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小宛》妖星角

4、第三章 方圆十里的

　　方圆十里的杏林此时正好是盛开的季节，小宛足尖轻点，脚踝红绫丝带飘飞，带动几片杏花纷纷飞舞。一身红衣舞动在纯白杏花间，宛如杏花仙子降临，绰约如仙境。
　　小宛踏上在半空飘落的几瓣杏花，灵活地穿梭在枝桠间，与杏花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舞得累了，终于飞落于其中一棵杏树，侧身躺在横枝上，任由暖风搔动着垂落下来的衣衫。
　　那坛特地带来的石榴汁被她拎在手里，于空中晃悠着。如此春风伺候，杏林花香萦绕，小宛阖目休息，神思开始抽离身子，胳膊移了移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看来她还是随时随地都会睡着的……
　　“……姑娘小心！”
　　小宛只觉身子一轻，睁开眼率先闯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弱冠青年，好一对桃花眼，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难怪方才有失了重心的感觉，原来是从杏树上掉了下来。
　　这一摔，困意失了大半。
　　桃花眼见她醒了，欣喜道：“姑娘，又见面了。”
　　小宛被妥当地放下，后知后觉地回味着青年之语，又见面了，是之前见过吗，她仔仔细细瞧了瞧，直到青年将一缕发丝放下额间，小宛才恍然道：“是你啊。”
　　“是我是我，姑娘，上回走得急，未曾报的名号，也不敢擅求姑娘芳名。”青年捋了捋衣襟，将手一抬，又是个放荡公子的模样，笑道：“小生免贵姓胡，单名一个琰……”
　　“扑哧”，小宛笑出了声，胡言乱语者，果然这厮好名字，应景应景。
　　胡琰似是见惯了这等糗事，见怪不怪地解释着：“小生知道姑娘在笑什么，小生的胡琰可不是‘胡说八道’，而是‘壁上美色’之琰，取其美好之意。”
　　“原来如此。”
　　胡琰信手转向别处，又继续说着：“及冠之时，茅山祖师赐我一字，‘谨言’，告诫弟子谨慎言语，小生……”
　　“你是茅山的人？”
　　“正是，”胡琰转身回来，脸上藏不住的自豪与骄傲，“实不相瞒，小生乃茅山俗家弟子，曾有幸受祖师教诲，学得一二技能。”
　　“如此。”小宛低头回忆着，谨言，谨行，茅山这么多年了，依旧承旧字辈吗，果然是祖师，翻不出新花样。话说回来，“祖师，还没羽化？”
　　“啊？祖师康健硬朗，已经得道，容貌也不再衰老，姑娘认得祖师？”
　　小宛整日昏昏沉沉的，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在人跟前诅咒祖师，面上惭愧，遂一语带过：“一面之缘。”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当初确实是一面之缘，之后也并未深交吧。
　　小宛望向胡琰脚边，平躺着的正是自己的那坛石榴汁，从高处摔落竟也没碎，不知是庆幸坛子坚固还是惊讶现成的杏花垫子柔软，她走过去拾起石榴汁，意识到方才迷糊中自己与手中石榴汁皆是承了胡琰的情。向他摇了摇坛子，小宛婉然一笑，道：“多谢。”
　　胡琰接过一瞬间扔过来的坛子，得到了首肯，便揭开封泥嗅了嗅，味道清奇不似一般的酒，“这是什么酒，好醇。”
　　“这不是酒，是石榴汁。”小宛踩了踩脚下新落下的杏花。
　　“果然是好东西。”胡琰喝了一大口，“谢了。”
　　恩情这东西，早早还清为好，小宛如是想着。
　　小宛见他一口一口似不靥足，一如三百年前那人，似是爱极了石榴汁，为此小宛在骊山山顶选了风水福祉，亲手种植了一棵石榴树，愿等来年亲酿石榴汁，赠予他。然石榴难植，来年又是来年，他至死也未尝到小宛的石榴汁。
　　顷刻间胡琰便喝了大半，小宛好心提醒道：“石榴汁虽不是酒，但这一坛我埋了三年，吸收了三年骊山的精华，多少沾了些酒味，你且当心醉。”
　　“多谢姑娘提醒，小生便按压罢。”胡琰果然将石榴汁揣在怀里，再也不喝了。
　　“真是相似，他也如此爱喝，哦，他是茅山正儿八经的弟子，原来茅山的人爱喝石榴汁。”不知怎的，面对此人，小宛总不免想起那人的音容，往事历历在目如昨日一般，可看向眼前人，心知沧海桑田，一切都变样了。
　　或许，胡琰就是偶然间上山的，单纯的赏花迷了路也未可知，恰好路过众位狐族长辈全凭运气罢了，他们没有关联。
　　“他，可是上回姑娘口中与小生极为相像之人？”顿了顿，胡琰看向姑娘一双露出悲凉的眼睛，猜测道：“可是姑娘的，旧友？”
　　他本想说出“心上人”三字，可思来想去仍觉不妥，冒犯姑娘家不是君子所为。
　　“一个故人而已。”小宛久久地欲从此人眼中看出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她收起回忆，梦里已经重复够多了，嘴角溢出一抹笑意，牵扯的痕迹太过明显，但她毫不在意，似是做最后挣扎，淡淡说道：“他叫顾谨行。”
　　“顾谨行……茅山弟子谱中好像没有这个名字……”
　　小宛收回目光，能探出什么呢，他不过匆匆一个过客。冷淡一笑，“他死了，死得其所，可谁也不愿提起他。”
　　胡琰也不知道此时他心中的悲意从何而来，明明他不认识这位名叫顾谨行的同仁，明明面前的姑娘已经展露了笑颜，可他仍脱口而出：“既然故人已故，姑娘便瞧瞧眼前人，眼前人愿替故人照顾姑娘。”
　　闻言小宛失去笑意，眼角阴沉，斜睨着胡琰，这个三分相像的胡琰，只一瞬，便隐去所有情绪，如平常一般道：“公子说笑了。”
　　胡琰也觉太过冒失，嘿嘿笑了两声，抚了抚方巾突地想起此番上山是有要紧事的。这骊山果然是一座仙山，山中两日，山下已过半月有余，在这半月之中，胡琰专程找来镇上有名的鞋匠，制作了一双世间独有的绣鞋。姑娘家竟不穿绣鞋，虽是身处骊山，少有凡间污秽，然长年累月总是不便，胡琰遂记在心里，一到家便日赶夜催制作了这双绣鞋。
　　思及此，他将背上包袱打开，取出了缎面鞋子，“姑娘你瞧，小生是专门送鞋而来。”说着便不由分说扶着小宛靠在杏树旁，屈膝将鞋子凑近小宛脚边。
　　小宛不解，她已经不穿这劳什子几百年了，忽觉脚尖一暖，低头见胡琰已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踝，惊了一惊，待要抽回时，一只鞋子已套在脚上，大小正合适，于是自觉地将另一只脚也伸了出去。
　　从前与顾谨行下山同行时，时常听其念叨礼数二字，她是只狐狸，自然不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是为何故，但听得久了，也觉得甚有道理，是以恪守本分，不敢逾越半分，顾谨行当然也从不逾越。而胡琰此人，替自己穿鞋穿得理所应当，小宛想，莫非是她在山上待久了，山下的风气已开放了许多，或许这样做已经不算是不知礼数了。可想到上回在洞中她无意间抚上胡琰的额角，那时他不是嚷嚷着不得体么，果然她还是参不透凡间世事。但足心暖暖的触感却久久地不愿散去。
　　若是顾谨行，宁愿受苦也不会这样做吧。
　　“你不是他。”他不会这么无礼。
　　胡琰红着脸看着小宛的一双秀足，赞叹造物主巧手，又感叹鞋匠的技艺高深。小宛踩着新鞋，觉得脚底痒痒的，触及柔软的落花，小宛忍不住笑了笑，但同时脚底一滑，向旁倒去，却在落地之前被稳稳当当接住。
　　胡琰握着盈盈细腰旋身将她扶起，待确定怀中人安全后才放开手掌。小宛又笑了笑，“你不必扶我，横竖这里摔不死我。”
　　掌间还留存着短暂的柔暖，胡琰听言握住了手心，一改常态肃然道：“美人落地，岂不心疼，姑娘不给在下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么？诶，你……”
　　胡琰再次扶住小宛，眉间怒意一隐而过，教人瞧不真切，小宛顺势挽住他的脖颈，顿感青年身形一愣。她眼波流转，故意凑近他，好笑地说道：“是你叫我给你机会，我给了，你却又生气，好没有道理。”
　　她低头见腰上的手掌还未放开，那一处皮肉却越发滚烫，嗤笑一声。
　　她原本是想随意一摔，可凡间的绣鞋穿着到底不贴实，她的确是走不来路，胡琰被她吓一跳也能谅解，只是，小宛的手从他颈间收回，抚上腰间，亲自将他的掌心挪开时，胡琰再次涨红了脸。
　　学不来正经的风流登徒子，像胡琰这样实际上什么也不懂的富家子弟，经不住撩拨就面红耳赤，其实也挺有趣的。但自己轻薄良家无知少男，会不会不太厚道啊。
　　她可是一只狐狸，狐狸最擅长的不正是魅惑人心么？
　　“敢……敢问姑娘芳名？”胡琰不住抓着自己的方巾，偷偷瞧着一旁练习步子的姑娘。
　　“小宛。”他竟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的确，是她自作主张将眼前人当做故人归。
　　小宛，宛约柔美。“小宛姑娘，下个月初是山下万花灯节，不知可否邀姑娘一同前往，往年都是格外热闹的。”
　　万花灯节，这是什么，三百年前可没有这样的东西，小宛瞧了瞧他，心里盘算着十六这孩子自成人后还未下过山，便欣然点了点头。
　　“好啊。”既然是下个月，左右不过在洞中睡个两日便是了，不碍事。也许，她是该走动走动了。
　　是为了十六那孩子，没有旁的了，小宛作自我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