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小宛》妖星角

3、第二章 小宛一睡便

　　小宛一睡便能睡好几日，在此期间，十六在山下幼狐群里混得风生水起，毕竟是在小宛前辈跟前伺候的，多少受了些前辈的教诲，耳濡目染间能信手作出几篇工整的文章。幼狐们尊他敬他，时常将好玩儿的好吃的省将下来献给他，而十六也十分受用，但拿人手短，总归有些羞愧起来，只好更加卖力地搜罗幼狐们所遇难题，送回小宛面前。再者，十六是真心喜爱这群幼狐，期盼着小狐狸们早日悟透修习之道，成了人形，与他玩耍。
　　前几日青年上山之时，十六便是偷偷溜回幼狐的杂居了。
　　想三百年前，或是更久，幼狐幻化成人需得经历文武二关，狐狸修行一概仰仗老庄之道，本着逍遥随性无为的修习本心，方可悟出得道真理，而与人搏斗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今的幼狐专攻文道，百家修习术法都要钻研，从武一块却渐渐没落，不似祖先那般善战，也养成了像阿菁这样看见凡人便战战兢兢的幼狐。
　　小宛对此叹惋不已，却也无济于事，骊山安分久矣，狐族的夫子又喜欢涉猎百家，只可怜了小狐狸们，常常弄混了各家术法，褪去狐身的日子怕是越发可望不可即了。
　　狐狸一族在远古时期曾得罪了女娲娘娘，本就是地位低下的兽类，又不受女娲待见，很少有修习成功的，何况是像小宛一样五百年就化人形的狐狸。可是无论狐族如何如何赞誉她，她都清楚地知道，她是如何一朝冲破狐性，悟出道理的。
　　要想成人，首先得有人情。
　　情有百种，小宛最初突破的，只有一种，恩情。
　　她正好五百岁，正好暮春时节，山脚下杏树开了花，远望过去，白茫茫一片，又似红梅在期间摇曳点缀。小宛摇着红尾，身子一窜便进了杏林，红狐在杏林中十分惹眼，如此便被半空翔鹰注意到，一个俯冲，飞向小宛。
　　听见身后羽翼滑翔之音，小宛来不及欣赏杏花便撒开了四爪逃命，好几次尾巴已经快被鹰喙啄到，小宛一个侧身机灵地躲过追击方罢，可是狐狸的体力终究抵不过飞鹰。
　　就在小宛以为自己要为杏花命丧之时，突地撞进了一双温暖的手掌，大掌托起她的身子，拥进衣襟里，小宛就这样以幼小之躯缩在灼热的胸膛间。而那双手的主人从容地撑开了一柄油纸伞，遮住了鹰的视线，飞鹰追击猎物无果像是恼怒地在伞面啄了啄，终归是翱翔着飞走了。小宛全程紧绷着狐狸皮毛听见啄声使劲地缩了缩，她感受到紧靠着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砰砰”的撞进小宛心里。
　　这，是人的心跳声。
　　“师兄，好一出英雄救狐啊哈哈哈。”
　　“师父常说万事法则，自然为本，师兄这样，可是扰乱了……”
　　“诶，小师弟，你不懂，师兄慈悲心肠，最见不得动物受难。”
　　“我听说狐狸是会报恩的。”
　　“……”
　　小宛从衣襟里钻了出来，才看到四周站了三三两两一队人，着同一色系的服装，个个背后背了一把剑，喋喋不休调笑着自己。救自己的那个人依旧半蹲着，不紧不慢地收拢那把破碎不堪的油纸伞，温柔地看向小宛，像是怕吓到她一样轻声说道：“无妨，这只狐狸不一样，日后会有所作为。”语毕转向其他几人，“大家还要赶路，争取在日落前穿过骊山，小师弟，莫要轻贱花草。”
　　闻言，大伙转向正在摘杏花的师弟，都哄笑着拥回这个还是孩童心性的师弟，这次大家下山游历，意在体验人间喜乐悲苦悟出真道，有师兄带领，大家不免都松懈下来。
　　自后，小宛便远远跟随着他们走了许久，她一路跟着，一路听着，从谈话声中知道了这是一群来自茅山的弟子，此番下山游历，在斩妖除魔，捍人间正道。而她的恩公，正是茅山的大弟子，顾谨行。
　　他们一路过得清减，吃穿用度以节俭约束自己，小宛便将在骊山囤的果子都搬了出来，偷偷地放进恩公的行囊中，再偷偷地离开，她自以为不曾被发现，隐匿得很好，还暗暗偷喜着。
　　可什么逃不过顾谨行的法眼，当她再一次趁无人时溜进客房，顾谨行却突然从后出现，一如当初救她时拥抱着她一般将她抱离地面，面面相对之时，他双眼似桃花，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是那时她不懂的柔意。
　　“小狐狸，回家去吧，跟着我们太危险，嗯？”
　　可小宛只想着报恩，被恩公当场抓住，怀中的果子散落一地，狐狸面皮红了红，嗷嗷叫了几声便挣脱了。顾谨行也不恼，一颗一颗小心地捡起所有果子，放进行囊里，向小狐狸笑了笑，不知它是否听得懂但仍旧温声道：“小狐狸，你瞧，果子我收下了，多谢你的好意，快回家去吧。”
　　回家，骊山吗？骊山没有恩公，只有无尽的修习……
　　“……小宛姐姐，小宛姐姐？”
　　她眯了眯朦胧的睡眼，显然还未从梦中脱离，那时她有没有回骊山呢。将衣衫一和，问着：“我睡了几日？”
　　十六见小宛醒转，大喜道：“粗算下来，约摸两日久，姐姐睡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看来快痊愈了，真好！”
　　是吗，若是还能痊愈，倒也是桩好事。
　　她扶额坐起，睡得越久，醒来越发疲惫，而每每入睡，便会重回三百年前，一遍一遍将往事回忆。她实在，不想入睡，但强撑下去又会有损心力，三百年，她想忘记也忘记不了，顾谨行，你好狠的心。
　　“对了，上回阿菁的考卷忘了取走，夫子怕是要责骂他的，你送下去吧。”
　　小宛一面听着十六说早已送过去了，一面起身点燃了烛火，里居顿时明亮。想着今日大概不会有幼狐上山来，小宛便携着一坛石榴汁往后山杏林飞去，留下洞中十六凄惨哭诉，他的石榴汁所剩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