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6往来少年说建隆 ...
-
踏入楼中,我不禁暗暗感叹了一番:有别于别家高档酒楼的富丽堂皇,这里显得清雅淡然。门栏窗格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四周一色水磨雪墙,上有建隆雅客文人即兴题的字画,或狂洒,或隽秀,不一而同,却相映成趣,各擅长场。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草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无边青芜之中,心旷而神怡。放眼尽处,有一筑白石台玑,上设一圈帷幕,清扬昂越的琴声从中传出,就如仙境雅乐一般。
“上去吧。”余大哥的声音打破了我的沉思。
“哦。”失神地应了一声,在这云梦楼里,我看见的全是叶落汀的在香绮弄的落落不群。
正要往楼上走的时候,宛墨撅起小嘴怨道:“难得出来一回,就让我和茗姐姐在这里到处逛逛吗!“子瞻一蹙眉,正要出言阻止,余大哥连忙说道:”云梦楼向来不许来历不明的人进入的,且保卫也甚是不错,再说我们就在楼上,万一有个什幺也方便照应,你就放心吧!“我怕宛墨多想,也附和道:”子瞻,没什幺的。“
在三人的一起努力下,子瞻虽然十分不愿,也唯有答应下来。
子瞻“一步三回头“地走上楼去,宛墨轻舒口气,拉起我的手,径直往白石筑台走去。我正满头雾水,只闻宛墨解释道:”茗姐姐,那琴声可真好听,我们过去见识一下琴者面目可好?“”不太好吧,人家把帷幕拉起,正是为了遮挡自己,你这样冒失地闯过去,叫人家如何下台?“不过,秦宛墨姑娘很有意志地坚持己见,固执地朝既定方向迈进,顺便带上了我,不,拖上了我。
站在石玑前,琴声越发如行云流水,宛如环佩相碰般清脆悦耳。而宛墨也忘记本来的目的了,痴痴地听了起来。我蓦地发现,这居然是叶妈妈曾经教过我的曲子《泻玉》,她以前说过这曲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为何竟会在此得闻?
这弹琴者应是女子,正所谓琴曲如人,这琴声分明偏向轻柔婉约一派,可她比我高明之处正在于她还能使琴声糅入更多的飞扬跳脱、慷慨大气的色彩,让原本小家碧玉般的《泻玉》变得像大家闺秀般,带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思及此,不由得心驰神往,弹琴者究竟是何方神圣?真让我产生一睹风采的想法!
“咦?”我轻呼出声,这曲子本来在此处还有一段,怎幺跳过不弹呢?
琴声倏然停下,帷幕里传出一声低幽的女子嗓音:“敢问姑娘觉得有何不妥?”
问我吗?这幺小声都能被她听去,我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忽地发现宛墨饶有兴味地盯着我,准备听我的回答。
“我所识的这首曲子在方才之处本是还有一段的,不知姑娘为何略去不弹?”我缓缓地开口。
“姑娘好见识,这首曲子蒙故人教授,他当时曾与我打赌,要我每次弹此曲时必省去这一段,除熟人外,说定无人省得,现在姑娘一言终为我赢了此局。”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不急不缓,轻重适合,就如同她的琴曲一样令人心泉叮咚,随她起伏。
好一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虽然声音特意偏向低幽,我还是可以感受得到那一股充满盎然生机的活力。
“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为云梦楼留下手迹?”她充满恳求地问道。
我抬眼看去,才发现台玑上有一梨木小桌,摆放着砚台细毫,墨香缕缕,散发在附近空气中,盖过了这一角的青草香。
我心中一叹,这楼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随手就将天下难求的“锦香墨”摆于堂内,供客人使用?所谓“锦香墨”以其墨香浓而不散,馥郁含蕴,可赛布中锦缎之地位而著名,只出产于建隆五十里开外的锦香镇,少而弥珍,令无数人狂热以求。可是因为数量的关系,世人得偿所愿者是凤毛麟角,了解者也只是少数而已。我能有所识也是叶妈妈当年曾不经意地提过。
“姑娘意下如何?”幕中女子忍不住再次出声将我从沉思中拉回。
“哦?哦,好。”我看了一眼宛墨,走上那个白石台玑。其实这个台玑也挺高的,一不小心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走到桌前,毫不犹豫地提笔写下“云里梦云云多少,梦中云梦梦几何”(*)。
这墨果然非同凡响……沉浸在对“锦香墨”的赞赏中,我根本没发现自己忘情的后退!
“茗姐姐!小心啊!”下面宛墨尖叫出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一脚踏空,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去!
“啊!”我轻呼出声,真是一语成谶啊,我无聊想些什幺“掉下去”的话啊!
就在我闭上眼不敢看待会的惨状时,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托住了我。我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但一向淡定的我也吃了一惊:
头戴玉冠,束起如墨长发,额间系有一弯白玉雕成的泓月,而那面色亦如白玉,隐透玉泽,秀雅俊逸,卓然不群,而又不仅仅止步于此,更是气宇轩昂,傲骨沉稳,还是雍容大度,狂荡不羁……再多的赞美之词也不能尽述他复杂的气质。
他一双墨黑星眸紧锁着我的眼睛,相视之间,我从他眼里感觉到掩饰的欣喜,模糊的回忆在脑海盘旋,我们可曾相见?
“一寸横波,断肠人在楼阴。”墨香缠绕着他的声音。
“重来已是朝云散。”我脱口而出。(两句均出自清朱彝尊的《高阳台》)
不知为何,彷若前尘的因缘曾经相接,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瞬时在相视间诞生。
我眼底的落寞,交织成河,在这尘世流过,静静地,淡然无波。从没人懂得,因为,红尘翻滚,俗世沉浮,你我,只是擦肩而过。没有谁,必须了解另一个人的落寞,而我只是期待懂得。
“多谢王爷搭救舍妹。”子瞻的声音冷然响起。
“原来这是何尚书的千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他含笑将我放下。
那样的笑是谦和而矜持的,可又张扬飞洒,如果“倾国倾城”能用于形容男子,那幺也许描述的就是他了。
舍妹?子瞻的说辞让我微微惊讶,不过转念一想,难道说是“未婚妻”?所以这个身份最不错了。
一旁吓呆的宛墨并没有想那幺多,只是傻傻地冲上来,托着我的手,愁眉苦脸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现在真是“水灵灵”了,让我吓了一大跳,毕竟我没什幺事,她却担心得七晕八素的,浓浓的愧疚感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
“没事的,傻宛墨,有你在吗,我什幺都不怕!”最后还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畔,“你要是哭鼻子,子瞻会不喜欢的哦。”
最后那句话果然有效得紧,那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刹那间”从哪来回哪去了。
我满意地隔着面纱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就在我“哄骗“宛墨的时候,身边两个男人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准确说是到了大家继续各走各路的阶段。
突然宛墨和随子瞻赶来的余大哥很自觉地往后三步,我正在郁闷的当儿,手腕一紧,低头一看,竟是被子瞻扣住。
“痛!“轻呼出口,子瞻如同没听见一般,拉着我走上楼去。
大庭广众之下,也太不顾礼节了吧,幸好我掩着面纱,只丢“半个脸”。
我侧眼看去,子瞻的俊脸罩上了冰霜,寒冽如刀,直直把我带到一间包厢前,“霜冷雪寒梅犹佳“,这包厢的名字取得可真应景!
包厢并不大,但并不显得拥挤,一张梅花式雕漆几,隐隐的梅花纹在桌上盘延纠蔓,四把花梨木制的椅子,椅背细雕着意境关梅的行草诗句。最让我惊讶的是桌上的一只汝窑花囊,竟斜插着一枝怒放的红梅!这楼的主人真是有心,却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让梅花提早绽放?
香炉焚着“寒梅香”,袅袅娉娉,冷凝的幽香直沁人心脾。临街的窗是镂空雕花窗,采光效果良好且视野开阔,往窗边看去,街市之景尽收眼底,但又隔音隔得极好,多有“大隐隐于市“的意味,谈酒论茗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我爱极了这里符合包厢名字的雅致恬静,很想好好享受一番,如果不是被子瞻的怒气笼罩的情况下的话。
“你怎幺可以这样不小心!若是没人救你,你可知后果会有多可怕吗!“子瞻满含怒气的声音顿时爆发,盈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我一时间语塞,我从没想过这样的鲁莽会引得身边的人如此担心挂怀,刚才欣赏包厢的喜悦心情烟消云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声音低得连我都难以听清。
他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着异样的青白色,双瞳盯着我,似笑非笑地开口:“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你的平安!“他的拳头“砰”的一声锤在桌子上。那桌子显然质量太好了,没有在子瞻的重击下粉身碎骨,反是我盯着子瞻的手瞅了又瞅,生怕他受伤。“你知不知道,我听到宛墨的叫喊时,那一瞬间万念俱灰!我害怕你有什幺不测……那叫我怎样活?”怒气渐逝,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惆怅悲凉,无奈而凄婉。
我愣了愣,他竟是这般情深义重,而我又何以为报?无可奈何地抽起嘴角,却发现连一丝苦笑也扯不出来。几乎怔怔地,有泪滑过眼角,苦涩的味道淹没了全部的我。
恍惚间,子瞻伸出手帮我抹掉泪珠,自言自语喃道:“既然无缘,为何相见;既然有缘,为何缘浅。”
此时的情景像一杯苦酒,喝在肚里,苦在心里,欲吐不出,欲忍忍不下。
走在街市中,余大哥陪在我身畔,方才与子瞻的一番话,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难受得很,本来欢快的气氛也因为我而凝结,看看宛墨苦瓜似的小脸,为了让宛墨和子瞻有更多的相处机会,我“自告奋勇”地“逃”出来,而当然,余大哥“奉命”来保护我。
“刚才公子听到宛墨的惊呼,是用轻功一跃从二楼而下去救你的。”淡淡的声音里带有金属的铿然。
“哦。”怪不得那幺快,可是那二楼也挺高的,虽然子瞻会武,终究不太好吧,不知不觉,眉已蹙到一块。
“从小我就跟着公子,他一向都是温恬和煦,沉稳镇郁的,从没见到他如此张皇失措过。”
“哦。”心里只有愧疚。
“你最近变了很多。”
“哦……哦?变得怎样了?”变得没心没肺,无赖嬉皮?
“变得开朗爽明了,当时初见,总觉得你是被轻愁笼着的,在人多时眼神会有丝闪躲,说话时常有叹息,脸上难有笑容,即使笑着,也若有满腹心事深藏;现在的你不时挂着愉悦的笑容,偶尔也会打趣宛墨,逗她开心,就像这次出来,你也话多了些。”声音还是一样淡淡的。
可在我心里泛起了不小的波澜。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原来我真的发生了这幺大的变化?忽然想起初见时余大哥对我的意味深长的微笑,心中一热,这份关心,竟从那时就开始了……
我环视四周,人海如潮,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我真的可以融入这幺多人当中吗?那一方小小的院子,曾经固执地禁锢了我的人生,让我只有在其中自怨自艾,顾影自怜,当向往已成真,我又不敢轻信。
“刚才的‘王爷‘到底是什幺人?”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是皇上的哥哥,封号为‘宜’。他是先皇宠妃柳妃所出,是第一位皇子。当年本极有可能继承大统,谁知当今太后后来居上,尽夺先皇之宠,使得二皇子登上皇位。”为怕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入旁人耳中,余大哥用了”传音入密“的方法,那声音细如棉线,直直通入耳中,有些奇怪。
眼前反复出现那张如玉无暇的脸,儿子是这样绝代风华,那么母亲更是天人失色吧?难道是皇家无情还是与皇位失之交臂,让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寂寞吗?
“先皇只有这两个儿子吗?”
听到我的话,不知是否灯影明暗的关系,余大哥的脸仿佛抽动了一下。
“先皇忙于政事,无暇充实后宫,子嗣单薄,”听起来倒是一位焚膏继晷,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形象。“太后初入宫,就吸引了先皇的全部目光,多年一直未有所出,但突然某天宣称观音入梦,第二天便昭告天下,得怀龙种。所以有传言说,当今圣上并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但很快被镇压了下去。”
真奇怪,这传言只是怀疑二皇子不是太后所出,却不说不是先皇所出,这样一来,二皇子仍是皇家骨肉,如果是想要夺位的人传出来的,也要诹得适合点吧?我无意深究太后与皇帝的关系问题,他们是否母子和我好象没有什幺牵扯吧。
“这位王爷的封号是先皇赐的吗?”这个问题还比较值得研究。
“不是,是当今天子亲赐的。”哈?宜王?适宜当王?这位天子是否喝高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宜王风流惆傥,放浪不羁,处处留情,你要小心他。”
“这句话是你自己要说的?”我扬眉讶道。余大哥被我盯得不好意思起来,俊脸微红:“子瞻叫我叮嘱你的。”
“我就说吗!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与他有什幺瓜葛啊!”肯定是子瞻看到刚才宜王救我的情景才会这样讲的。
不过那样一个玉般晶莹无暇的人会是个沉溺于温柔乡,只求醉生梦死的人吗?没来由的,我不相信这句话。再说,我也是烟花之地出来的人,当然知道那些女子的无奈,要是没有这些达官贵族捧场,她们又何以为生呢?
“虽然如此,公子平时还是挺欣赏他的,只是因为宜王待你特别,才分外……”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其实公子的担心不是没道理的,宜王看上的人,他是一定要得到的。”听起来像是强抢民女的恶霸土匪。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如冠玉般的脸,实在不能用土匪恶霸来形容。
突然他话题一转,“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好,十六岁,天真无邪的时间很短的,不要去思量那幺多不由自己的事情。”他的语气宛若兄长那样可亲。
我仰头凝视余大哥近在咫尺的脸庞,心绪自知,一蓬烟花恰于那时在他身后的天空中绽放,绚丽多姿,引得周围人群喧闹沸腾。
自从出来后,我真的感到把一些心事放下了,或许是环境的转变让我如此,但如果回到府中,那样的愁绪哀思是否又会像藤缠树一般萦绕?谁又得知呢?我是十六岁,其实也不小了,寻常人家的女子都相夫教子了吧,而我在走出“叶落汀”之后,就要开始学着自立。
“我们都只顾着说话了,忘了看看这周围的风景。”余大哥别开眼去。
有一点失落,但随之振奋起笑颜:“天子脚下,一片繁华,真是其它地方没得比的。”
着锦衣缎的人比比皆是,中秋佳节,两旁民居都挂灯拜月,诚心请月姑,还有于门前设案当空祷拜的,银烛高燃,香烟缭绕,桌上有佳果和饼食作为祭礼。(中秋民俗部分摘自内蒙古出版社的《吉瑞中国节》,是一本有助于了解中国古代历法节气的好书,大家有兴趣可以去购买。)
看着这种其乐融融的节日气氛,心里也是暖洋洋的。无论是谁当政,百姓渴求的不过是一份安定的生活呵,只有那些野心家才会巴不得兴风作浪。
“繁华下面掩饰的是多少的贫穷饥饿,多少人的流离失所,茗舟你还没有看到啊。”余大哥的脸上有一层月光镀下的圣洁光辉。
“虾(ha)?难道当今天子竟是个平庸无道的昏君?“周围的景象让我不敢相信” 天子是平庸无道的”,毕竟能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应该是有担当的吧。
“从圣上的政策手腕来说,他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明君,但政策再好总要上下一心才能显现出价值,太后势力过于庞大,日有把政的趋势,有时意见与天子相左,受苦的终究是老百姓。”余大哥的眼眸染上了悲天悯人的色彩。
我垂头不语,以前的我总认为没有必要参与到政治中去,因为事不关己;现在为民生疾苦而挂怀,却发现自己对政治根本无能为力,那是个太遥远的世界,无法涉及。
“两位关心民生,有救世酬主之志,真乃苍生之福。”这声音彷若暮鼓晨钟,唤醒黔黎众生的心。
侧眼看去,原来我们走到了一个算命摊前,算命先生六十岁上下年纪,半眯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表情严肃端重。
余大哥已用了“传音入密”的方法,他还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修为可见一斑。
“闲聊而已,不入高人法耳。”余大哥恭敬地作了个揖。
“哈哈,何谓高人,众生皆不过是沧海一粟,在俗世沉浮,不由自己。”算命先生说道,“相逢即有缘,何不算一卦?”
我抬眼看去,这个算命摊冷清得很,可见可信度不高,但又转念一想,真人不露相,用客人之数来衡量,似乎不太妥当,正所谓“贵精不贵多”吗。
“姑娘可想明白了?”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两眼精光乍现,好象洞穿我所想。
“嗯,可以测什幺?”我好奇问道。
“测什幺是随缘而已,姑娘可否先写下自己的名字?”桌上为客人准备着文房四宝。
我犹豫了一下,余大哥投来肯定的眼神,我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提笔写下名字。
“‘葉茗舟’,天格阴木,地格阳土,总格阳金,一吉一凶,虽遇困阻,但姑娘德性坚实,智绝缜密,终可境遇安定,忘却营营。”算命先生一翕一合,说得摇头晃脑,这些命理运途的东西我也曾经有些研究,他说的只是初浅的对名字五行数理的解释。
“姑娘落笔如云烟,别有曲致,中蕴洒然 ,飘逸娟秀,正骨平和,是凤翔九天,母仪天下之势。”我听得此心里“咯噔”一跳,当初余大哥告诉我“何家要送我入宫”的话瞬间在脑海中闪过。而余大哥凌厉地盯着算命先生,那人倒像没有察觉一般,继续说道:“而公子你中堂饱满,轮廓分明,灵台清明,眉宇间自带浑然灵气,作为将远不止于此,必是人中之龙。”
“天机不可泄露,我自作主张流之一二,只为二位是难得的人中龙凤,愿二位更进一步。”
“尝闻论奇门之理,以卦为体,以时为用。然用无定体,体无定用。其间阴阳逆顺,主客推迁,妙天地神化之机,备吉凶通变之用,如兵之握奇制胜,出没无常。先生不过以旧论定事,何以服人邪?”我质疑道。(这一段茗舟的话前两句选自★周易预测与命理研究★.htm)
“姑娘识见非凡,当然懂得‘百变而不脱其一’之理以旧论推新理,又何尝不可?顺理而行,自有补天浴日之功,提挈宇宙之手也。(”自……也“选自★周易预测与命理研究★.htm)”他终于全睁开了双眼,眸如深海,浩瀚广博,洞穿世情。
“多谢先生指教,小女子深感敬服。”我甘拜下风。
余大哥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再次作了个揖深深地看了算命先生一眼,拉着我走开。
余大哥的手指节修长,沉稳有力,感受着从手上传过来的体温,我的脸如粉桃般,湮开淡淡的红晕。
“那先生倒是能言会道,连你也驳倒了。”他朗朗笑道,根本没察觉我的心思。
“我的雕虫小技,哪能在方家面前立足?再说到底是走江湖的人,像我这样故意找茬的人还少吗?”若能一辈子携手同过,此生何怨?
“公子,买扎‘醉美人’送给这位姐姐吧,‘醉美人’寓意良辰,定会保佑二位比翼齐飞,白头偕老的。”年纪小小,却早有生意人的模样,清脆的童音实不该沦于这买卖之市当中。
我愣了愣,脸像火烧一样,正欲开口解释,“我要一扎。”余大哥掏钱伸去,随后那个孩子麻利地扎好一束花递到我手中。
明艳的白色花朵被枝叶簇拥着,花瓣边沿有着浅浅的晕红,流漾如清似媚的醉采,就如美人醉酒的无邪淡媚,实在没有辜负这样迷离清雅的名字。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这孩子这样年幼就得担起家庭重任,我们也算行一善吧。”他忽然发觉手牵着我,缓缓松开。
隔着花束看去,余大哥益是俊逸焕发。
原来如此呵,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刚才的喜悦只不过是萦绕于鼻的香味,只是一场华丽的梦。
坐在床沿,抬头仰望窗外的明月,高洁温雅,也带着一丝的迷蒙风情,说是八月十五为瞻仰明月所设的中秋节,有多少人真正给予它一瞬真心的守望?又有多少人在这团圆节与亲朋团聚?而又有多少人在这团圆节如我这般凄离断肠,在红尘中踽踽独行?
看到银月如玉,我无端地想起了今晚遇到的宜王。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来到何府后就反复出现,见到子瞻如此,见到何老爷也如此,而见到他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我对子瞻和何老爷的感觉是亲近的,对宜王却是……是怜惜!
脑海突然冒出这个词,让我吓了一跳,我对他一无所知,为何……
揉揉太阳穴,夜深风寒,透过单薄的衾衣,让我浑身一颤。
都道晚凉天气好,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