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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2算未抵人间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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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这些,我正想靠在椅背小憩,桑白和黄芩都回来了,黄芩看见我一脸疲倦,正要拉着桑白离开,让我好好休息。我忽然坐正,让桑白先出去,叫黄芩留下来。
我俯身在黄芩耳边低声交待了些事,不管她郁闷难解的表情,也让她出去了。
做完这些,睡意全消,紧紧地攥住刚绣好的帕子,眼神一闪,又想到了那天我去何老爷的书房出来时瞥见的一抹明黄色,嘴边浮现出一勾苦笑,子瞻,茗舟能为你做的不多啊。
等了好一会,黄芩总算回来了:“姑娘,皇家定于年尾十月选秀,大家都这么传的。先皇过世后,圣上守孝三年,这是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的第一次选秀,所以也分外隆重些。”
“街头巷尾都这么传,想必没错了。有些什么特殊规定没有?”我没有看黄芩,遥望窗外的景色,不想泄露自己的心思。
“圣上眷悯百姓,圣旨说明年龄幼于十五的女子不必参加,留在家中与父母共享天伦。参选与否视自愿而定,并不强求。”黄芩说得很有条理,口齿清晰。
“知道了,你歇着去吧。”我很无力地摆摆手。
她是个内敛谨慎的人,纵然不解,也不会多问什么,便也随我的话做了。
“姑娘,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切记三思而后行。”她一脚跨过门槛,留下这句话。
木然地点点头,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刚来何府时,我曾听余大哥说过何家的打算,那时我只是一个局外人,也许可以坐观其变;但现在我已是何家的一份子,势必要为这个家做些什么,就算是……入宫选秀,也当义不容辞!
至于叶妈妈的吩咐,我只能将之束之高阁了,无论叶妈妈于我有再大的恩情,我心中的天平没法不到向亲人的一边!
为了子瞻,为了……爹,牺牲一下自己又有何妨?别说入宫选秀,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勇无前!
子瞻,茗舟只能做这些了……
踏入十月,已是初冬时分。
阳气潜藏,阴气盛极,草木凋零,蛰虫伏藏。
这一天是立冬,我披着轻裘,坐在桌前吃着黑芝麻粥,是何老爷吩咐厨房专门做的,说是冬令需进补,像我这样的寒者,更是要温补,而食黍以热性治其寒,特别适合。
上次我对他说了我的想法,他犹豫了许久,至今还没明确答复我。
我们都不敢让子瞻知道,以子瞻的性子,他肯定是千万个不准。现在想来,何老爷竟没有问我如何得知他的意图,我不禁抚胸庆幸,总不能出卖余大哥吧。
子瞻的婚事定于十一月完礼,宛墨因为要避嫌,已经好久没有来了。我想与她说些体己话,也没法见到她。
由于婚礼将近,府中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我看着他们张灯结彩,心里总不是个滋味,看到那鲜艳欲滴的大红色,我老是想象到娘去世的夜晚,有一种扯下红绸的冲动。
整个何府,就我这儿还算清静,我本来还会不时走动一番,现在看到那热闹气氛,竟是连出门的心思也没了,一整天都闷在屋里。黄芩也是一般想法,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她陪着我,桑白则不同了,看着新鲜,便满府乱跑,不时带回些消息。我和黄芩无论多么抵触这场婚礼,总是能有所耳闻,都是拜桑白所赐。
我有时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是错的,但看到府中的喧闹,越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便生了逃避的心思,倒也无暇探究对错。
如果我入宫,子瞻会不会更好地和宛墨相处?而宛墨一直都知道子瞻心里有我,我这样做,她是否可以放下心中的石头?
想到是为了子瞻,本来犹豫踌躇的心思就减了一半。
可就算如此,每天早晨醒来,总会发现枕巾早已湿透,梦境虽记不完全,也隐约记得是有关“落儿”的。
在我发呆的时候,傻傻地把黑芝麻粥往嘴中送,被黄芩推了一下:“姑娘,粥已经冷了,吃了寒胃。”我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的粥,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了。
黄芩嗔道:“我说的话,姑娘没听着吗?”
“可是不吃,就浪费了呀!”
“姑娘可以等热了再吃啊。”黄芩失笑道。
“噢,我忘了。”愣愣地应道。
“姑娘今早都很心不在焉呢!不,是这段时间以来都是是这样。”黄芩皱眉夺过我手中的碗。
我沉默不语。
“你决定了?”
“嗯。”以她的聪明,也猜到了我打听有关选秀的消息干什么。
“姑娘……黄芩读书不多,也知道‘一如宫门深似海’啊!姑娘真的要入宫?”见我还是不答,接着又问了一句:“你是为了公子?”
我怔怔地,竟被她这句话引得落泪。
其实我一直不敢肯定自己做法正确与否,也没考虑过这样会不会让子瞻很伤心,每日思前想后,弄得神经兮兮,心弦紧张不已。给黄芩这么一说,所有的情绪顿时倾泻出来。
“姑娘。你又是何苦呢?”黄芩轻轻拥住我,让我靠在她的肩头。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痛快地哭了一场,我红着脸对黄芩说:“不好意思,把你的衣服都弄湿了。”
“值得的。”她简短地应了句,拿起那碗冷透的黑芝麻粥,去厨房加热。
黄芩出去没多久,一个绿衣婢女走进屋来。
我瞧着面生,正要出口询问,那婢女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说道;“老爷要奴婢转交予您的。”说完,双手递上一个信封。
“有劳姐姐。”我接过后,不住打量,这是何老爷的答复吗?
“奴婢地位地下,不值小姐客气,先行告退。”我轻轻颔首,对她过分卑微恭敬的态度感到甚是别扭。
殊不知,我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加上先前我对桑白、黄芩态度的宽容,竟赢得了何府丫鬟小厮所称赞的“宽仁”之名。
我抽出信笺,上面只有简单的五个字,“三天后入宫”。
子瞻的字与他的有几分相像,但我无暇赏辨,手一哆嗦,竟是使信笺掉到了地上。
这么快!我心头往复的只有这三个字。
忐忑不安地到了第三天,我只让黄芩帮我略略收拾了些东西,并嘱咐她千万别让桑白知道。桑白不知事情轻重,如果知道所谓话,定闹着要陪我入宫,以她的性子,进宫也是害了她。
一切有何老爷安排,我倒是很清闲,大多数时间都用来考虑是否要和子瞻辞别了。
和子瞻相处的片段一幕幕闪过眼前,我这样不辞而别不知何年何月再得相见,子瞻会怪我吗?会……想我吗?
还有余大哥,子瞻有和他提到我的事吗?我入宫后,他是否还能时不时地想起我这个他生命中的过客?他不久是否也会同他的心上人成亲?
我又要成为局外人了呵,这里的悲欢喜乐再也和我毫无瓜葛,大家还是按既定的生活轨道前行,而我换个轨道,只是交集少了,平行檫肩罢了。
时隔几个月,我只是再次重复了离开叶落汀的经历,不同的是这里有更多的让我牵挂的人,有更多的回忆,在这里,我找到了自己的家,找到了自己的亲人。
此时的我站在何府的门口,这是我第二次出府,不知是否也是最后一次?
何老爷在马车前等着我,而我身边只有黄芩。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现在感觉有些巍峨的大门,想起初次进府的清景,那时根本没想到过会有今日吧?
在那日的黄昏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宛墨,见到了余大哥,见到了子瞻……向它作别,心中万分惆怅,默默地咽下。
“茗舟,该动身了。”何老爷的声音此刻竟是如斯慈祥可亲。
我凝望于他,不管他千般不是,以后都难相见了吧,心头一软:“爹,女儿不孝,以后难奉您天年。”
“茗舟……你终于肯唤我‘爹’了!”他激动万分,竟掉下泪来。
“爹……”我看到他的样子,不禁责怪自己往日的凉薄无情。
“叶儿你听见了吗?茗舟唤我爹爹了!”他激动之下,竟仰天大喊。一提到娘,我心酸难忍,差点就要陪他留下泪来。
早晨清静,被他这么一喊,也惊起了不少鸟儿,好在行人稀少,倒没有多少人诧异观看。刚刚我才知道子瞻被爹遣去华州了,不在府中,虽说是便宜行事,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登上马车,车中有个婢女早已候着,是爹安排着随我入宫的,我不忍让黄芩、桑白跟着,到头来也是害了另外的人,不过听爹说是她忠心耿耿,自愿跟随,我愧疚的心理才放下了几分。
车帘尚未放下,爹满脸泪痕,“茗舟,苦了你了。要不是……哎……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死去的娘啊!”
这时我倒要反过来安慰他了,弄得我手足无措。
我自怀中掏出那条很早之前就绣好的帕子,一直没有亲自交给子瞻,沉声道:“哥哥若问起我,烦爹爹将这个转交给哥哥。”
爹伸手接过,也没有展开来看,诺诺地答应了。
“茗舟会自知轻重的,请爹爹放心。”
爹听了放心地点点头:“爹帮你打点好了,没有人会刻意为难你的;爹也不要求你求高位攀高枝,须知高处不胜寒,树大会招风,做事低调些,安安稳稳地做个女官,到了适合的时候,自然能回来了。”我开头边听还边点头,到他说到后面,不禁大大错愕,这样的话,我本来打算就是为了爹和子瞻才入宫的,如果只做个女官,如何帮助爹和子瞻?
不待我明白,爹已放下车帘,我赶忙掀开帘子,回望去,看见爹目送着我的远离,平时冷静的黄芩也似落泪了,我一见,顾不得许多,终于抽泣起来。
车中的婢女见我哭了,递来一方手帕,让我檫眼泪。
我没有正眼瞧她,伸手接过,也并不檫,只攥在手心里。
此去一别,何日重见?
从此萧郎是路人,从此剪不断是离愁。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未出声的婢女小声说道:“小姐,快要到宫门了,小姐这样被人瞧见可不好。”
我闻言一怔,也知她说得有理,檫去眼泪,但那红肿的眼睛恐怕是掩不住的了。
只见那婢女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些细腻的粉状物质,还散发着幽幽的雅香,往我眼睛周围一扑;接着递来一面铜镜,我一看,真是神奇,居然把眼睛的红肿压下去不少,不仔细观察,倒也察觉不了。
大感有趣之余,那份悲离之情也退了不少,眼泪也止住了。
爹真是个有心人,恐怕这个侍女也是千挑万选得来的吧。
我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飞袖,请让奴婢为小姐梳妆。”她低眉顺眼地答道。
本来黄芩有帮我略微梳洗的,我嫌麻烦,加上刚才一番折腾,头发也乱了许多。
“飞絮沾满袖,是个好名字!是称姐姐还是妹妹啊?”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多谢小姐关心。奴婢今年十七,知道小姐宽厚,所以自荐随来,可是小姐若与奴婢姐妹相称,宫里不比何府,没的辱没了小姐的身份。”她动作麻利,很快就梳好了桃尖顶髻,她正要往上边装饰些珠玉宝翠,我连连摆手,“小姐,你虽志不在大放光彩,也需装点一二,免得旁人说您轻视皇家,礼节不周。”
我听了,唯有照办,否则那么一大顶罪帽子扣下来,我倒是其次,连累爹和子瞻可就不好了。
想想又脱口而出:“你明知跟着我,宫里的生活说不定难过得很,为何还要随着我来?”
“老爷待奴婢恩深意重,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我叹了口气:“哎,才大我一岁,就稳重得多,爹让你来不是没道理的。可是你十七的大好芳华,莫随我在宫中耗费了,到了宫里,我找个理由遣你出来就是了。”
“小姐,奴婢有错,希望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哎,你不必这么诚惶诚恐吗!我像是凶神恶煞的人吗?你呀,最大的错就是在我面前太客气拘礼了,我最讨厌这些东西了,你若是认得桑白,就应该向桑白好好学学!”
“奴婢认得桑白。”
“就是了吗!我呀一听到有人在我面前客气拘礼呀,就会胡思乱想,怀疑自己的人格魅力,然后难免睡不好觉,所以你千万莫要如此,否则是害了我呀!”我一本正经地说道,她禁不住“噗嗤”一笑。
“这样多好看啊!不要一整天板着个脸呀,只有那些七老八十再加上别人借钱没还的人才会这样呢!”
“嗯。”被我一逗,飞袖开心了好多,我也开怀了不少。有时我怀疑自己若不是一介女子之身,怕是可以倾倒许多少女的咧……
飞袖在我的脸上略施脂粉,好不容易弄完,飞袖低呼一声:“小姐,你可真漂亮!”
好久没听到宛墨的夸奖,此时倒是让我飘飘然了一番,随即意识到飞袖已开始摆脱地位的束缚,在我面前谈笑自若,我更开心了些。
突然马车放缓速度,我和飞袖交换一个眼神,知道已到宫门前。
按制,参与选秀的女子的马车可以驶入宫门,在前殿停下,因为这些女子中部分人将会成为后宫之人,本身也是深闺小姐,故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露面。
进入前殿,车中的女子纷纷走下车来。
一时间,这个前殿如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莺声燕语,娇娇呖呖。
那些马车夫被迅速驱逐离开。
虽说十五以上的未婚女子皆可参选,但众人皆知圣上不过十九,所以处在这儿的女子莫不是芳华正盛的,多少稚气未脱。
传闻皇上体弱,所以至今仍无妻室,适龄女子莫不闻风而动,但皇家选秀,虽然明文没有特殊的有关家世容貌规定,暗中也是筛选过好几轮的,剩下的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容貌技艺,才德人品,皆是经过考究的。不过虽说如此,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大一级压死人,通过私下关系进入真正甄选的人实际也不少,总体而言,来到这里的女子容貌都是中上的,容貌差了怕也得不到圣宠,来了也是白来,若是被留下了,难保不是白白葬送青春。
我冷眼旁观,有些互相熟识的闺中密友都热切攀谈起来,场面好不热烈!我冷笑想道:这些人莫不是以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了,像我这样悲悲戚戚,心中满是不舍的恐怕也少吧。
回头看看那渐渐合上的朱红宫门,我一时竟后悔了,何必要到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用其他的方法帮爹和子瞻岂不是更好!而爹既然不要我攀高枝,又何必送我进来?思绪千回百转,我忽然恨不得拔步飞奔,离开这个地方!
飞袖觉察到我的异样,低声道:“小姐,这里是皇宫,小姐可莫要冲动。”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像溺水的人抓紧救命稻草一般。
“小姐,你看那些女子,现在可是要好得很,到时真正竞争起来,可就翻脸不认人了,什么花招都使得出来。”她的话成功地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那儿果然有三个相谈甚欢的女子,手执手状似亲密无间。
“小姐,刚才你还怪我把你打扮得太华丽呢,你看,这周围的人那个不是穿金戴银,着绸穿缎,有的丫鬟可穿得比你还耀眼。”我环看四周,果然如飞袖所言,那些连贴身丫鬟都打扮得极为出众的,真是爱出风头又不得其法,在有心人看来倒是没有凸显主人的风度,平白地降低了自己的地位。
“管得那么多呢!你是不是责怪我没有打扮好你呢?”我作势唬她。
和我相处了一会,飞袖也摸清了我的脾性,笑嘻嘻地应道:“是啊,小姐可委屈了咱了。”
“小妮子,才一会,就嚣张起来了。要不我们换个身份,我来服侍你,让你过过当小姐的瘾?”我又打趣道。
“小姐胡说些什么呢?如果每个主子都像小姐这样对待下人,也没有那么分明的主子下人的分别了。”她说到后来,泪花闪闪,想必是想起以前作为下人的万般难处。
“好姐姐,刚刚才是你劝我别伤心呢,这会倒好,我才开心了点,你倒来招我,没个正经。”我连忙转移话题,免得她真的落下泪来。
“各位小主,请站成队,随奴才来。”
我与飞袖正说着话,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刺耳尖利的声音,原来是一个太监来传话。
秀女们赶快站好,各个的随身婢女都站在各家小姐身旁。
这么一群人招摇过市,我在心里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旁边响起一些细细簌簌的说话声,是一些本身对皇宫有些了解的秀女在交换小道消息。
“听说啊,因为皇上尚未纳有妃嫔,这次的选秀都是交予太后打理呢。”
“太后不是林将军的妹妹吗?这次听说林将军的女儿也会来参与竞选,岂不是捞了好大一便宜?”
“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我身旁的那位秀女话音尚未落下,前边的引路太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咳了一声,吓得她们慌忙噤声,一下子耳根清静了许多。
我本分地随着众人走去,不久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未来一个月的时间,小主们起居都在这储秀宫,接受嬷嬷们的教习指导。各位小主都是名门闺秀,当知轻重,这皇宫不比别处,规矩制度自有专人教导,不得旨意,不得到处乱走,否则冲撞了圣驾、凤驾,相信各位也难以担待。奴才旨意传达完毕,请各位小主自行歇息。”这宫中的人啊,多少带着几分势力,现在秀女的名分未定,可算是没甚地位的,也怪不得那太监如此趾高气扬,盛气凌人。
接下来自有女官引各个秀女去早已排定好的房间休息,训练自明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