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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7共君此夜须沉醉 ...


  •   “姑娘,那束醉美人好漂亮,是公子送的吗?”
      “是余大哥可怜卖花孩子,顺手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要不要拿水把醉美人养起来?”桑白好像对那束花爱不释手。
      我闭上眼,昨夜余大哥的话又再次响起,倏地睁开双眼,却又不忍把那束花丢弃,“嗯,就依你吧。”
      “姑娘,这醉美人据说生命力可强了,可以在有水供养的情况下存活很多天咧……你啊,怎么不换衣服就睡下了,发髻也没梳散,哎呀,窗也开着,晚上风大,你这样睡,怕是要着凉的。”桑白突然转换话题,絮絮叨叨地说教,像个管家婆似的。

      “才多大岁数,就这么罗嗦,以后我怎么把你嫁出去呵?”我假装苦思冥想。
      “谁罗嗦了?好心关心你来着。那以后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你做啥都不用我这个下人来管。”话虽是这样说,桑白还是麻利地帮我梳洗,一点也不含糊。
      “好姐姐,我做错了还不行吗?为了补偿你,姑娘我一定帮你找个好人家。”桑白的脸霎时红透了,像个可爱的红柿子,真是讨捏。“姑娘莫不是想嫁人了吧,老拿这个来打趣我。”桑白不甘示弱,反将我一军。
      “你这贫嘴……”我无意间瞥向镜子,却发现头发上原来插着的羊脂白玉簪了无踪影!“桑白你刚才可有看见一只白玉簪子?”我着急起来。
      “白玉……簪子?没……有啊。”桑白见我着急,她也语无伦次。
      “快帮我找找。”我不顾仪态,趴在地上四处寻找。
      桑白也学我的样子,四处寻找,“我进来时就不曾见姑娘头上有什么头饰钗环的。莫不是姑娘记错了?”
      “绝对没有,怎么办好呢?”我心如火燎。
      整个房间都找遍了,别说白玉簪子,连一支普通簪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好不懊丧,坐在椅子上,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一样。
      应该是昨天掉在外边了,哎!昨天我为什么就鬼使神差地插了这只簪子呢?哎!哎!那可是叶妈妈亲手交予我的啊!况且那只白玉簪子好像是件非常重要的物事,它上边还刻着“清荷叶落”四个字……
      最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天我将它随身携带,终究有些感情了呀!
      无比地懊悔、惭愧……
      “姑娘,你不要心急,要不让公子替你去外边找找,说不定有人拾到……”桑白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我还不认为现在的统治局面能把人们教化得路不拾遗,拾金不昧。”我神色暗暗的,乌云笼罩。桑白见我神色不佳,也不再说些什么,只垂头陪我坐着。
      我不是没想过求助子瞻的,但是子瞻的事务繁忙,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何况他将要与宛墨成婚,我们能少些瓜葛就少些瓜葛吧。
      但是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我和子瞻的命途仿佛早已绑定在一起。

      又是一天的早晨,昨天和桑白唉声叹气了一天,让黄芩讶异得很,但我们两人都没有向她解释的兴致,所以基本上昨天的“清荷叶落”是笼罩在一种莫名而又压抑的气氛当中的。
      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虽然我心里对白玉簪子遗失一事还是耿耿于怀,但终究于事无补,脸上强装笑颜,也让桑白、黄芩好过点。
      “桑白,今儿是什么时候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姑娘,今天是八月十七,有什么事吗?”“瞧我昨天叹气叹傻了,前儿个才是八月十五,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时候了。”我挂上柔婉的笑容。
      其实心里早就翻腾起了巨浪,今天是我的生日——十六岁生日。
      以前在叶落汀,都是叶妈妈亲自下厨帮我庆祝生日的,虽然过得十分冷清,我却是其乐无比,每年都对那短暂的时光期待不已。
      逐渐长大之后,虽然仍然期待过生日,但夹杂了年纪见长的失落,就好像感到自己的生命在这样的一次次生日中流失一般。而现在,连这种单薄的快乐也无法享受,反倒是落寞增加了好几分。
      我回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桑白,抿了抿唇,还是没有告诉她。如若告诉她,子瞻肯定会知道,还是同样的观点——他现在应是为婚事忙得无法开交了吧,我不想再添乱了。
      坐看流年轻度,拼却鬓双华。
      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叶梦得的这句词,说来也可笑,我最初欣赏他竟是因为他的姓氏和我一样,而那名字也极好:“梦得”,梦里随手拾撷,得佳句以赠有心人。
      他终老卞山,这是他晚年之作,端的是词气内敛,词风清疏,不愧宋人赞曰“翰墨之余,作为歌词,亦妙天下……晚岁落其华而实之,能于简淡时出雄杰,何处不减靖节、东坡之妙。”
      而我这时想起,不因为什么,只因为符合我的心境。傻傻地坐在窗前,咋一看仿佛在看书,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眼前的黑字幻化成一团黑雾,朦胧虚幻。吃了午饭后,我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我弄不懂心里的情绪,好像在等待着些什么,明知不可能的,还是……我为何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次宛墨叫我画画,还是趁现在画幅给她吧。
      桑白、黄芩都在房中小憩,虽说可以去叫醒她们,我还是自己动手拂纸研墨,没必要真把自己当成大小姐来伺候。在桌上好不容易铺好纸,嗨,还真是被伺候惯了,忙活了好一阵。
      画什么呢?歪头想了会,就画幅山水吧——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唐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白皑皑的雪绵连,一方小柴屋,虽是简陋破落,但已给风雪围困的路人好大一片暖意,橘黄的油灯光,就渲染出了这天地中最亮的一点。
      我执笔画着,心里的愁思愈浓,我亦是人生风雪的围困者,而那一方任我栖息的柴屋又在何处?贝齿咬唇,痛意传进我的心里,粘稠得如同砚台的墨一样。
      这一画就画到了傍晚,待我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膀,才发现肚子“咕咕”作响,真是饿呀。
      “桑白,晚膳做好没?”我瘫坐在椅子里,丝毫不顾及形象,比起全身的疲累,形象只能排在第二位。许久桑白都没有回话,我不禁奇怪起来,“桑白……黄芩……”我连唤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应,心里泛起一丝恐惧,她们不会出什么事吧?我连忙提起裙裾,冲出门外,满脑子只要一个想法——找到子瞻!
      我才刚踏出门外,就被人用手蒙住双眼,一阵大力,我被出手者拉到怀里,我危急之下,顾不得许多,脱口叫道“子瞻!” 。
      后边的人“扑哧”轻笑一声,俯下头来凑在我耳旁呵气说道:“我不是在这里么?”
      虾?子瞻?静下心来,子瞻身上总带着的茶香钻入我的鼻孔,咦,真的是子瞻,我羞得脸红晕直泛。
      “我可是吓着你了?唉,谁叫你在房里呆了那么久,我等得相当辛苦啊,于是决定给你一点小小惩罚。”子瞻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话,一抹嫣红凝于我的颊畔,久久无法散去。
      我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却是徒劳,整个身子被他紧紧钳制,根本使不出力。
      “生辰快乐。”轻飘飘的声音却是低柔微哑的,笃定而又真诚。
      我愣了愣,他怎么知道的?低低地说道:“谢谢。”
      “对我用不着这些客套虚礼。”我双眼氤氲,感动得说不出话——我知道我终于等到今天我要等的东西了,我是真的期待有人能与我分享生日的欢乐和失落。
      “不要哭鼻子,我可不希望现在帮你擦眼泪。” 舒雅清美的浅笑浮上他的嘴角,他温柔地哄道。
      “嗯。”我的声音还是带了几分呜咽。
      “我带你去看样东西。”他牵着我的手,信步走向院中的亭子。
      我傻傻地任由他拉着,这次却没想到要挣脱。
      亭子的名字是我取的,“展叶亭”,专是与藏叶亭“过不去”。
      此时的展叶亭四周插上了一圈蜡烛,暖融融的光交织成一片,让这个原本清冷的亭子焕然一变,显得灿亮而明媚。这是否也是天地中最亮的一点,等待着寂寞中迷茫的路人?
      无暇多想,子瞻轻携我腰,用轻功跃入亭内,我才注意到亭中石桌上有一个泛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的东西,凑近一看,竟然就是一个盖着的白独山玉碗盏,质地细腻,颜色匀净。我好奇地问道:“这里面装有什么呀?”“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子瞻笑得亲切。
      我不客气地揭开盖子,一阵君山银针的馥郁清香扑鼻而来。
      我惊讶极了,里面装的是君山银针熬成的粥,青白相间,煞是招人喜爱。
      “好香的粥!”喜悦之意溢满脸庞。
      “我让人特地熬的。”他淡淡地说道,似是毫不在乎。
      《晋书》曾记“吴人采茶煮之,曰茗粥。”甚至到了唐代,仍有吃茗粥的习惯。他居然专门让人煮了这与我名字谐音的粥送给我作为诞辰礼物,心里的想法已不仅仅能用感动来形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
      “吃吧,发什么呆。”子瞻坐在我对面,剔透清澈的眼神凝视着远处投在地上的月影。
      碗旁有一个精巧细致的勺子,勺柄上有古朴的青色莲纹盘延。
      柔润平和,绵软清淡,这碗茗粥引得我口舌生津,支颐细嚼,回味无穷。虽有入口有些清苦,但细细尝来,又是苦中蕴甘,正是契合了人生之理——“苦尽甘来”,甘苦兼有的人生,方会充实而圆满吧。
      “好吃吗?”他从我吃粥开始一直是沉默的,突然冒出一句话,打破了宁静。
      怎么他的声音里好像带着颤抖呢?“还是说一声‘谢谢’,真的是我吃过的粥中最好的,可是……”
      “可是什么?”子瞻紧张问道。
      “可是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茗粥?茗舟?怎么像把自己吃了似的?”
      “哈哈……人家说‘过生日的人会比平常笨’果然是真的!”子瞻仰头大笑,便如晨光初吐;我则是对他的说法哭笑不得,有这种说法吗?肯定是胡诹!

      坐在亭子顶上,习习夜风拂面,惬意极了。
      刚才吃完粥,子瞻便带我“飞上”了亭顶,我有些恐高,起初怎么也不答应,后来子瞻信誓旦旦地允诺会保护好我,并且描绘了一番坐在顶上看夜色的美好画面后,我才下定决心舍命陪君子,英勇地登上了亭子的顶部。
      虽然如此,我还是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子瞻的衣衫,生怕再来个像上次的从台玑上掉下来的事。
      “月孤明,风又起,杏花稀。” 轻婉的女声缓缓吐出,温丽又不失清空,正应和了千古人心的旋律。
      “怎么忽地想到飞卿(温庭筠)的词,月非孤明,有我陪你呢!想叶落汀了?“嗯,想,以前都是叶妈妈为我庆祝生辰的。”坐在亭顶闲聊真是别具风味。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支长笛,笛身碧色流转,通透晶莹。“ 我吹个曲给你听,可好?”“嗯。”
      一时间,笛音响彻“清荷叶落”。
      清亮处不失沉郁,悠扬处不失飘逸,便似壮怀之士的长啸,又如隐逸之人的低唱,洒脱豪宕,千回百转,让人心旌摇荡,目注神驰。
      心里不禁将子瞻的笛音与余大哥的箫声做了一番比较。
      好像余大哥的技艺要更为纯熟一些,音律控纵自如。
      一低头,猛然瞥见子瞻的手。他的手抚在笛身,修长有力,骨肉均匀,可是本来玉白无暇的拇指和食指上却泛着可疑的红色,微微僵颤着,像是被……烫伤的。
      再想起刚才的茗粥,虽是美味,也尝得出火候还是稍歉一点,如果子瞻找人烹煮予我,定是名厨,怎会如此?
      微微思量,恍然大悟,他是为了……才……
      侧过脸去,朗目星眉,子瞻仿佛与银白的月光融在一起,淡定温和,风度翩翩,正是这院中飒然生姿的芝兰桂树。
      我伸出手去,月华如洗,轻拘一捧,“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那碗粥是你亲自煮的吧?”我心疼得再次看向他的手,想要轻轻握住,却犹豫再三,颤抖的手终是没有触碰到他。
      笛音戛然而止,他的脸居然飘红,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道:“最近才开始学的烹调,练了几回,都不错,今日不知是怎的,居然把火候弄得比往时差,想要重煮,又怕时间不够,所以就把拙作捧来了,真是委屈你了。”
      所以你的手被烫伤了,所以你的手控制不好笛音,我的心湖泛开了朵朵涟漪,震荡了整个心绪。
      “感恩知君心,不堪负情重,还藏一片心,愿君恒长存,早遇同心人……”几乎是呢喃地唱道,埋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心头堵得难受。
      子瞻的情意我永远都无法以同样的东西回报了吧,浓浓的歉意成了我唯一的表达。
      晚风依旧吹拂,滴滴热泪散入风中,洇湿了周围的空气,无法噙着从容的笑来面对,只好以泪浇洗那无法消除的心痛。
      声渐不闻音渐悄,黑翘的眼睫在倦意的侵袭下缓缓合上,遮住了水漾的眼眸……
      “青儿,青儿。”梦中仿佛有人唤道。
      周围一片白雾,什么也难以看清。我环视四周,想起了那个系玉珏的男孩,迟疑地应道:“落儿?”
      不再有人应我,茫然向前,却总拨不开迷雾……
      “茗舟,不要怕,有我在呢。” 温柔款款的声音传来,心一下被安抚了,不要怕,我不怕,“我好想有个家,一个温暖的家,你能给我吗?”我满怀期待。
      “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呵呵,我好高兴,以后我就不用羡慕别人了,不用在纸上描画娘亲和爹爹的容颜了,我也有家了!”哧哧的笑声逸出我的嘴角。

      站在桌前,脑海里还回荡着梦中那一段对话,昨天唱唱曲居然睡着了,好像还是靠在子瞻的怀里,想及此,眉目润上一层柔光。转念一想总觉得自己要斩断子瞻的情丝,却欲舍难舍似的,哎,我怎么可以如此,这样会害了子瞻和宛墨的!眉尖紧蹙,狠狠地在心里责怪自己。
      桌上原本有我昨日为宛墨画的画,想必是被子瞻拿走了。
      “好倒是好,只怕表哥爱不释手,半途截下也未必。”余音犹在耳侧,宛墨的话倒是说对了。
      原来放画的地方还留下一片绢帛,上书:“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剪断心上愁痕。” 醇和俊雅,疏淡明朗,正是子瞻的字迹。
      细细咀嚼子瞻话中的意思,我也明白子瞻的为难,人间何曾有并刀,所以从来愁缠身。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本为清纳兰容若的《浣溪沙》,爱极,故引为茗舟所作。)
      嘴角扬起翩然灼灼的微笑,泪却毫不留情地洒落。
      谁曾说过——愁自翻多笑,欢极却含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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