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若寻》CRight

8、旧事重提

　　江宁府 玲珑轩——

　　孟巶一只手拿着一块令牌仔细地端详着，桌上还赫然放着一封被拆开的信、一个放着匕首的木盒以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小砚春。他将两块令牌同时放到了视线内，二者大小相同，形状类似，均由上好的紫檀雕刻而成，所刻图案也均是同样的九个形态各异的神兽，身形凶猛，面色狰狞。只是左手那块令牌底端还用黑绳系着一块血红的圆玉，右手那块仿佛经年承受着风雨的侵蚀，有些破旧，中心还有一道裂痕，尽管这两块令牌看上去精巧绝伦，但是却隐隐透露着一股邪异之感。

　　他将桌上的信同那块有着裂痕的木牌一并放进木盒并收到了桌下，对着门外道：“思雍，思容。”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二十岁左右的少年。

　　顾思雍和顾思容是凌珑派来照顾孟巶的随从，她知道孟巶不喜喧哗，所以自从孟巶住进后殿，只吩咐了一对双生子负责照顾他的起居。

　　虽是随从，却得凌珑一句郑重的叮嘱：“请阁主务必善待并护好他们！”

　　这对双生子长相一般无二，气质却是天差地别：哥哥思雍常着一身青衣，温柔雅正，一举一动间散发着稳重的书卷气，言行举止更是十足的规整守礼；而弟弟思容则是喜穿一身红装，天生的桃花眼中总散着一种睡不醒的慵懒，一颦一笑间更是散发着勾人的气息。

　　“公子！”二人同时躬身叫到。

　　“思容去把轩主请来，思雍去替我备一份礼，年关刚过，我去拜访一下宰相。”孟巶吩咐道。

　　“是。”二人应声后退了出去。

　　孟巶看着手中的令牌，不由想起了那黑衣人走之前留下的话：旧事何须重提？

　　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不一会凌珑敲门进入，简单行了个礼后坐到了孟巶对面：“阁主找我？”。

　　孟巶手中还在把玩着那块令牌，轻轻抚着那垂下的血玉，鲜红的血玉游走在白皙的指尖，煞是好看。半晌，他将令牌放在桌子上并轻轻地推到凌珑面前，端起茶杯道：“烦请凌姨去查一下这块令牌的来历。”

　　说完轻轻吹散从杯口冒出的热气，抿了一口茶。

　　尽管孟巶向来冰冷淡漠，总给人一种拒之千里的感觉，但每每喝起茶来，都是一副端庄雅正的样子，大概茗樾阁那“雅志、温厚”的阁训于他而言，只能体现在这方面了吧！

　　“这令牌是...”凌珑疑惑的问道。

　　“今日我去取信的时候，有人出手相拦，那人遗落的。”

　　凌珑拿起令牌仔细观察了一下，越看越觉得那正面地兽形图案似曾相识，她猛地看向孟巶，喃喃开口：“和龙雀刃上那块...”

　　“大抵相同。”孟巶看上去一副平静的样子，想来是早就发现了。

　　待孟巶举起茶杯，凌珑方才注意到，孟巶的衣服似有一些凌乱，胸口的翻领有一点内衬外露，似有撕开的痕迹，关切地问道：“阁主可有受伤？那信可取到了？”

　　孟巶低头看而看胸口那片自己撕过的衣服，收了收内衬淡淡地道：“无妨，信我已经拿到了！”

　　凌珑这才松了一口气。

　　孟巶又道：“凌姨，我今天在杜宅，碰到小寻了！”

　　“翎王殿下？他为何会出现在杜宅？”凌珑感到一丝吃惊，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了，笑道：“怕是早晨知道了傲雪受伤，以为她在家养伤呢吧？殿下还真是怜香惜玉，可惜就是有些多情，我玲珑轩哪个花魁的夜半曲他没听过？”

　　孟巶嘴角不禁牵了牵，眉头微皱问道：“如今他怎地性情大变？”

　　听到这话，凌珑一个笑容僵在了嘴角，是啊，这些年一直在她玲珑轩晃悠的，是那个性情跳脱放纵的徐洛寻，他差点忘了，八年前的翎王殿下却并非如此！

　　凌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缓缓说道：“八年前，泠贵妃因言语不敬冲撞了圣上，惹得龙颜大怒而被打入冷宫，贵妃怒道不服，当着皇上的面撞死在太昇宫的书房中。”

　　这件事，孟巶知道。那是他送徐洛寻玉哨的前一日夜里，当他得知徐洛寻失去了唯一庇护他的母亲，必然会在宫中尽受欺凌，才将玉哨赠他，至少若自己尚在宫中，还能护他周全。

　　泠贵妃身死后，镇国将军以皇长子双目失明、年幼无依为由，奏请皇上提前给他封王。皇上念贵妃多年陪伴又诞下嫡子的功劳上，在徐洛寻十岁那年将其册封为翎王，赐翎王府，从此便搬出了宫。于是孟巶的玉哨，便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可是一个月以后，即便徐洛寻需要，孟巶也过不去了。因为那个月皇帝下诏，宰相顾禹大人和镇国将军孟锡勾结，企图谋反。顾禹锒铛入狱，孟锡贬谪镇南，他自然也护不了徐洛寻了。

　　凌珑又道：“贵妃身死后，翎王殿下搬进了翎王府，从此不再出门，在府内一待就是四年的时光。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天他突然冲出房门，仰天大笑后吐血昏倒，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太医怎么都束手无策之际，他突然自己醒了过来。自那之后，性情大变，变成如今这副张扬跳脱的样子！”

　　孟巶听完后，眉头紧锁，他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是他现在无从去想徐洛寻的事情。先是龙雀刃，再是那封信，还有那黑衣人留下的话，一切都告诉他，他所面临的境况，也没那么简单。

　　沉默许久，孟巶开口道：“凌姨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待凌珑离开，一声低沉沉的滚雷从窗外传来，孟巶打开窗户看向天空，漫天星明渐渐被乌云遮住，缝隙间洒下点点微光。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被他撕过的布料，自言自语道：“冬日闷雷，怕是要变天了！”

　　蓦地，黑衣人的话突然冲入孟巶的脑海：“旧事何须重提？”

　　倘若，我非要旧事重提呢？

　　江宁府城坐落在整个大齐的北方，临江而坐，城外围多是农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农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城内则遍地商坊林立，繁荣富庶，叫卖声此起彼伏。

　　自从齐烈祖徐慕之登基的升元元年以来，一直对外坚持弭兵休战保境安民的政策，换来了境内十数年的安乐祥和。除了三年前那次“建州围猎”，将建州城外烧的寸草不生以外，齐国境内几无战争，百姓富足，安居乐业。

　　民间还流传着一些诗歌和童谣赞颂着当今安乐的生活：“千里外，无战事，千里之境驻将士。卖花声声春满市，国泰民安喜乐日。”

　　如今虽说已然入春，但大寒刚过，江宁府城昨日的晚来雨雪，还是给这京城热闹的春节添了一抹凉意。

　　孟巶的马车行驶在江宁府熙熙攘攘的大道上，却听到从京都府衙内传出了不和谐的声音，打破这座城池素来的祥和：“去去去，江宁府衙不管地方琐事。”循声望去，只见两名衙役拿着杀威棒，正驱赶一名少年出来。

　　孟巶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对着外面驾车的顾思容说道：“等一下！”说着下了马车走进隔壁茶棚，要了一壶茶静静注视着。

　　那被衙役驱赶出来的人，正是徐彬。

　　徐彬看上去很是焦急的样子，被推推搡搡赶到了府衙门口，那两名衙役一同用力将他推出大门，他一个趔趄，脚绊在了门槛上摔了一跤，满身是土，十分狼狈。可他起身后根本无心整理仪容，而是冲着衙役大喊道：“那县令他无缘无故监禁我父亲，你们为何不管？”

　　其中一名衙役恶狠狠地道：“哪里监禁你父亲你去哪里告去，我们管不着！”

　　另一名衙役啐了一声，也附和道：“呸，赶紧走，别添乱，要是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还要都城府衙处理，我们岂不是要忙死？”

　　另一人继续道：“大过年的真是晦气，平白扰了老子去逛灯会的心情。”说着举起杀威棒便打在了徐彬的身上。

　　那一棒正好打在肚子上，徐彬吃痛地蜷缩了起来，两名衙役看也没看，就回到衙内关上了大门。待徐彬再抬头，府衙大门已经关得严丝合缝了，他还是不死心地敲了敲，见许久无人应答才掸了掸身上的尘，灰溜溜地走开了。

　　大街上停足注视的人见他走了，才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世风日下，我呸！”茶棚隔壁的屠夫擦了擦他的刀，冲着府衙呸道。

　　茶棚内的茶客明显不是本地人，好奇地问起了茶小二：“天子脚下，竟也容得如此欺负人的么？”

　　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给客人满了一壶茶，语气略带不屑地说道：“这不是自从三年前皇上自‘建州围猎’后身体状况日下，这大人们仗着管得松懈，可劲儿地作威作福呢，做奴才的也跟着狐假虎威！”

　　茶客旁边那桌人也在议论：“我听说最近已经派孟大人严查纲纪，以正风气呢？怎地如今已经连宰相大人都镇不住了么？”

　　对面答道：“顾禹大人不是说过：养花如养贤，去草如去恶。松竹无时衰，蒲柳先秋落。哪里清的干净？”

　　那人脸色一变，放下茶杯，小心翼翼环视了周围一番，低声道：“你好端端提他作甚！皇上当年如此看重他，他却勾结将军孟锡企图谋反，就是个白眼狼！”

　　“可我听说那次‘建州围猎’出兵救下了皇上的，就是镇国将军孟锡啊，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那人狠狠说道：“那也不能抹去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事实啊！哎呀，喝茶喝茶，别看了！”

　　听到这里，顾思容那俊美绝伦的脸竟也微微有些发青，那勾人的桃花眼中溢出了明显的愤怒，指节分明的手更是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已然不见一丝血色，仿佛一使劲儿就要将茶杯捏碎。

　　孟巶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只是轻轻咳了以下，并未多问。

　　他放下茶杯走了出去，顾思容放下一锭银子后跟了上去，目光稍稍瞥了一下茶客旁边那桌人，他们仍在低声地窃窃私语，想来是方才话题并未结束，他轻哼了一声，走出了茶棚。

　　茶小二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顿时笑开了花，冲到门口大声喊道：“贵客慢走，下次再来！”说着满心欢喜地收起银子，笑容满面地给其他客人满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