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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绵羊的故事 ...

  •   从《雪之物语》开始,雪的故事伴随我跌跌撞撞走过了快两年的时间,如今雪下完了,雪中走出了小绵羊,这会是我接下来的故事吗,我不知道。在新旧交替的时候,一切都是异质的,动态的,开放的,当凄凉飘零的雪和小绵羊接触、碰撞时,它们会发生什么?写下这个故事,立此存照。

      一切都可以藏在雪里,让它们随着季节转移而渐渐暗淡。积雪会不会融化,春雪会不会继续,我不清楚,有人跟我说:岁末无雪,而你心有积雪。现在,冰雪消融过后,那片冰雪覆盖的痕迹上留下的是小绵羊的脚印。
      我们去找小绵羊吧,老姜跟敛秋说过这样的话。

      敛秋在村子里面教书的时候,雪还没开始在天空冒出来,环境却分外的冷,唯一照得到阳光的地方是讲台,和讲台上的书。每次他都无意去选择一个地方放书,只是在他放下的瞬间,阳光就开始蹭进来,正好照到了书缝。书缝是一个很关键的枢纽,一页到另外一页的转折就是它,意外也是它造成的,有时兴致勃勃去看到一页纸时,下一页就是对这一页的批判、扩充抑或转换,惊喜在此,意外也在此,他害怕书缝,它让书变得不稳定,潜流暗涌,禁不起它的冲击力,他喜欢书缝,它是一个阶段的总结和另一个阶段的启程,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小绵羊貌似知道他在这么想的,它荒唐地笑了,他转头看它,它立马从教室门口消失,他跑出去,就看不到它了。

      敛秋喜欢跟他的学生讲他在寺院里听到的故事,这一回他讲的是法远的故事:

      “法远禅师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抬头赏着落在树上的光,它在催生一切,包括落叶。

      我在扫开它们,它们轻轻扬起来,不言不语。

      听。

      只有我,和静静的寺院。

      这是我进来这里八年才能体会到的。

      刚进来的时候,寺院后头的山上有一眼泉水,我经常去那里洗掉我耳朵里留下的社火的声音,后来我不洗了,因为听着它们,我才会知道我是谁。

      有一天,师傅让我去晒书,我照做了。

      经书静静地躺在雪上,冬日的阳光一页一页地掀开它们,经书自己念出声音了,然后,四周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有一回做饭的时候,我看到了酒,我抿了一口,酒就在肠中打坐。”

      好几次他都能看到小绵羊,他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他只记得好几次一见到它的时候,它的瞳孔变得跟它全身一样煞白,然后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说话:

      别读书了,没用。

      敛秋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反应了一下,羊却再也不说话了,突然就不见了。

      敛秋喜欢翻阅《说文解字》,这里面说:羊大为美。小绵羊呢?他的头上显现了一团无聊的光环。

      敛秋刚来教书的时候,老姜在厂里当出纳,炼钢厂的浓烟像泪水一样向下哭,把他们的眼睛熏黑了,他们的泪水像黑烟一样往上冒,天空却不屑一顾,任由它在那儿瘫痪般挂着。那时候,雪在天空中不停地飘荡着,一直就没有跑下来,它也开始厌恶了被黑烟笼罩的大地。

      老姜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地方看雪,喜欢边看雪的时候边说:雪,跟我一样,还在飘。老姜在台湾被人叫作外省人,在大陆被人叫作台湾人,他自己说:我什么都不是。

      厂里的活不多,老姜过得也很滋润,于是,每天的账目就倒腾过来倒腾过去,那数字记得比厂长还熟,厂长经常在公共场合嘀咕说这人是不是打算把我家底都清干净了。老姜听说了之后很郁闷,郁闷喝闷酒那天,他看到了小绵羊。

      “数什么数,算什么算,都是假的。就是这么说的,那腔调比厂长还厂长。”

      “然后呢?”

      “不见了啊!”

      “长什么样?”

      “眼睛是白的。”

      老姜的眼睛醉了,然后,没有再搭理他。

      没有跟老姜说话那几天,他见了小绵羊三回,每次还是只说那句话。不过,有一回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它好像想让他多看几眼,可是,尽管他的余光知道它会多停留一会,但是他生怕一转头就看不见了,于是,他看都不看。它就在那儿动也不动,没过多久,它倒下了,他真转头看了看,真是只羊,是一只老的羊,羊毛都灰白了,眼睛是黑的。

      黑能看清楚白,还是白能够看清楚黑?他对着窗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妻把离婚证明和结婚证甩给了他,飞过来的东西和空气交锋的声音特别像羊叫,她走的时候,脚步声特别像小绵羊消失时留下的余音。饭桌上她做好的最后一盘菜在冒烟呼唤他,他循着烟的痕迹走过去,掀了整个桌子,学着小绵羊荒唐的笑,然后跟自己说:别读书了,没用。

      老姜改行了,开始读书了,他报了个会计班。

      或许是以往精确计数的习惯导致的吧,老姜把每本看完的书的错字挑出来,给出版社打电话索解,后来他也出书了,但是一直卖不出去,老姜跟他说:可能是错字太少或者没有错字,要不然那些错字连篇的书怎么卖那么好?

      他看到老姜自己设计的封面,一只小绵羊,他猜这或许才是真正卖不出去的原因——人家书店的人把它放到儿童书籍那块,结果孩子和家长都看不懂这本儿童书,不买了。

      学会计的时候,敛秋按着习惯看书缝,学友知道他之前是教语文的,看到他这样就打趣说,那里面没“吃人”的东西。那句话说得很大声,很多人都笑了,有傻笑,奸笑,憨笑,狂笑。思忖许久,敛秋对书缝的本质和神奇之处恍然大悟——原来它的枢纽作用是在一步步地迫害他,迫害他学会批判,迫害他学会标新立异。于是他开始一页一页翻,生怕看到书缝,翻过来翻过去,一个字都不记,以往他可都是记在书缝的,这下怕了,然后考了0分。来会计班的第一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么一句话:

      当我们把耗散的无聊收集起来,我们可以看到里面巨大的能量,正是这些能量,支撑我们走出更大的无聊,并尝试着去反抗它,哪怕只是在不断重复无聊。

      老姜改行了,改回来了,重新拿起账本那天,小绵羊头一次对他笑。

      敛秋回到教室的时候,学生都不来听课了,一片片雪在每个课桌上堆成三座大山。他开始对着无人的教室讲诗,他自己写的诗,没过多久,雪融化了。小绵羊头一次光明正大地跑进教室,抬脚跟他打招呼。它是裹着雪进来的,身上的银白色很是刺眼。

      后来,小绵羊再也看不到了。

      “对着我笑的时候,它的眼睛是黑的。”

      “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眼睛也是黑的。”

      小绵羊变了,雪仍未冷。

      于是,有了一个问题:小绵羊怎么就变了呢?

      老姜不思考这个,他一边教书,一边思考,教室里开始有人了,一群没读过书的人。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他的眼睛醉了,看不了书,每天自己吃自己做的饭,一边吃一边说真难吃,还一边笑。

      春季就快到了,但是雪好像还没下完,残存的力气非得挥霍完不可。

      然后,他就结婚了,每天吃别人做好的饭,一边吃一边说真好吃,笑不出来。他感觉到他的头上冒出一团庸碌的光环,庸碌的光环里,无数的小绵羊跳出来,踩到了他的头、手和脚,他终于醒了,一身的汗。雪变冷了,冷得认不出来了。

      有一天,老姜听到有人说:我们去找小绵羊吧。老姜接着问道:小绵羊是谁啊?

      一月,敛秋跟老姜说:我们去找小绵羊吧,也许它真的存在。

      那天雪越下越大,没有人出门,老姜和敛秋在屋子里喝酒,没有说话,就听到好几声甩杯子和瓶子的声音,空气都被这个声音凝固了。

      谁也没有想到,第三天,雪终于不下了,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敛秋跑到日本去了。

      东京的雪下得不大不小,似一股行进得很慢的风沙,总是煞白中带着些灰暗的,我伸开手去接,它们一片片轻盈盈地落到我的手里,接着,死了。离开那个不知道名字为何的地方也有些时日,敛秋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流离于万丈空间,不求安居,只愿生命能够继续,哪怕仍旧是流离。其实这些皆是一片片废话的,目的无非只是为了最后落笔的那个时日有一番凭借罢了。

      敛秋曾经在日本见过这样一个女人,跟他穿着一样的衣服,裤子,鞋,戴着一样的眼镜和手表,但是没有名字,她曾经饶有兴致地念起敛秋的《雪之物语》来:“雪的味道是什么?恐怕知道的也不多吧,我是知道的,尽管我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是一阵可疑的留白,是雪故意制造的。是香的,也是臭的;是甜的,也是苦的;是浓的,也是淡的;是真的,也是假的。它铺面而来,但是又随风而逝,是一种没法触摸的永远。雪的的样子是什么?恐怕都见过,但都不知道吧。我是知道的。她是个女孩子,他是个男孩子,它是一棵树,一颗沙,一阵风,一抹光,一片叶,一本书,一盏灯,一条河,最后,它是一滴水。雪的颜色是什么?是白,是灰,还是什么?不,它是冷色的。雪的都是冷冷的存在,但是我不会跟着它一起冷漠,我只会在心里默念:雪的照映下,我会记得的。当我越走越远的时候,雪是一面墙,让我和过去决断,和未来隔离,让我守着现在……”她还多看了几次,甚至对着书写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眼睛像一束光。文稿就放在桌子上,那天女人过来跟他聊天,看到了,就直接拿起来念了。
      在此之前,敛秋从来没有勇气把自己写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

      她后来死了。敛秋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冷冷地看着那个坟墓,没有靠近,却泪盈于眶。这一切其实是无关任何男女情感的,亦不是某个世俗故事,因为她并不存在,她从未出现过。我只知道,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裤子,鞋,戴着一样的眼镜和手表,似乎什么都是一样的,但是,她真的从未出现过。

      在此之前,敛秋没有流过眼泪。那年回国的第一天,他见到了小绵羊。现在,他再也不回来了,在日本做了和尚,每天都在扫雪。

      敛秋似乎不想小绵羊的事情了。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小绵羊出现了,眼睛煞白,还对着他笑,于是,他又开始想了。

      后来,据说有人看到,老姜变成了小绵羊,离开了村子,但村子里再也不下雪了,可是却分外的冷。
      我们去找小绵羊吧,恩,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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