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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迹部篇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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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前夜,忍足侑士以为迹部景吾告别单身为名举办了一场单身派对,彻夜狂欢的人群和灯红酒绿的迷醉,在那样神圣的日子到来之前,还在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最后的喧嚣和吵闹,妄图迷失迹部那颗早已丢失了方向的心。
彼时,迹部深处派对中心,带着最致命的诱惑蛊惑着在场所有单身男女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却又以冷漠疏离的态度拒绝着所有殷情邀约的俊男美女。他就像带着尖刺的玫瑰,独自处在这鱼龙混杂的世界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高贵冷艳的魅力诱使人主动地靠近,却无一人能够真正将其掌控。
不,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够掌控他。
迹部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感受着从喉管到胃部烧灼般的疼痛感。他就在这样的疼痛中,产生了隐约的快感。
真是痛并快乐着的绝妙体验。迹部笑着,不带一丝感情地给予评价。偏偏在这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人,然后竟觉得,这酒像极了那人。他不也是因为那人才会像现在这样,即使痛,也能欢愉地活下去吗?
那人,不就是这样才让他又爱又恨的吗?
满上酒,迹部端着酒杯远离了嘈杂的环境,他想去阳台吹吹风了。
入目的夜景很美,这时候他突然就想回头看一眼,看那人还在不在了。尽管他知道,那人今夜铁定是在本宅里,他依然想要回头。
意料之中的失望。迹部也已经习惯了。
眸色深沉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在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那个人,是自己的养父——不二周助。
过了明天,他们又会增添一种新的关系。而这种关系,在迹部看来,真真是可笑至极。
他不想结婚。即使对方是橘杏,公认的大美女,他也不想结。他其实都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他只是被橘杏拜托着,与她假结婚罢了。他原先并没有同意,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但是后来,橘杏却告诉他,她怀孕了。
孩子自然不是他的,他也知道,那是谁的孩子。他曾经见过橘杏和那个阳光的大男孩约会,喜笑颜开的样子足以可见他们有多恩爱。
他问过她为什么不让孩子的父亲负责任,她却摇了摇头不肯说实话。她说她有难言之隐,却也不许迹部去找那个男孩,因为她说这不是他的错,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迹部不是这么容易就妥协的人,但是他不得不妥协。因为后来橘杏说,如果迹部不肯帮她,那她就只能去征求不二的同意了。只要不二同意,她就会嫁给不二。
所以,比起看着不二娶妻,他宁愿那个不得不娶妻的人是自己。起码,他还能安慰自己,不二还是单身的,他还没有被其他人抢走。
他不想和别人分享不二。他想独占不二,这样自私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萌的芽,却是他这些年来安分守己的唯一寄托。
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迹部才发现现在已经是深夜一点了。距离他成为那人“女婿”的时间还有九个小时,九个小时后,他就会重新站在那人面前了。或许他还会假惺惺地来一句“父亲大人”吧。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迹部只觉得现在阳台上的风有些大了,午夜的风都带着更深露重的凉意,完全没有那人在时的惬意舒适。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他想,也许自己该休息了。
于是他就这么随意地躺在了床上,连衣服都懒得换了。本来他以为自己一闭眼就可以直接睡着了,但是没有,他又意外地很清醒。
睡不着。
于是他又坐起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过了一直作为睡前读物的《小王子》。那不是他爱看的书,但是那人却意外地很喜欢这个童话故事。
迹部曾在无数个夜晚反复翻看着这本书,即使书里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他却怎么也不嫌烦,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感受到那人心里真正的想法了。他想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想,这样他才能更靠近他一点。
而当迹部无数次拿起这本书时,他都在思考着同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也算是被不二驯养了的玫瑰花?
狐狸说,如果小王子驯养了它,同它建立了驯养的关系,那他就要对它负责。
那么迹部也想知道,作为被不二驯养了的玫瑰花,是不是就能让不二对他负责了?
带着这个问题,迹部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自然而然地入睡了。
直到第二天他被忍足吵醒,然后又被他催促着洗漱换衣接新娘时,他才不情不愿地准备迎接这场宛如闹剧般的婚礼了。
他在十点准时到了本宅,然后毫无意外地见到了不二。他觉得自己像是睡蒙了,不然怎么会那么自然地以为身穿白色西装的不二才是他要迎娶过门的人,而不是他口中可有可无的橘杏呢?
不二对他的反应真冷淡,明明是他的“养子”,以后还会是他的“女婿”,不二看着他的眼神里怎么能透出那么伤人的冷漠和疏离呢?
迹部心里很不甘心。
他想起来,在他还没向不二说明自己会娶橘杏为妻之前,他们的关系都还是蛮融洽的,不二也绝不会用这么疏远的眼神看着自己。也就是在那一天自己告诉了他将会在不久迎娶橘杏之后,他和不二之间就在一瞬间筑起了万丈高楼,无形中阻隔着自己不能再向不二靠近一步。
迹部有些恼,偏偏对着那人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他就像所有闹别扭的孩子似的,不想听父母的话了。他对于不二让他迎接新娘的话置若罔闻,只一门心思地盯着那人看。他就想知道,今日他若结婚了,那人会不会有一点不舍。
但是不二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他避开了迹部那么专注的视线。
迹部在不二移开视线的时候感觉自己已经被不二彻底抛弃了。他看着不二的发顶,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的无力感。
然后他又觉得懊恼。他觉得如果自己刚才细心一点,只要一点点就够了,或者只要再给他一点点时间,他肯定就能发现不二眼里的不舍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自欺欺人罢了。不二,或许从来就只是把自己当成儿子,是他错把不二的好当成了爱情的佐证。
迹部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这样纠结的迹部景吾,连他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只是还没等他自怨自艾完,不二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他听到那人用着虚无缥缈的声音轻声地说着“景吾,什么时候我们再四手联弹吧。”
那时候心里疯狂滋长的喜悦几乎要在一瞬间将他湮没,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笑着应允那人的。一个“好”字,他觉得自己用尽了所有可称之为幸福的心情。
不二还记得,记得那段教他弹钢琴的日子。这对迹部来说已是极大的鼓励,他认为这是不二在乎自己的证明,最起码,证明他并未忘记他们共有的美好回忆。
尽管那时候,他才五岁。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不二产生好感,毕竟,五岁的孩子,已经分得清喜不喜欢了。
当然,他清楚得很,那样的好感并不是爱。假如后来他不是因为父母双亡,家族纷争而被不二收养,他或许就会渐渐淡忘这样朦胧的好感,甚至连不二也一起淡忘掉。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他无可避免地在十二岁时成了不二的“儿子”,朝夕相对,成功将好感进化成爱意,并且与日俱增,难以自拔。
所以他更愿意把这样的好感当成爱的前兆。他觉得,自己和不二之间,是存在羁绊的。
实在不能怪迹部太敏感,不二向来将感情隐藏得太深,迹部如果稍微放松,就有可能忽略掉许多可能窥探不二内心的只言片语,所以,他只能凭借猜测来佐证不二对他的感情了。
而这一次,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抓到了什么的。
或许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又或许是乐极生悲的效应来得太明显,总之,迹部还没有怎么准备好迎接下一刻突如其来的打击,然后他就那么毫无防备地遭受了来自不二的重创。
不二笑得那么幸福,如此温柔的笑容却只是为了让他照顾别人,即使那个“别人”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也觉得这是难以接受的挫折。他在想,不二就那么希望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悲哀在心上蔓延,迹部唇角的温柔还未完全展露就已凋零殆尽。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一定很难看。也是,那么勉强的笑容,能好看到哪里去?
但他毕竟还是骄傲的迹部景吾,那样失态的表情实在不怎么适合他。他只能暂时压下心头此起彼伏的酸涩,又带上那副恭敬谦卑的面具。
到底是不甘心的,连带着迹部应允不二的声音并没有伪装好的心甘情愿,而是赌气似的阳奉阴违。他只答“是。”,不是“好。”,他想不二应该明白,他只是单纯地服从命令,而不是有感而发。
可惜不二似乎并不在意。
迹部盯着他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始终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想,不二果然不爱自己。
那么,一厢情愿的爱着对方的自己,岂不是罪无可恕了?
毕竟,那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大人”,不是吗?
迹部冷笑,再望向不二时眼里已是形同陌路的冷漠,却又隐隐压着些看不分明的情愫,让人摸不透,猜不着他此刻的心情。
周助。
辗转反复,他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此刻他甚至有些报复性的想着,如果他在今天这种场合下不管不顾地在他面前摊开所有感情,那人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保持那副风轻云淡的悠闲样子。
但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就像以往无数次站在那人面前一样,他最终还是选择以儿子的身份去尊敬他,去爱护他。
因为他知道,即使他可以抛弃一切,不二却不能,所以他自私不起来。就连心软,都是那人教他学会的。
迹部转身上楼,他不想再在那人面前站着了,他怕自己站久了就会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也怕自己会毁了今日的婚礼。他并不想让不二失望,更不想让不二为难。
其实,他不知道,如果他叫出了那声“周助”,结果或许就会不一样了。因为不二,早已动摇。
可惜,没有如果。他远去的背影更加坚定了不二心里的决定。
所以,迹部其实不知道,不二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所有的退路都是被他自己亲手截断的。是他,给了不二最致命的一击。
以至于后来迹部带着橘杏下楼来时,他再也感受不到不二的半点真心了。他只能瞧见不二精心伪装过的面具,带着伪装得最真诚的笑容,温柔地祝福他们幸福快乐。他第一次觉得,那过于灿烂温柔的笑容很刺眼。
所以后来在宣读结婚誓言的时候,迹部也笑得很张扬很放肆,恨不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今天有多开心,以此来掩饰他笑容背后鲜血淋漓的真心。他说“本大爷愿意。”的时候,想着的人是不二,却没有回头去看他,他不想再看到不二那张过分温柔灿烂的笑脸了。
他觉得自己伤不起了。
但是,酒席间他还是忍不住多次看向了不二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他淡然自若地与人把酒言欢,脸上的笑容始终没落下。偶尔会与他的目光对视,不二却还是笑了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喝酒聊天。
他看不到不二的伤心难过与不舍,没有,一点都没有。
望着杯中鲜红的液体,迹部突然想知道,这酒到底到底能好喝到哪去,以至于那人一整晚都没放开过酒杯。
于是他也学着那人的样子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惜直到他的舌头麻痹,他也还是觉得,这酒,苦涩到难以下咽。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行为有多幼稚愚蠢,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了。与那人有关的事情总能轻易让他失控,他都已经习惯了。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他依然十分清醒,宴会却已经接近尾声。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二呢?
环顾了四周,他才发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早已离开,他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一声,就已经走得悄无声息了。
迹部握着酒杯的手稍一用力,酒杯就应声碎裂了,玻璃碴子也像是跟他作对似的,狠狠地在他手上割开无数裂缝,非让他从身体到心理都伤痕累累才肯罢休。
橘杏急着帮他包扎伤口,忍足却趴在他耳边轻声地告诉他,不二刚走没多久。
他想也没想,就抛下新婚妻子和一众宾客追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可以追到的,可是他错了。
不二走得太快了,他根本追不上他。最后他只能望着不二的车子在他面前绝尘而去。
木然地站在原地,迹部突然很想笑。
他想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但事实上,他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又望着那辆车离去的方向看了一小会,然后垂下了一贯高昂的头。
而这时,夜里已经凉爽的风也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问自己,追到了他想做什么?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转身离开,迹部一路安静地回到婚宴现场。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挺直着背脊却走得相当艰难。
他想到了十二岁那一年,父母双亡,家族里明争暗斗,他孤立无援。
就像现在一样,一个人走在昏暗无光的路上,眼前一片荒芜,看不到任何希望。
想着想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一片黑暗。
他转回头,又自顾自地向前走。
他怎么能自以为是地以为,不二还会像那一天一样,从身后叫住他,然后告诉他,一起回家呢?
再不会有一个人,会像不二那样,带着最温暖的笑容出现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来拯救在黑暗中挣扎的他了。他早该知道的。
那样温柔的人,只出现一个就够了。
浑浑噩噩地走回会场,迹部看着橘杏紧皱的眉头和担心的神色,才想起,他已经结婚了,妻子是那人的“女儿”。
这表示他必须以不二周助的“女婿”这样的身份来面对不二,并且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兢兢业业地守着不二,不能将自己的情感透露分毫,更不能逾距半步。
虽然在这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是现在他却开始烦躁起来了。
因为他在这一刻突然想到,他或许可以等,等他和橘杏解除婚约的那一天到来,但是他不确定,不二是不是还愿意等。
他并不知道不二这些年始终单身的原因,但是他怕不二哪天就想结婚了,而他身边站着自己不认识的女人。这样的场景他不敢想,因为他不知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自己能以什么立场去反对。
难道他能平静地喊那人“母亲大人”?
绝无可能。迹部很清楚,那比杀了他还痛苦。
看了一眼还在替他包扎伤口的橘杏,迹部有些疲累地开口道,“杏,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离婚吧。”
从孩子生下来到安顿好她们母子,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而这一年的时间,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了。
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迹部听到她回答的声音。
“嗯。”很轻,但还不至于听不到。
迹部满意了。他对自己说,一年过后,他要不顾一切地和不二在一起。就算是强迫不二,他也必须和他在一起。
他已经忍耐得够久了。
现在,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一年的时间,然后蓄势待发,一击即中就行了。他这样宽慰着自己。
但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
时间,是不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