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错》梦游于天母

4、迹部篇 终 枯萎凋零的

　　本大爷不过和“新婚妻子”貌合神离的度了个不知所云的蜜月而已，那个人就迫不及待地离开本大爷了。

　　嗯，或许应该说，那个人就迫不及待地抛弃本大爷了。对，迫不及待，急不可耐，那人甚至都等不到本大爷回来的时候。

　　不过他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我们都心知肚明，如果他真的能等到本大爷回来，那他根本就走不了了。本大爷要是知道他想走，也绝对不会同意让他就这么走的。

　　所以本大爷一点都不怪他不告而别，本大爷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轻易地舍弃本大爷？

　　嘛，后来本大爷又好好的反省了一下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噢，或许说是猜测也不为过，那就是本大爷或许太娇纵了。本大爷太骄傲，对待感情又太不诚实了，别扭的向不二渴求着爱情，终于让不二生厌了吧。

　　温柔善良如小王子，终有一天也还是会抛弃已经被他驯服了的玫瑰花的，因为他太娇纵了，张扬又跋扈的可恶让小王子也难以忍受了。

　　是这样吗？

　　本大爷不知道。本大爷想让不二回来给本大爷个明确的答复。

　　只是等了一年的时间，本大爷终究没能等到他。

　　当本大爷终于不得不躺在病床上依靠那些先进的医疗设备苟延残喘时，本大爷开始了漫长的回忆。

　　啊，本大爷该怎么形容，从管家手里拿过那人留给本大爷那封信时的感受呢？

　　嗯，大概就是明知道对方扔给本大爷的是个重磅炸弹，却还是不得不稳稳当当的接过来，生怕不小心磕着碰着撞着了，就会损坏了那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一番心意吧。

　　呵呵，本大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幽默了？果然是死到临头了思想也开始不怎么正常了。

　　总之，本大爷就是怀着这样奇特的心理接过了管家手中的那封信，然后小心翼翼又急切地打开了信封。虔诚地膜拜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本大爷猜自己那时候的样子大概像极了一个神经质的病人。

　　啊，开头便是“我走了。”这样简洁明了，通俗易懂的告别语，真是毫无新意的诀别啊。本大爷记得当时本大爷看到这三个字时似乎还不合时宜地笑了来着。

　　本大爷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些有的没的了。明明眼睛已经无法从这三个字上移开了，心里却还是难以自制的想着，这三个字组合起来真是意外地销魂蚀骨啊。

　　本大爷就奇怪了，那人为什么不直接把本大爷挫骨扬灰呢，那样岂不是更痛快些。

　　本大爷想想，等本大爷终于能够控制好自己的奇思妙想，不再纠结于那人字迹娟秀的“我走了”之后又看到了什么？

　　“你不用来找我了。我想回来时自然就会回来了，如果我不想让你找到，你该知道，你永远也不会找到我的。”

　　嗯，本大爷接下去就看到了这么一段话，一字不差。本大爷看了一遍又一遍，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又重温了无数遍，还学着那人的笔迹临摹了一遍又一遍，本大爷压根就不可能忘记这段话。

　　其实本大爷也知道，本大爷这纯粹是在自虐，但本大爷停不下来了。每当本大爷临摹那人笔迹的时候常常在想，那人写出这段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本大爷的心情？如果有，他怎么能下得了笔，如果没有，他怎么知道本大爷一定会去找他，还当真找不到！

　　是的，本大爷发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去找他，却始终得不到一丝一毫的音讯。后来忍足告诉本大爷，有人在暗地里动了手脚，抹去了不二周助在出了迹部宅之后的所有动向，所以他们的搜寻工作难上加难。

　　本大爷最后还是查出来了，那个人是幸村精市。但是那时候本大爷已经所剩时日不多了，而幸村那边又口风甚紧，最后也只问出了不二去了中国的消息，之后就失去了联络。

　　当然，本大爷是和幸村面谈的，幸村的一言一行本大爷都看得极其仔细，毫无破绽可言，所以本大爷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他。就这样，本大爷最后也只是知道不二改了名，第一站去了中国而已。

　　本大爷不是没有按照幸村提供的消息去找过不二，但是“不二裕太”这个名字最终也石沉大海了。本大爷猜，不二或许又再次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吧。

　　漫无目的地在全世界搜寻一个刻意躲避自己的人谈何容易，本大爷却还是在一次次幻灭的希望面前自欺欺人。尽管下一次就会找到不二了，这样的理由单薄得一戳就破，本大爷还是像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不肯放弃寻找。

　　就这样，本大爷开始了全世界的盲目寻找，每当不二出现过的地方，本大爷都会亲自去一趟，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人，这时候病情反而开始加重了。

　　啊，本大爷差点忘了，这该死的病。

　　本大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看了那人手写的一封信而已，怎么就能诱发了这要命的心脏病？

　　那封信那么短，除去刚才那几句话，也就只剩最后这几句话而已，本大爷居然还能把自己给逼出病来，也是天大的笑话了吧。

　　信的最后是这样写的，“景吾，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我最后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你安心地和橘杏白头偕老吧，我相信你会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父亲的。”落款是“不二周助”。

　　看，明明是一封再简单不过的告别书信，最后还叮嘱了本大爷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好啊。但为什么本大爷会一下子怒火攻心，气急败坏呢？

　　不就是因为那句“就当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吗！

　　什么叫当没有你这个人存在过，不二周助你这个人存在本大爷生命里多久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本大爷让你在心脏这块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住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本大爷现在再想把你从心上驱逐出境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你都不知道！

　　不二周助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本大爷愤怒了，本大爷竟然愤怒到理智都不复存在了，本大爷头一次如此愤怒的将不二写给本大爷的信撕得粉碎。

　　但是到底是不二写给本大爷的信，而且还有可能成为最后一封信，本大爷竟然就凭着这一点一闪而过的念头又硬生生地抓住了最后残存的一丝理智，在将这些碎纸片彻底毁尸灭迹之前又改变了主意。

　　本大爷到底是不舍得的，但无论如何紧握着手上已经支离破碎的信纸，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抽痛还是让本大爷疼得够呛。本大爷最后还是因久违的心脏病发作而被送进了急救室，并且顺利地在鬼门关免费游览了一次。

　　惊心动魄的急救过程本大爷是记不得的，本大爷只记得最后一刻支撑着本大爷活过来的念头只有一个，那就是本大爷还没有亲口告诉不二，本大爷有多爱他。

　　本大爷不想死，本大爷爱了不二那么多年，怎么能够连一个开口说爱他的机会都没有呢？本大爷想想都觉得不甘心。

　　所以本大爷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不二，活着才能告诉不二，活着才能继续爱他，也只有活着，才能和他在一起。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在本大爷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不是吗？

　　所以本大爷也这么对忍足说了，但是忍足说，本大爷需要换一颗心脏才能活下去。

　　换心吗？

　　本大爷开始犹豫了。换了这颗爱着不二的心脏？

　　真的要换了这颗珍藏不二已久的心脏？

　　老实说，本大爷不是很乐意。换来的那样一颗陌生的心脏真的能知道本大爷有多爱不二？

　　摸着左边胸口里还在跳动着的心脏，本大爷有点担心。

　　但是本大爷不得不换，本大爷为了活下去已经别无选择了。忍足说本大爷的心脏已经开始迅速衰竭了，撑不过半年时间了。

　　真是一颗有脾气的心脏啊，像本大爷一样霸道啊。本大爷当时有些无奈地想着，不二又不是真的找不回来了，这心脏缺了主人怎么还想着彻底罢工呢？

　　但时间已经不允许本大爷思考太多东西了，本大爷换心这件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了，本大爷自己也知道。所以本大爷最终还是换了这颗心。

　　手术很成功，本大爷也以为自己可以活下来了，就连主治医生忍足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很遗憾，上天并不想让本大爷如愿，他似乎更倾向于跟本大爷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而游戏的名字叫做“生命沙漏”。确实是一个很有趣的游戏，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本大爷的生命从此只是陷入了沙漏般的倒计时罢了。

　　只不过刚过了一个月，本大爷新换上的那颗心脏就开始产生排斥反应了，本大爷整夜整夜的失眠，然后痛醒，最后也只能靠止痛药和镇静剂才能勉强入睡，而且噩梦什么的都是本大爷一个人悲惨死掉的画面，别提多让人心烦了。

　　就算是死，本大爷也想死在不二的身边，而不是一个人凄凉的死掉。虽然这样更自私，但本大爷却总是这么想。

　　然后当本大爷越来越临近死亡时，本大爷就几乎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了: 本大爷想见不二，见完再死也行啊……

　　然而，生命像沙漏一样流尽的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本大爷躺在病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时，忽然在想，不二如果知道本大爷会死，还会不会走得那么毅然决然？

　　大概就不会了吧。

　　不二一直都是那么善良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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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足就站在本大爷床前，本大爷侧头过去看他，能看到他胡子拉碴的邋遢样子，还有眼底即使戴着眼镜依然无法遮掩的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

　　本大爷想，他是不是也知道本大爷要死了，所以特地整日整夜的守在本大爷身边，时刻准备着记录下本大爷的遗言什么的？

　　对了还有橘杏，此时她红着眼眶的憔悴样子真是难看极了，不是早就知道本大爷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了。

　　真是，一点都不华丽啊……

　　“迹部，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忍足突然开口，打断了本大爷的神游。

　　本大爷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自己拿下了氧气罩。然后看着忍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开了口，“他呢？”

　　本大爷口中的“他”还能指谁，忍足不会不知道。但是忍足还是短暂地停顿了，然后异常艰难的开口了，“他……还没找到。”声音是少有的艰涩，轻声吐出残忍的话语。

　　本大爷听完之后有些失望，连带着也没有了说话的欲望。忍足就那么默默地注视了本大爷很久，直到本大爷想起来要回他点什么，才又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字，“嗯”。

　　“那…本大爷…再等等。”本大爷想了想又补充了这句话，有气无力的样子让本大爷也开始精神恍惚了，然后本大爷再无话可说。

　　忍足也不说话了，而橘杏一直在旁边哽咽，本大爷知道的，她一直哭得很小声。但本大爷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她了，本大爷快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本大爷自己都意识到不二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了，本大爷终于还是不放心的喊了忍足一声，然后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他说，“迹部你说，我都听着。”类似于许诺的声音，那么庄重而诚恳。

　　然后本大爷就说了。

　　“忍足，如果本大爷真的等不到他了，那你，就代本大爷告诉他吧。”

　　“你要告诉他，本大爷爱一个叫不二周助的人很久了。”

　　前所未有的认真，本大爷望着窗外阳光正盛的光景，突然想知道那人现在是否过得还好，阳光也这么明媚耀眼吗？

　　“嗯。”忍足眼眶湿润，本大爷回过头看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那已经绝迹的眼泪。但本大爷还没说完，本大爷还有一句话要说。

　　“很久，久到即使得不到那人……也不愿意放手。”短暂的停顿后，本大爷才慢慢地说出了下一句。而这一回本大爷确信自己看到了忍足的眼泪。

　　隐忍而压抑的悲伤，绝望透顶。

　　本大爷却无能为力了。作为挚友，本大爷已经没有办法为他做些什么了。

　　而最后一句话，本大爷是一定要说的。即使知道自己这样很自私，却还是希望不二不会忘记本大爷。

　　本大爷想让不二记得，有一个人，让本大爷至死都放不下；有一个人，至死都想要爱不二周助这个人。

　　虽然这本该是对不二本人的表白，虽然这本不该成为本大爷最后的遗言的，但此情此景，本大爷或许更该感叹一句，造化弄人了。

　　但本大爷这时候却已经顾不得恼了，因为本大爷想起了更重要的一句话还没说。对着忍足，本大爷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突然就需要大喘气了，呼吸也困难了很多，明明刚才都不会的不是吗？

　　但这句话本大爷却是无论如何都要说的。

　　“帮…本…本大…爷…照…照…照顾…”本大爷讲得相当费力，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灵魂也有一半已经抽离出身体了，但本大爷却固执的不肯放弃这句话。本大爷知道，忍足一定会好好听着的，这可是本大爷的遗言啊，就算本大爷说得不清楚了，他也能听懂本大爷所要表达的意思的。

　　果然，忍足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接下来的这句话，连语速也比平常快了不少，本大爷很满意。

　　他说， “迹部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照顾好他的。”这么认真，本大爷自然是信他的。然而本大爷一旦放下心来，突然就觉得眼皮好重，真的很想睡过去了。

　　然后本大爷就闭上了眼，顺带着停止了呼吸。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但是本大爷已经听不清楚了。

　　因为本大爷已经死了。

　　二十五岁，英年早逝。

　　本大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生命里的最后一刻，会没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本大爷更没有想过，本大爷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家医院的某间病房里的某张床上。

　　而直到本大爷死前的最后一刻本大爷都在想，“迹部景吾病危”这个消息都没能让那人回来见本大爷一面，或许，真的只有“迹部景吾逝世”这样的消息才会让那人更快回来吧。

　　只可惜，本大爷等不到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