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地》陈徊

21、21.装伪 竭力遮掩些

　　21.装伪

　　碎散的晶体粉末自指缝间掉落。

　　被诡谲斓彩涡流旋转成亿万只眼瞳，骤然在蔽天遮日的障壁高穹内表睁开。

　　眼球翻复瞟动，瞳面浮现的阵咒催使寻踪，无数眼瞳重复扫过基地的疆域，试图锁定李月息躯身所在精确位置。

　　被窥探凝盯的怪异感骤然浮现，李月息横眉冷眼地朝遥高的天端乜斜一眼。

　　巨硕的眼瞳剧烈震颤，如油膜覆蒙般的涡流急速圈转，碰撞、吞噬、湮灭，流光碎溅成糜烂的斑驳，落雨般低泪。

　　龙息打歇，雷鸣震耳，万里晴空漏下倾盆瓢泼的暴雨。

　　“让开！”

　　冰冷的机械音高声拉长警报，爆发出刺耳的尖鸣。

　　滚轮运输机器载具横冲撞开逃散避雨的熙攘人群，金属机械臂膀高举起的培养舱内盛满各色不相容的药剂，呼啸着疾驰而过。

　　随人群避雨的李月息站在文创店铺外檐下，看清透明舱体内浮沉着某种诡物的大脑、心脏、肝肺及其他破碎不完整组织。

　　脱离躯体的器官在晃荡和颠簸中极快地腐坏萎缩，又因实验药剂的效用，以常人双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活生长。

　　撑伞赶路的院校教师、职工与学生习以为常地主动靠边避让。

　　扎起双马尾的青年借雨帘与伞檐的隐蔽，从过膝的长衣兜里掏拿出颗漆黑的石块，趁运输机器载具从身侧擦掠过时，眼疾手快地朝接投口扔了进去。

　　运输诡物器官组织的载具登时提速，竟收起滚轮腾空而起，悬浮稳定后朝着设置确认的目的地飞驰而去。

　　徒留一阵震得人脑袋发懵的嗡鸣和被与雨水相融的呛鼻白烟。

　　“哪个混蛋喂得源石！”急匆奔赶来迟的青年研究员跑得步履踉跄，被骤雨打湿的亚麻卷发贴在鬓边额角，狼狈地扶着膝盖吁吁气喘。

　　“给我滚出来！死棺材！赔钱！”

　　白色实验服沾染的灰绿残渍被洇晕染开。

　　过路人群无一应声，皆背包抱书埋头前进，或做事、看戏，无人承认。

　　装扮独具个性的青年显然与这位气急败坏的研究人员相识，乌黑的眼珠露出的狡黠意味被点缀碎花的白伞掩遮，随跟在课前赴往教学楼的学生群中，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悄默走开。

　　李月息抬眼瞟看檐下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成排监控器，恍若颗颗黑中掺红的眼球转动、俯瞰监视。

　　研究员四下张望寻觅无果，躁烦地揉搓着湿漉乱糟的头发，仓促地将滑落到鼻尖的镜框推回眼前，撑扶着路道旁小屋的红墙，喘匀气息后拔腿朝前追。

　　“智能机械学院那群老登和废物研制的破玩意到底能不能行。”

　　他愤恨地锤了下墙壁，吃痛地捂住拳。

　　“基地给他们那么多经费还不如给我，真是白瞎了……”

　　李月息的目光同凑闹热的众群注目的视线扫过青年，穿透其皮囊容表，顿感兴味。

　　一个从未修法的中间界域原有普通人类种孱弱躯体内竟凝聚着数团驳杂浓稠的地浊污染。

　　寻常平凡无奇的人类筋脉百骸应当空旷狭窄，地浊与天清稀薄相峙，维续体内循环微妙平衡。

　　若是地浊或天清在非修法者的身中过高或过低，缓慢运转的周天被破坏或停歇，这具躯体必将逝亡无救。

　　何况是强制将诡物尸躯的碎块塞进百骸通要。

　　她依稀辨识出青年研究员胸前晃荡的挂牌上印刻的新生物学院研究部的徽示标识。

　　基地中心最高研究院下辖新生物研究所与最高综合大学新生物学院专司研究生培养的部所属于联合办学，新生物学院研究部任职招生的教授学者多数在基地的研究院挂职。

　　机械运输的培养舱体中装盛的皆是常见诡物的身体或内脏组织。

　　个人在基地内运载新生物肢体，需副高级研究员或以上身份的相关课题项目负责人上呈申报，通过最高院学科专业的所长批准首肯，方可获允自如调配实验用材。

　　综合性高校附近连带诸多各级附属学校、挂名院校，医疗、娱乐、交通等各领域配套设施齐全，人口聚集规模堪比灾前大型核心城市。

　　外围大型交通及运输车具设备往来的要道四通八达，仅供小型机械运输载具及人行的通路更是交错纵横，多数区域上空严格限制器械升空或飞行。

　　纵使具体的研究方向可能有所不同，但必然同院同系，有所关联。

　　李月息决意跟着他。

　　地浊的稀薄与鬼域修法的受限使她感知暂时性受阻，与其费劲与障壁阵咒对冲后再度暴露被寻迹，不如趁追踪瞳术被她戳得失明的间隙取巧些。

　　她在售卖饮品的小屋里选点了杯清爽的无糖绿茶，买了把透明的塑料伞，按照青年行过的路道在雨中漫步。

　　当身体健康情况堪忧的青年研究员扶着栏杆或倚靠墙壁歇息一阵，李月息便也停步，啜饮着加冰的茶水，观赏院校精心培植的花圃珍木。

　　等青年研究员摇摇欲倒的身影遁隐进新生物学院所属的实验楼的入口，骤雨初落停。

　　李月息站在学院庭园外，确认牌匾上新生物学院的字样。

　　她抚过腕间红细镯，银链悬缀的骨铃晃动。

　　瞩目的公告栏中张贴着写明联合培养研究新生的入学注意事项和报道地点的纸张。

　　“新同学？”

　　刻意拿腔捏调、故作造作矫揉的嗓音从身后贴近。

　　李月息侧头，瞥见来人。

　　身形堪及肩的小巧女性摸捋着耳畔垂落的微卷长发，乖巧地站在黄昏倏亮起的照明高灯下，穿着新生物学院统一派发的白实验服。

　　堆砌的厚重妆容散发刺鼻的劣质香料味。

　　清秀面容像被过量的颜彩肆意涂抹、遮盖的画布，瞧不出原有的姿容样貌。粉底糊得极厚，在冷光下惨白得透青灰。

　　如同焊戴张僵硬讷木的面具，令她本该生动的神情无比死板。

　　“不是。”

　　两颊的腮红晕染得过度浓烈，突兀地浮冒在灰白的底色上。双眉又被剃画得极其细长且高挑，尾端恣意上扬，好似耸立的峰山脊线。

　　“那您是？”

　　仰面看她的同学眨眨眼，过长过密的假睫彷佛两把小扇，随眼睫的颤动扑簌抖落斑斓光荧的闪粉。

　　眼影与墨线晕混染杂，色彩紊乱脏腻，恍似被大力揉搓后留残难化的淤青血紫，衬得她本该清亮的双眼似浸在浑浊的泥沼里，脏秽滞讷。

　　鲜红的唇瓣殷丽过满，釉液越出唇线，猩艳的色泽好似她方刚啜饮过温热新鲜的血浆，攒溢浓重的膏泥堆在嘴角，堆出个虚假诡异的笑容。

　　诡谲的妆容在视觉中叫嚣着存在，堆积的粉脂如裁剪拼贴而成的碎破布凑缝成薄坏的面具。

　　她原本最为真实的清丽秀美，连带假面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切痛苦，反而添增几分悲涩。

　　她故意为之，似是哗众取宠而引人注目，却又仿佛是被逼无奈，在竭力遮掩些什么难言。

　　“基地新聘的研究员。”

　　盖章获批的聘书与文件塞存在黑间里，李月息自动炼淬地浊、凝转修术的双瞳能够轻易穿透拙劣的假面，直截窥见女子的真容。

　　倒是未被这层惧怖的面目骇吓。

　　真正挑勾起李月息在意的并非女子的容妆装扮，而是那具娇小身躯里过分窄细的神经筋脉，砰动速率比寻常人类缓慢三倍的心跳，以及其间隐约流转着的妖元。

　　完全不应属于中间界域原有人类种的地浊修法和凝淬本源稀薄，却充斥着她的血肉髓骨。

　　“抱歉，是我冒犯到老师您了。”她赶忙后撤数步，恭敬谦逊地朝李月息微俯身致歉。

　　“您好，我叫尹芜，新生物学院灾后异变生物研究所异变生物学专业研三在读，主要研究方向是新生物种群生殖、杂交与遗传育种方向。”

　　尹芜拨摁着腕上的通讯器屏，调出电子学生证件，在李月息面前构建投影。

　　“请问您是我们学院的研究员吗？”

　　她朝李月息展开笑靥，柔声礼貌地问询，抹涂脏染的面颊高鼓，畸曲的貌容扯拉得更为狰狞可怖。

　　“我是学院办公室的行政助理，按照学院分配的任务，目前负责第一基地的学者莅临我院交流指导教学的接待事宜。”

　　进入第九基地前，李月息便知晓基地障壁关隘的出入和公共交通系统的使用记录皆会因她的身份特殊标记，她的行迹将事无巨细地被上报并反馈到研究院单位的相关负责组织机构里。

　　尹芜应早识辨料定李月息的身份，偏要故意佯装不知，多此一举地问询。

　　“中心最高研究院新生物专业诡物学研究所特聘高级研究员，李月息。”黑间里突发的躁动被压捺，李月息仿照尹芜的自证方式，调用腕戴通讯器展示电子证件。

　　李月息对莫里窃盗抢来的假身份适应良好。

　　被关押在黑间最黯深处狭囚隘笼里挨罚的紫瘴数次延长蔓生枝条、释放浓密寄生孢种，却发觉无论如何无法触及独立空间的边缘，更遑论打破困缚脱逃。

　　巨量孢种被冥火烤炙、被锁鬼链融食，认命的紫瘴怏怏地蜷拢收缩成漂浮的微小紫团已有数日。

　　却在感应到眼前这位怪异人躯体中微弱妖元的搏动后猛然重归激奋，不顾本源破碎支离的可能，自毁似的砸墙撞壁，挑衅冥火和锁鬼链。

　　在冥火爆燃前，被锁鬼链捆制镇服。

　　“学生久仰李研究员的大名。”

　　尹芜露出微妙的惊诧与欢悦，双掌交叠虚掩着殷红的唇瓣，两眼眯起，掐喉捏嗓。

　　“各高校新生物学院的老师们都经常提起您，我的导师施裕教授还再三强调，要求我和其他师兄师姐们多细读您的研究文章和专著，学习您的独特思路和专研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