静静地想着，转身走进林荫道。

　　依照腕戴通讯器自带的路引系统，她搭乘上驶往内城中心街区的城际列车与地铁，在临近傍晚时来到灾前某座尖端高校的遗址外。

　　李月息尝试过以修法覆盖基地含括范围以实现瞬移，但障壁对外来地浊天清的断绝和对异界修法的压制比她事先料想得更为彻底。

　　高悬的青碧蓝天如透亮的琉璃穹顶，飘动着如絮棉般薄浮云。

　　天光从街道两旁的树桠叶隙间漏流洒落，粉白瓣花簇拥在低垂的枝头，舒缓的和风拂掠而过，坠花残瓣好似倾盆雨，落簪在过路行人的肩上、鬓边。

　　两情缱绻的恋侣惊喜地接受恍若注定般降临的浪漫，在花雨中相拥热吻，他们相互依偎、十指相扣，在彼此温暖的怀抱中欢笑，轻取下心尖人发间的落花珍藏。

　　李月息遥遥地避开了这豁达炽烈，朝那座如界门般昂立在遗址地标走去。

　　碧绿草毯缀点满不知名的小花，洁白、嫩黄和粉紫交织，像是撒了一地的碎星，添了写斑斓的颜色。

　　碧绿的草地上点缀着的蒲公英与不知名的小花，洁白、嫩黄和粉紫交织，像是撒了一地的碎星，为草地添了些颜色。

　　可疑霾雾蒙笼巍峨的雕镂石门，汉白玉的立柱和横梁攀缠满茂密蔓藤枝叶，重瓣蔷薇开得正盛，颜殷邃深如血，叠累繁复的绽放、萎败。

　　灾祸危难砺磨的校徽浮雕近乎完全淹没在靡艳的花墙中。

　　再跨过数个繁华喧闹的商区与街巷，便是第九基地最高综合大学的校址。

　　基地中心最高研究院以顶级学府之名占据此地核心区域，整座内城以都城之实执行国家首都职责，所有设施围绕着第九最高综合大学，在灾前密集城市群辐射遗留的基础废墟上重新拔地起建。

　　某种尚未探明的特殊设施、科技仪器或中间界精密术法的结合运转，构成凝聚成的障壁将地浊天清失衡的污染质与暴虐横行的新生物挡阻隔绝。

　　障壁护守的第九生存基地所辖地域面积颇为广袤，境内地理环境多样、自然生态复杂，灾前诸多国家、民族生存其间，地方基层自行治理，再受基地统一辖管。

　　李月息感受躯体内运转运流仍隐有塞阻的鬼气，抬眼看向那片常人难以捕捉的斑斓流光。

　　中间界域修法和科技相辅相成的复合品能够在天清地浊倒悬的危灾中盈亏自负地支撑多久，谁也无法料定。

　　高校门禁看守不算严格，调出腕戴专属通讯器的身份码或执卡录入信息经过系统查验后皆可自如出入。

　　今日恰逢第九基地最高综合大学的校园开放日，特定小学、初高中的学生与家长皆可通过报备入校参观。

　　身穿院校附属高级中学部校服的学生们成群结队，人手一件联名文创，嬉笑着小跑路过。

　　藏青笔挺的西装外套搭配过膝的裙裤，内饰纯白的立领衬衫与酒红色羊毛针织背心，被裹在米白色长腿袜里的小腿肌肉却异常的健硕发达。

　　李月息顿觉有异，不动声色地走到侧边。

　　偏有队伍里的少女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恰好跌倒在李月息的面前，却未向任何人求助，翻身快速地从砖铺的地面上爬起，冲着放声嘲笑的两位同学奋起直追。

　　破损薄袜显露出的并非寻常年轻女性光洁的肌肤，而是爬行动物般闪烁寒光的黑绿密鳞。

　　天光打照在地的黑影一霎脱离她的双脚，被遥遥甩在身后，在诡怪的扭曲中拉长形变，像是头蓄势的剧毒长蛇，有恃无恐地朝她吐信威胁。

　　见状，李月息视若无睹地绕过吵嚷，拐进繁花似锦、鸟鸣啼啭的庭园。

　　修剪打理齐整洁净的花圃草地间布置着可围坐的石桌与长凳，胸前佩戴大学部校徽的学生正分为意见相左的两派，对坐着激烈讨论协作课题研究中出现的严重问题。

　　戴着圆框黑边眼镜的清秀男生十指快速在空中捏放滑翻，桌上放置的仪器投影出仅供拥有特定权限的同组成员才可窥见数据截报。

　　“阿雅·弥赛亚，我再说一遍，你再无理取闹也没用。”

　　镜片下人造改装的机械眼球飞快转旋，紧缩瞳孔中倒映的数据急速搜索闪过。

　　“实验消耗得是我们课题组所有人的资源，说话要讲求事据，不是凭你一张嘴就能找到实验出错的原因。”

　　“说得轻巧，找了半个月也没见你憋出什么有用的来，到底是谁在浪费宝贵的资源，拖着实验毫无进展，连累整个课题组挨批评。”

　　与他对峙的金发女生情绪高亢，指戳着铺满桌面的数据报告纸页据理力争，圈画出她认为至关重要的问题所在。

　　“这几个数据明显就是失衡，花点时间、费些材料验证一下，总比空耗着强。”

　　长久见无人附和，情绪稍有失控的金发女生拽拉住身旁另一位同学的手臂。

　　“李肇，你说呢？”

　　长而尖利的镶钻美甲暗狠地深掐嵌进皮肉，痛得那位名为李肇的性软短发女生龇牙咧嘴，赶忙颔首劝架打圆场。

　　“阿雅，你先放手。”李肇轻拍着阿雅的手背，抬头恳求却对上阿雅阴鸷的绿眼。

　　“就试试呗，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出问题了我们一起担。”

　　长棕发女生的面容神情最为淡然沉稳，置身闹剧中不紧不慢地轻扶险些被震得滑落的单片眼镜，捋着框下悬挂着的金链。

　　她含笑整理散乱的材料，看向身侧举着小明镜梳理细碎鬓发的男生，温声细语地礼貌询问他的意见：“学长，您最有经验，您是怎么看呢？”

　　“随便你们，我没看法。”年岁稍长的男生满不在意地回道，摁下小镜摊手。

　　“我毕业不缺这个实验课题。”

　　繁花缀挂的树丛里，藏躲着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悄然藏匿在茂密的灌木中，拨开遮目的绿叶硬荆，摆弄着掌中的半成晶体。

　　暗淡无奇的晶体倏然发亮，炸分开来，凝成一颗颗渺小但尖利的晶锥，无声地漂浮在绿叶花丛的蔽挡下。

　　意志略动催使，微小锋利的晶锥沿贴着地面飘出灌木丛，轻戳过坐而论辩的众人。

　　性情暴烈的阿雅当即盛怒，骂咧着要揪出作祟的混蛋，少年却得逞般捂嘴憋笑，在阿雅气势汹汹四处拨草探丛寻人时借机偷溜走。

　　顽童作弄捣蛋的低劣小把戏。

　　李月息默然地看着这场无趣的闹剧，微曲双指暗中隔空牵勾。

　　重凝聚合的菱状晶体出现在掌中，顷刻启动自毁，碎裂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