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8.离叛 既未觉艳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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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叛
游离薄淡的猩红自半阖的澈亮乌瞳里剥茧抽丝般褪隐去。
垂落肩侧的乌黑发缕似被拟态的璀璨天光映照得银白，转瞬间隐进暗沉的漆黑阴翳里。
指尖腾燃的幽蓝顽闹地跃蹿上衣领搔挠着她被映照打在车窗间的浅浅侧影。
略微失神消散的乌瞳重凝，敛收高温的冥火焰苗煦滚着她的面颊，被李月息直截掐灭。
她略微散分神绪，出手遏制了东南方向突发的困厄与骚乱。
腕间的红细镯与绕缠银链缀垂的骨铃如米花，随轻微颠簸晃摇撞振锵如，碎密琮琤在静谧的车厢间泠然轻响。
自第九基地外城南区驶往内城外环郊野的轻轨途径树林茂密的丘陵山群，穿行过短狭的隧道山洞。
暮春孟夏的虫嘈鸟啼被隔绝在骨铃震荡开的低频祟窣响外。
她独自坐在窗边的软座，微微收拢略带麻痹感的五指，盯看掌心那颗莫名凭空浮冒出的朱殷。
自她进入第九基地已将近一日。
第九基地幅员辽阔，疆域位居现存所有人类生存基地前列，规模与灾前的巨型国家无异。
即便乘坐高速列车，自基地边沿前往位于内城中心区的最高综合大学路程遥远，也需途径无数辖域，耗费较多时间。
孤身突破过滤污染质、隔绝灾变诡物与异变种的基地障壁后，李月息顿觉身中与中间界域充盈地浊的相系断绝，仅余微孱丝缕。
掺混着絮烦、悒郁、凄恻、慌悚等驳杂的地浊在躯身内凝滞，百骸奔涌的磅礴的鬼气似被密网缠罩而滞涩，连带栖居黑间的鬼器们也躁烦，不安地躁闹向上主祈求安抚。
而原本就诞生于中间界域的各类庞杂术法却并未受到任何限制，施行时反而如虎添翼般顺畅。
那张罩拢广袤地域，隔盖天穹、绝割地心的障壁中铭刻着极为繁密复杂的阵咒。
此类阵咒可谓集中间界域浩繁卷帙中载述的所有道门修法之大成，独属于此间可用。
障壁流光斓转间，有意择选画刻绝隔凝滞天清地浊的法门，除却各界域最高执掌者与寥寥登顶大能外，可钳制压缚其余多数异界修法者。
于此阵咒运转范围中，异界修法失灵无效，寻常修者与此间常人一般无异，对原生的人类种再构不成威胁。
李月息近欲笃定，这般精妙的障结壁界必然出自那消踪失迹数千载年岁的中间界域执掌者之手，亦仅有至尊可有能为之。
为护同族薪火存续，出世甘愿自伤本源，不遗余力、用心甚笃。
实力强劲，竭力耗尽所能，未幕虚圣盛名，再度大隐于市，堪得崇敬尊佩。
她忽而对这位名不见经传，或是威声真名失佚在苍茫长河间的至尊颇感趣兴。
粗野的山野蓊绿，窗外延绵的青翠山丘波涛般沿顺着城市轻轨两侧般退却。
车厢里的制冷系统喷薄着逼人昏沉欲睡的凉意，李月息屈指轻敲了敲流转着粼波般光斑的夹层玻璃，碎炸开的密纹眨眼间弥合如初。
天光穿透云层缝隙，恍似泻地倾倒在滚烫毛绒的大片绿毯上。
透灰的乌墨眼瞳映着飞掠而过的山峰、树影与山谷间的流水，飘散在空中的金粒被搅动，卷进列车行驶的骤风。
田垄埂间的各色野花斑斓地紧簇挤挨，随风晃摆着脆嫩绿茎如浪翻涌沸腾。
列车驶过桥面，清澈溪流在难得晴朗的蓝天下碎荡成无数银鳞，白鹭高立在浅滩，长羽翼拍振拂过溪水，漾开愈加细碎的水纹。
嗅见早熟瓜肉红瓤的清甜，贩卖鲜果零食小物的窄轮车推来，临聘的青年嗓音柔和，耐心朝车厢内的乘客兜售食货。
她微笑着轻摆手，无言婉拒了青年殷切递到眼前的试吃邀请。
青年微微怔愣，随即眯起客套阿谀的笑眼，心底喋喋推销的打算却莫名止消，困惑难解地摸着头，驾推着车往前座的乘客展笑奉迎而去。
提醒即将到站的机械声提前响起，在车厢内循环播报。
轻轨驶入站台，缓缓微晃刹停，三两到站乘客早早拎包提箱站在廊间等候下车。
五六新乘客踏进车厢寻座，安放随身行李或物品，欢笑着与亲友聊天说地，憧憬着规划着大好前途。
驶出钢铁架构与混凝土浇筑的车站，光影漉漉地从眉梢流淌至指掌。
春夏交际的煦风吹得远黛青山上树影婆娑，绿叶红果沉甸欲坠。
静谧的车厢被谈笑与嬉闹染得哗喧。
瓷釉似的白皙中隐透出极浅淡的青，李月息摩挲着掌心的朱殷一点，静冷空漠地目睹眼前快速换切的景观，听着耳畔的闹热。
既未觉艳羡，亦不感悲哀。
许是隐匿其间的中间界域至尊，抑或是遵奉最高执掌者旨意驻守在此基地的代行者，在她破障壁入此间天地时，即刻经由阵咒的感应锁定了她的行踪。
于她而言，倒也无甚影响。
便是在中间界域此般客地，与此间的最高执掌者正面碰上，李月息未尝无全胜身退的可能。
何况，在她当真掺搅闹局前，那本源重创的中间界域至尊恐怕难以出面轻易拦阻她。
何况，李月息目前持有审批齐全的密要文件和基地通行的正规身份证件。
现在的她不是界域的执掌者，而是在中间界域第一生存基地出生长大的原生人类种。
此前破入障壁后，她当即重启了因污染质浓度过高而超载宕机的专属腕戴通讯器，后知后觉地调出条码，伪造补录了进入基地的条例信息。
随后，李月息佯装迷路，在附近的驻守区域按照规定流程，出示证件表明第一基地受邀者的确切正当身份。
经由系统查找和精细查验后，在执勤工作人员窃窃的不善揣测和惊疑不解的目光中，她顺利通过污染勘测与安全检查，娴熟地购置了自壁障边沿启程进外城的长途列车与转乘前往内城的轻轨列车软座票。
依照基地律例规法严守出入关口的特遣部队及要职人员早接收到高层通知，知晓此次除了例常贸易外，第一基地应第九基地邀请，派遣专家学者团队赴往第九基地进行短期任聘及实验交流指导。
他们只是对这位学者的孑然感到讶异。
随行护送的特遣部队还远在污染灾变区域中跋涉，弱不禁风的学者却一人独身率先到达。
系统录入的身份信息报备和手续流程齐全完备，无一遗漏可供质疑，检测仪器亦未发出污染质超标或隐藏异化的警报。
愈发不信邪的值守秉持着坚守关隘绝不错漏的决心，屡次上报请求高级审核查认，短时间均得到确切无误、允许放行的反馈后，再难以寻缘由提出异议，圈留远道而来的学者。
即便与基地最高信号塔连接的定位大屏显示第一基地的特遣部队仍需三两日的路程才可抵达缓冲区域。
李月息看到了值守灰败气馁的脸色。
反倒觉得任意妄为的顽劣恶行也不如料想中的有意思。
驻守站的首长亲自驱遣陪护，动用专车将她接出警戒区域，一路敬送至上车站，目送她登车离开。
全程行来，早有无数在职者接从指令，隐秘地暗中警戒护送，实时监视上报她的行踪。
她也不介意陪他们嬉玩，打发无趣的路途。
李月息胡想着，指腹揉搓那点朱殷，缄默地发狠震碎掌心，将那凝缩的锁位定踪的咒点碾碎弥散。
比起低劣戏弄的把戏，还是滚热的鲜血、鲜明的疼痛与酣畅的厮杀更合她的意。
垂落的残掌未来得及滴落鲜血，腕间细镯银链抽牵血红细丝，疼惜地裹缠住她的手掌。
锁鬼链与冥火急得在黑间里乱窜瞎撞。
细丝穿刺进她的掌指皮肉髓骨里，竭泽般不知餍足地汲取其内精粹的地浊与源血。
森森骨铃惬意满足地摇晃着，转瞬染上血红，刹那间又极快感知到上主的怒意，震颤着惊恐地消退回惨白。
李月息难得被逗得轻轻笑开，指尖拨动着垂缀的骨铃，磅礴的鬼气弥漫车厢，改篡遮蔽了所有不寻常的异样。
她现在是受第九基地最高议会诚挚邀请，将以特聘高级研究员临聘入职最高研究院进行实验研究指导，并兼任基地最高学府修法学院东方修法学系名誉教授的学者。
享有最高规格的特权和待遇，日后还将作为主考官参与特殊选拔考核，可谓是得尽便利。
那支第一基地护送部队本应全程护送此番前往第九基地交流的学者与某些神秘密封物安全抵达。而后多数常规在编成员应在交易圆满完成后立即携结算获益折返基地。
由基地早先特意择选出的数位特遣精英则滞留，全程陪同应邀赴往交流的学者莅临赴职、参观指导教学实验，或是前往混乱危险地域深度调研。
除查看绝密数据和出入专业实验室外，无论洗漱睡眠，需时刻贴身陪随，直至卸任或返程。
明面上是为保障高尖端人才的安全无虞，实则是以执行任务之便，执行监视任务。
依照众基地律例，重要学者赴外交流时，随行人员应时刻警告提防外派学者在吞食特殊药剂、酒醉兴高等不清醒状态，抑或是因受高昂利诱、峻厉威逼妥协，泄露基地垄断科技核心，出卖机密实验研究数据以换益牟利。
人类遭遇污染灾变后始终歌颂智慧、勇气与凝聚团结，却深知自身种族生来冥顽难移除的坏性劣根，始终无法信任彼此的衷心。
据载三十余年前，第十二基地倾斜大半基地资源支撑扶持的高端实验团队中有核心数十人，曾于第一次全体人类生存基地代表大会召开期间，因不明缘由接连叛离原基地。
第一基地专司策反揽才的特殊组织趁逢学术峰会，奉密令与该团队核心成员逐一取得联系。
基于详尽的调查资料，或投其所好或攻其要害，致使众人自愿或被迫以过往获取的研发成果与绝密数据为敲门砖和垫脚石，转投第一基地中心最高研究院。
昔年满身恶骂罪孽的叛徒，现下皆已功成名就，成为相关学术领域极具地位份量与话语权的领头巨擘，无人不尊，无人不敬。
本已有崛起征兆、势头正盛，隐将与第一基地分庭抗礼的第十二基地无可避免地衰微凋敝。
最高议会多数席位被组织收买，为谋求资源以维系基地运转，时任最高议会议长的执政官不得已向公众宣布基地自愿将团队及连带实验转赠，澄清第一基地转聘研究人员合规。
第一基地高层配合将隐秘组织的替罪羊推至人前，冠冕堂皇地大肆批判谴责，出示张贴叛离众人签署的自愿声明。
此番行径招致本就激愤的部分民众愈发恨怒，纷纷上街游行抗议，甚至与政府遣令维持秩序的部队发生摩擦，爆发伤亡惨烈的火拼。
第十二基地自此开启长达数十年的内乱战争。
而今也不过大局初定，同一基地内两大政权主导并立，更有十数个反抗势力割据自治，民间无数组织构建地下秘密据点伺机而动。
自此以后，各生存基地为避免重蹈分权战乱的惨剧覆辙，尽可能杜绝类似叛离情况，对参与特定实验课题与科研项目的学者赴外交流的设置近乎苛刻的限制。
外派团队成员的筛选条件亦把控极严，学者需签署极其繁多复杂的条款，经由基地高层保举审核方得批准。
外出基地至返归期间，学者仅可孤身前往，如有特殊情况与需求，基地特遣队员相陪解决。
家中血缘亲眷、至亲挚爱，甚至是密友近邻皆将由基地督察及巡查部队密切观照日常生活，监测私下通信交往。
倘若学者在身处其他基地期间表露出些许微妙倾向与意图，受基地最高议会特殊授权的随行特遣队员执掌赏罚行令，可视具体状况辨定，采取强硬措施中止学者活动，将其强制控制，紧急带离返回或就地秘密处决。
虽说通常情况皆是如此，而莫里为李月息安排的出身背景实在过于显赫。
在枝繁叶茂的世传庞大家族历代积攒的实绩资源与遮天权势的护佑荫庇下，便是直截脱离现有基地自立门户，亦可跃居众基地首位。
何况此家牢掌基地命脉，旁系遍地扎根布及各处，最高议会席位随意择取，生死决策可轻易左右如儿戏，人类生存基地不过囊中物亦可随意探取。
身负特权的诸世家子弟显然从未身在基地律例规法可辖管制控的行列之中。
无论是灾变前，抑或是灾变后，皆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离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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