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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二篇 终 谁抛弃了谁 ...

  •   不二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高大宏伟的建筑物,那是他居住了数十年的房子。

      当然,那也是他和迹部初识,相处以及诀别的地方,与其说是建筑物或者住宅,倒不如说是他不二周助珍爱的家。

      那里的一切他都一一铭记于心,东西的摆放位置和房间里住的人,他都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相反,他对这座欧式建筑风格的豪宅倾注了太多的感情和光阴,以至于现在一想到自己即将舍弃这个地方就心痛不已,难以割舍。

      但是,他不得不舍弃这里了。

      不,或许应该说,他是想逃离这里了。

      自从迹部结婚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好好地待在这个地方用心地扮演迹部的好岳父,但是,当他看到迹部和橘杏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收拾好自己已经溃不成军的感情了。

      他不想让迹部看出来,自己如此丑陋狼狈的一面。

      爱上自己的养子什么的,如果迹部知道了,大概会觉得自己很恶心吧。

      彼时已为人“岳父”的不二脸上带着温柔得无懈可击的笑容,看着对面依旧华丽却已经不苟言笑的迹部,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也就是在迹部和橘杏结婚后的第三天,不二开始有了逃离的想法。然后在第五天,他下了最终的决定。

      他觉得自己或许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嘛,虽然这样热血的活动更应该由青春又有活力的年轻人来践行,但照顾到自己最近类似于失恋的悲惨遭遇倒也不失为一次不错的疗伤大法。不二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用了一天的时间整理行囊,但最后也没带走多少东西。不是不想带走,也不是带不走,而是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才悲哀的发现,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大多数的东西,都是迹部为他购置的。真正需要他自己置办的东西,基本上算是没有的,所以他一无所获。

      他并不想带走任何与迹部有关联的东西,书也好,衣服也好,所有能与迹部产生丝毫关联的东西他都选择留下,就如同这房子,因为与迹部的关系太密切,以至于他在这里待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是煎熬,是窒息。

      不二想的是,既然想要逃离这里,逃离迹部,那就做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才好。

      切断所有与迹部可能有关的联系,断绝所有与迹部接触的可能性,抛弃所有与迹部共有的曾经与回忆……

      无论怎么样都好,他再也不想让自己和迹部陷入这种进退两难,举步维艰的境地了。要痛苦的话,他一个人就够了。

      所以,带着这样的决心,他甚至连最喜爱的仙人掌都没有带走,最爱的书,最爱的画,最爱的芥末,以及最爱的迹部和名为“爱”的感情,他也一并留了下来。

      或许不二也很清楚,他并不是要留下他们,他只是想彻底地抛弃他们了。

      他给迹部留下了一封信,然后交代了管家等迹部和橘杏蜜月回来时再交给他。当管家伯伯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时,他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笑容里的解脱和心脏骤然紧缩的疼痛。

      他并没有告诉那位慈祥的老人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只是如初次见面时那样认真地给老人家鞠了一个躬,然后用尽全力地说了句“感谢您多年来一直悉心的照顾,我不在的时候,请一定要照顾好景吾啊。”然后他看见老人家惊愕的目光和微红的眼睑。

      那是在迹部家尽心尽责侍奉了几十年的老管家,从不二第一天到这里他就已经十年如一日地担负起照顾迹部这个大家庭的责任了,可以说,他是见证了迹部家兴衰荣辱的活字典。但是他印象里最深刻的,或许应该是眼前这个笑容温润但内心强大的男孩子是如何将迹部家从四分五裂的衰败中拯救出来,不仅重塑了迹部家往日的辉煌,还培养出了迹部景吾这个青出于蓝的继承人吧 。

      他是真心喜爱着这个孩子的,他很清楚,这个孩子对于整个迹部家和迹部景吾意味着什么。而失去他,又意味着什么。

      管家其实已经明白不二的意思了。

      他不二周助,要走了。或许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但他依然放心不下迹部景吾。仅此而已。

      既然明白,那他就不会再于事无补地挽留了。管家他,其实看得比谁都通透,这孩子,去意已决。他同样很清楚,这个孩子,本就不属于这里,或许他不明白这样热爱自由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迹部家动荡倾颓的时候出现,但是现在他要走了,他就不能自私地继续阻碍他前进的步伐了。再说了,他根本也阻止不了,不是吗?

      所以,他也只是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立马回神,对着不二,他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然后看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脸上严谨认真的表情,他对着不二漂亮的蓝色眼眸真心实意地承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迹部少爷的。请您也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不二点头,然后转身,带着他那点微薄的行李,潇洒地离开了。身后是始终注视着他的老管家,纵使不二走得决绝坚定,他依旧觉察得出那孩子的背影带着令人动容的哀戚。

      他猜,不二其实很舍不得这里吧。却还是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老管家甚至有些担忧的想着,如果少爷回来,看到人去楼空的迹部宅,会作何感想呢?

      但终归,这些都不是他能揣测猜度的。叹了口气,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只是还是命人将不二的房间锁起来。他想,也许不二还会回来的,所以还是不要妄自乱动他房间里的一切为好。虽然他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极低。

      而不二当时所想的却是,临了到了永远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没能见迹部最后一面,总归是个遗憾啊。

      带着这样的遗憾,他顺带着开始思索应该到哪里去比较好了。

      真没想到稀里糊涂地过了半辈子,人到中年了自己却还要为初恋这件小事无家可归,浪迹天涯啊。不二这么想来还是多少带着点心酸与不甘的。

      站在十字路口,不二跟随着人群漫无目的的闲逛,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倒也行动方便,只是走着走着他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迷路……

      嗯,如此不华丽的事情竟然也会发生在天才不二身上。不二不禁开始怀疑,离开了迹部,自己是不是顺带着把智商也给丢了。

      但是到底没丢了那份风轻云淡的随遇而安,不二拉着行李在街头乱晃,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慌张无措。他想,接下来看谁顺眼就跟谁回家算了。

      天才的思维总是如此跳跃性的,此刻不二竟真的在人潮涌动的街头开始了物色“饲主”的技术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好久都没有做过这么有趣的事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苍眷顾,倒真让不二看到了一个顺眼到不能再顺眼的人——“幸村精市”。

      天知道幸村今天为什么舍弃了豪车,屏退了手下随从,抛弃了家族事业,闲的没事干的晃荡街头,还只身一人独自在闹市街头碰巧偶遇了离家出走的不二周助……

      总之,不二在顺利地搭讪过后又顺利地说服了幸村收留了“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的不二周助。然后,不二在谎报年龄为“二十四岁”后成功变成了与幸村同龄的有志青年“不二裕太”,还附带着得到了幸村美味的晚餐和舒适的客房一间。

      之后,秉着“礼尚往来”的优良传统,不二回赠了幸村一顿美味的“芥末大餐”外加一室的仙人掌,然后在幸村“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深沉眸色中自觉地搭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当然,为了渲染自己孤苦无依,穷困潦倒的尴尬处境,不二以精湛的演技完美的诠释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形象并以此博得了幸村的深切同情和价值不菲的“金钱”资助。

      当不二即将坐上飞往中国的客机时,他对着幸村笑得温柔而真诚,并且主动告诉了他自己的真实姓名和真实年龄,然后看着幸村未变分毫的脸色欢快地告别。幸村也不含糊,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不二之后就微笑地告别,顺带着讨了一个朋友似的拥抱。

      不二还记得幸村抱着他时说的那番话,“明知道逃不掉,却还要逃,不二周助,你确定自己是天才而不是笨蛋?”那么犀利而精准地话,带着责备的关心,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不二只是看着他一味的笑,不恼怒不委屈。

      “既然要逃,就逃得远一点,逃到天涯海角还被找到的话,就给我乖乖的回来,接受事实吧。”幸村放开不二时,笑容难得显得霸道张扬,不二恍惚间以为见到了迹部。然后不二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开口,“到底谁才是长辈啊?幸村你是不是搞混了……”

      本来想拍一拍幸村的头表示不满,但无奈身高不允许,不二果断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言语间的抱怨已经足够显示出他的不满了。幸村稍微有些愣神,才想起这人已是三十六岁的年纪了。“还不是你长得一点都不显老,怪谁?”嗔怪的口气,幸村说完连自己都有些讶异,却见不二已经笑容满面地挥手离开了。

      “蜗居”在幸村家半个月,不二与幸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那是对同类的惺惺相惜,仅此而已。也因此,这段莫名其妙的缘分在不二挥手告别时理所当然的画上了终止符,幸村懂的。他亦学着不二,潇洒转身,背对背挥手作别。

      不二在飞机上打开幸村给的袋子,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晦暗不明地勾起了唇角。

      啊啊,连幸村都知道,自己是仓皇出逃的了啊,真是太大意了呐……

      袋子里面是不二全新的身份以及全新的过往,嗯,都是幸村特意伪造的证明材料,证明这个“不二周助”已经成功转变成“不二裕太”的重要伪证。不二翻看时一边惊叹幸村的能力,一边哀叹自己已经被后辈小看了的悲惨遭遇。

      为了“抛弃”迹部,他连“不二周助”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所象征的地位财富也都一并抛弃了。所以他现在确实需要新的身份来隐匿自己的行踪,幸村这么做倒是帮他省了不少麻烦。

      其实幸村什么都知道的吧,自己即使再低调,这张脸也出现在电视上那么多次了,想不被认出来都难吧。不二自我开脱道,并不承认是自己的演技太差,才被幸村识破得如此彻底。对于被幸村用“逃”这个字来形容自己的此次旅行,不二表示很愤慨,并表示将化悲愤为力量,更加挥金如土的挥霍幸村的资产,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就这样,不二在熟悉了自己的新身份之后,开始了全新的人生。他以“不二裕太”之名周游列国,心安理得的花着幸村提供的巨额资金,并彻底抛弃了过往的种种,将“不二周助”这个名字以及这个人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尘封在了记忆的角落里,不再提起,亦不再关注任何与“迹部景吾”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

      他真的做到了,他让“不二周助”这个人彻底地消失在了迹部的眼前,无声无息间泯灭了所有的痕迹。

      当不二用了十年的时间看够了异国他乡的瑰丽风景时,他终于厌倦了居无定所的漂泊了,他终于想起来重回故土了。此时他的心境是平静的,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湖水,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出现任何波澜了。他觉得自己简直经历了一场浩劫,磨灭了所有的棱角与锋芒,埋葬了所有深情与思念,然后在无情的岁月面前终于能够心如止水的回归本真了。他觉得自己就连笑容都像是精心修饰过的温柔从容了。

      于是,当忍足找到他时,他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会见到迹部幸福的家庭,他以为自己还能听到迹部久违的问候,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坦然接受迹部的身边站着妻子的画面了,却发现,一切都不过只是,“他以为”罢了。

      他没有见到迹部,他甚至连迹部的面都没见到。

      怎么可能见到呢?不二看着眼前立着的石碑,看着碑上依旧张扬的俊颜,自嘲的想着。

      迹部有心脏病,不二一直都知道,但是迹部的病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几乎自从长大成人后就没有再发作过了,所以就连迹部本人都忘了,这病只要一发作就是能要人命的……

      不二蹲下身子,指尖划过碑上刻着的时间,突然就那么自然地笑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迹部墓碑前的地面上。

      呐,景吾,我不过走了一年,你怎么就能这么任性地报复我呢?不二抠着眼前碑上的日期,手上鲜血突兀骇人。

      然后他想起了来之前忍足对他说过的话。

      忍足说,迹部蜜月回来后看到了不二留给他的信,心脏病突然发作,但抢救及时活了下来,身体却大不如前。忍足说,橘杏深爱他人,与迹部只是假结婚,为的不过是给她的孩子一个合理的身份,迹部至始至终都未曾爱过她。忍足说,迹部在不二离开后,相思成疾,久病缠身,终于撑不过一年时间便撒手人寰,却始终未放弃过寻找他。忍足最后还说,“迹部,一直在等你。他说,如果等不到你回来,就代他告诉你,他深爱一个叫不二周助的人很久了。”

      “很久,久到即使得不到那个人也不愿意放手。”忍足说完,便不再开口。他在想,迹部真是霸道啊,就算再也得不到那人,却还要用死亡来让那人永远地记住他吗?

      绝望的美感,当真华丽至极。忍足眼镜下的眼睛带着冰冷的光芒,锋利的切割着不二的笑容,满意地看到不二眼底毫不掩饰的绝望和无处安放的悔恨。

      将混乱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回来,不二却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他终于认清了现实,他最爱的人长埋于此九年,而他,不闻不问十年,甚至来不及赶上见他的最后一面。

      对不起啊,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不二泪眼朦胧,原本死水一般的心境突然波涛汹涌起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此清晰,不二才发觉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放下这个人。自以为是的逃离,换来的不过是那人无可挽回的消逝以及自己生无可恋的现在罢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大概说的就是现在的他了吧。

      不二突然在想,要是自己再等等,等到迹部回来,结局会不会就会不一样了。他不知道,原来迹部也是和自己抱有相同的感情的,原来他和迹部都只是缺一个告白的机会而已,原来他们都曾经离幸福那么近……

      他只是不知道啊……

      为什么他从来就不知道啊……

      不二心里的悔恨几乎能将他淹没,一波又一波的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不二再次体会到了心如刀绞的痛感。他多想有一个机会能告诉这个疼爱了他十几年的孩子,他也是爱他的啊!

      他不二周助爱迹部景吾啊!

      不是爱学生,也不是爱儿子,而是真正的爱恋人啊!

      可惜,为时已晚。不二手中冰冷的墓碑无时无刻不在无情的提醒着他,迹部听不到了。他听不到了啊!这迟到的悔恨还有那未出口的爱恋,都只能化为一坯黄土,甚至都无法洒向迹部轮回的奈何桥,不过是空余恨罢了。

      最后的最后,不二也只不过是静静地感受着身前这块四四方方的墓碑,以及这块小小的土地是如何葬送了他最爱的人,阻隔了他与他最后的生死羁绊罢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甚至不敢想象迹部一个人面对死亡时的无助与孤独,一想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自己竟狠心地离他而去,不二就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二十五岁,不二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前途一片光明,人生辉煌灿烂的时刻,迹部景吾这个天之骄子会猝然离世,明明那么年轻,那么耀眼的人,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就这么英年早逝呢?不二记起迹部骄傲的眉眼,然后开始痛恨自己的自以为是。他怎么能以为,迹部会一直都在这里,永远地等着他呢?

      被抛弃的,原来是我啊。不二抚摸着迹部张扬的笑脸,笑得绝望,铺天盖地袭来的,还有今年的第一场雪,锥心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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