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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人生由命非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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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眼神飘忽的到了晚上。
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想想就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看夜色。
今天其实很累,但也很充实,整天做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不知会惯出什么坏毛病,还是这样学来干干活好些。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心里浮现出子瞻和余大哥的脸孔,便吟起这阕词,也觉煞是应景。
兀自想着,眼睛往楼下看去。
院中竟有一个人影,我先是心惊,再凝神看去,长身玉立,如斯熟悉,不是子瞻,还会是谁。
没来由的一阵心喜,顾不得赤脚,跑下楼去。
淡紫色绫罗随着跑动而被风拂起,没有绾起的发垂丝飘散,这一抹翩然倩影映着晕黄的月光,在深邃的夜里仿似清柔的精灵,别有一份娇俏灵动。水瞳微凝,风情自逸,宛如天音的一唤,竟如山中初泉迤逦,清冽至人心。
“子瞻。”我站在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这正是方才我念的词的下阕,我念的部分只是感怀秋夜寒寂,而他念的却是抒发了孤眠愁思,辗转怀人的情怀,由他念来,分外挥洒倾泻,铁石柔情,令人销魂。
他仿佛看破我的心思,俏脸微红,谁不知他一语双关之意?意思是我在这秋夜想他难以成眠,而他亦如此。
虽然作为兄妹相处的时间不长,我还是觉得他这样不妥,再说他与宛墨成亲的时间也近了,本着礼教大防,也不应与我深夜相处。
想开口请回,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茗舟,那盘蜜饯捶藕很好吃呢。”不染纤尘的身形自若伫立,倒是我有些不安。
“子瞻……”没等我说完,他揽手横抱起我,“怎么赤足下来?”我脸更红了,我能说是看见你我一时兴奋就冲下来了吗?
飘渺月光下,风度翩翩的儒雅少年怀抱少女,潇然跃入绣楼窗内。
他怀中的少女,纯洁净丽,白皙的脸上红云轻凝。而他扬唇轻笑,神光流转的眸瞳慧黠盈漾。
子瞻把我放在床上,我还久久处在刚才“腾云驾雾”的震撼中,上次虽然子瞻也携我飞上亭顶,但那时心里早有准备,再加上对高处的恐惧,新奇的心理倒少了了几分。而这次毫无预期的,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看见我满脸兴奋的神色,子瞻无奈地摇摇头,怕是对我这种模样已产生免疫力了。
忽然他轻轻托起我的右脚,我正纳闷当中,不知他从哪掏出一条帕子,仔细地帮我擦拭着脚上的泥尘。
因为白天我和桑白、黄芩刚打扫过,所以脚上的泥尘并不是很多,但他擦得细致,也费了不少时间。
我没有拒绝,只定眼瞧他。
眼前的男子,是子瞻,也是我的哥哥,他不仅帮我擦过眼泪,现在还帮我擦足。
娇小的双足,如玉晶莹,被手托着,宛若莲花盛放,楚楚依依。
擦完了右脚,他又接着擦左脚。
如洗月光洒入,恰如梦觉半床斜月,小窗风触鸣琴。
月光给他的脸庞镀上了圣洁的光辉,如幻入梦,似真非真。平时的伪装褪去,此时的他如此真实,让我屏息凝神,深深铭记,生怕有所遗漏。
好不容易,终于擦完了,我连忙向他要了那方帕子,“洗干净,再还你。”
他只笑着应了:“好。”
我珍重异常地将帕子叠好,见状他又是一笑。
“你不久就要和宛墨成婚了,不应晚上来我这儿。”我语重心长道。
“我是来道谢的。”
“以前你说不用和你客气,今儿反倒和我客气起来了?”我挑眉表示不相信。
“其实你说得有理,虽说我是你哥哥,可被人知道了,会坏你清誉。”他淡淡说道。
傻子瞻……为何总是先考虑我呢?“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们行得正,不怕影子斜。但宛墨真心爱你,你不应伤了她的心。”
子瞻突然收敛起笑容:“她爱我,不代表我要报答同一分感情。”
“你是因为那个女人而迁怒她吗?”我试探着问道。
“虽然有些原因,但并不是全部,”他好笑的神情让我觉得这真是愚蠢的猜测,他抬手指指胸口,“只因为我的爱全锁在一处了,再也不能给旁人一丝一毫。”
“我两岁的时候,你才出生。那时娘本已病重,生了你后更加体弱,过了不久,她也逝世了,我觉得你就像娘生命的延续,所以特别喜欢看你,因为你确实和娘有种难言的相似之处。那时的你就是个粉妆玉砌的小娃娃,整天都拉着我的手不放,仆妇们都说你有灵性,特别认得有血脉之亲的人。后来那个女人正式进门,爹怕你受得伤害,再加上娘的遗言,便把你送走了。我当时闹着不肯,爹严厉地问我‘你是否有能力护她周全?’我低了头不说话,握紧拳头,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有完全的能力保护你!送你走后,爹开始暗地里护着我,使我免遭那个女人的迫害。后来长大了,便是我同女人周旋了。爹一直都知道,只是让我自己去磨练。本来爹娶那个女人也是有苦衷的,可娘因此逝世,他从未踏进过那个女人的房间,直至她死都没有!我时常庆幸,爹将你送走,我虽有能力自保,更怕你受到伤害。每一年你的生辰,我都想你长得多大了,照娘的样子模画你的模样,渐渐的,我再也看不进其它女子,心里只觉这世上原是娘最美,她去了后唯有我的妹妹是最好的女子,其它的都是庸脂俗粉。这样的想法在我心中扎根,不知不觉,它嬗变成了爱。直到爹让我去接一位叶姑娘,我见了你以后,心里已隐隐地感到你就是我的妹妹,但我老是故意骗自己,你姓‘叶’,不会是我的妹妹。心中的爱自以为是的转移到你身上,以为可以摆脱原来不符伦理的爱。我也向爹提出迎你入门,爹气急下才告诉我真相。我并不惊讶,一直以来都是我垂死挣扎而已。爹让我娶宛墨,我便答应了。我想斩断我对你的情丝,但无能为力,只能让它更加疯狂生长。盘踞我心的从来只有你的身影,你的表情,你的声音,无论白天黑夜,再多的烦恼都能在想起你的一刻烟消云散。明知不可能,我还是不悔,只是人生由命非由他,此生你做了我的妹妹,我只能看着你,爱着你,却不能一直怀抱你。”
他温柔淡定的声音娓娓道来,我心酸不已,这样的他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伸手抚上他的眉间,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此时紧紧地蹙在一起。
“那你为何要答应与宛墨的婚事?”他的眉渐渐舒展,冷静清澈的眼睛润上了迷离柔光。
“无法娶你,什么样的女子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有着无限的哀痛绝望。
他的原因让我惊讶,可也明白,作为家中一脉单传的儿子,他担负着延续香火的使命,必定要娶妻,只是这样对子瞻和宛墨是否都太残酷?或许宛墨能甘之若饴,而子瞻……
刹那间,我恨不得变成他,为他承担这么多的无奈……
“我的爱都锁在你这儿了,再也不可能给其它的人,也唯有你值得。”听了他的话,我唯有哽咽,双眼氤氲,水雾弥漫。
“不要哭,这世上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就是你伤心流泪。”他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眼泪。
我犹自分辨:“我是感动得流泪,不是伤心得流泪。”
“你是我的妹妹,虽然我一直不想承认这一点,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担心我才会流泪的。”霸道狷狂的语气,不像平时的他。
但我不得不承认,一直都是他将我看得最清楚,纤毫毕现。
“我还真的有些相信兄妹连心呢,因为我做什么也瞒不过你。”他低声笑道,一扫方才的凄清情韵。
“天晚了,你明儿可不能像我这么闲,还不回去睡。”我皱眉说道。
子瞻仿佛没有听到这一句似的,径直走到我的床前,坐了下来。
“我看你入睡再走,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尽到做兄长的责任,就让我守一下你吧,以后难得有这种机会了。”夜深寂静,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暮鼓晨钟般震撼,使我的心湖久久不能平静。
哥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妹妹一定要回报你的,我不能报答你的爱,但也要做些别的什么。
你是那么风神倜傥,多少女子倾心相许,这般执著,难道也如黄芩所说“拗不过自己的心”吗?
手不知何时被子瞻握住,一阵阵暖流涌来,甜甜睡去,就是梦中也会展露微笑吧?
夜色朦胧,清梦流淌,窗边的男子即使坐着,也有岿然不动,渊停岳峙的气势,而他所守护的女子,就是千军万马同时而来,他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保护她安好。
风流皆道胜人间,须知狂客,拼死为红颜。
月娥敛尽弯环,他深情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女子,为她摄好被角,呢喃道:“你若是喜欢銘松,我便将你交予他吧。”
不舍地放开握住的手,他敛袂转身,决绝离去,但这一生,心已遗落此处。
为何人生由命非由他?
子瞻离去的时候我已醒来,目送他的背影,又是一阵唏嘘。周围还弥漫着君山银针的香味,是子瞻身上特有的。自他那日知道我喜欢君山银针,学习烹煮茗粥以来,这味道就一直凝留在他的身上,也不知有缘还是什么的。
在这清香的熏笼下,心境变得宁静平和,时常动荡浮躁的心此时分外笃定。
但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心头还是萦绕着一丝失落慌乱。想到不久之后,他不再只是我的哥哥,即将还是宛墨的相公,以后还会是他们共同孩子的父亲。心里难过受堵的很,比起发现余大哥披风上有一簇青松还难受。
说到余大哥,子瞻临走时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要将我托付给余大哥吗?一抹苦笑,对余大哥也只是稍有好感罢了,并没有到非卿不嫁的程度,子瞻那是关之过切吧?才会一直担心我的未来。
发觉子瞻离开后,很难再入睡,我索性点起蜡烛。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虚烟欲收,天淡星稀小。
蜡烛的一星火光不知疲倦地轻舞,我不禁感慨它所拥有的盎然的活力,纵然生命只有这一点时间,余烬结花如兰,也是同空谷幽兰一般值得赞叹,别有风骨玉神。
找出前天为余大哥绣的青松,操起剪刀,正欲绞碎它,但那青松终究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如何舍得?而那青松仿佛泫然欲泣般,枝叶都要颤抖起来,我叹了口气,就留着你吧。虽然初衷是要送出去的,但也不必非得这样来彰显它的价值,我一直留在身边就好。
放下那方月白绢子,我又拿起了子瞻的帕子。看着帕子上仍残留的一些糟污,我想起黄芩在我房间里还留有一盆水,以便我晚上有时需洗手时使用。
我握着帕子,走到那盆水前。
清冷的水平静如镜,映出我略有些憔悴的脸,我将我手中的帕子放入,搅乱了本来的平静。影像纷乱,仿若我的心绪。
慢慢地揉洗着,昨夜有子瞻守着,竟是在那有限的时间内睡得分外香甜,像把心中所有烦恼都放下了般,超然世外。
帕子在我的揉洗下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洁净,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绢面,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
轻轻扭干,我把它挂在窗口临风处,大约是因为子瞻的缘故,我特别珍惜这方帕子,挂上去后,我又不放心地看了几次,走回床前,还是十分挂心,生怕它被风吹走了。
做完这些事了,看看天色,微微发亮,想起余大哥的披风,便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想看看干了没。
早晨的空气闻起来分外清新,夹杂着些许的凉意,让我更是清醒了几分。
一双愁黛远山眉,不忍更思惟。昨夜的温馨婉凄似乎只是南柯一梦,天明了,也就如烟散了,无论我如何挣扎,也只能在回忆中捕捉只言片影,总不能牢牢抓住。
残梦,罗幕画堂空。
我站在披风前,那天晚上余大哥手的温度仿佛仍在温暖着我,让被清晨凉意侵袭的身子微微暖和。披风上留有阳光的味道,我忍不住凑近,深深地吸嗅。不经意间,那簇青松又出现在眼前,我慌乱地猛然后退,只见那青松像是对我的嘲讽,嘲讽我的无知多情,不自量力。胸口闷闷的,不禁深吸一口气,才缓解过来。。
垂下眼,默默地收起披风,到房里。
这场爱慕,未尝真正开始,就已结束。
叹了口气,将披风叠放好,那方绣有青松的帕子,我看了又看,拿起又放下,终是没有把它叠在披风中间,扪心自问,何必犹犹豫豫?
天总算完全亮了,我喊来黄芩,叫她把披风拿给子瞻,再转交给余大哥。
黄芩一脸兴奋地走了,我摇摇头,纵是饮鸩止渴,她也满意如斯。
痴情若此,自愧弗如。
窗口的小帕子在风的吹拂下,逸出好看的波纹,看得我会心一笑。
待到正午,那方帕子因为质地薄,再加上有风的吹拂,也干得差不多了。我让桑白搬出针线,桑白见我又打算绣东西,想到上次熬到睡着的痛苦经历,很大方的拍拍我的肩膀:“姑娘,我不打扰你做绣活了,等你绣完了,我一定回来欣赏!”说完一溜烟就跑了,我目瞪口呆地揉揉被她拍得酸疼的肩膀,我又没强留她陪我,用得着如此激动吗?
与上次绣青松不同,这次要绣什么我考虑来考虑去也没得出个结果。
忽然灵机一动,既然爹和娘因为莲花结缘,不如就绣一支莲花吧。于是就照着心中对那朵白荷的记忆,认认真真地绣了起来。
这次绣得要谨慎许多,不一会额头就密布汗珠,我怕滴到帕子上,连忙用袖子抹抹额。
绣着,看着初具成形的莲花,心头一喜,不自觉地开口唱道:“藕田成片傍湖边,隐约花红点点连。三五小船撑将去, 歌声嘹亮赋采莲。”
想起当年爹娘莲湖畔初见,应是何等婉妙疏逸,正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后来凄凄作结,黯然作别……
甩甩头,努力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出脑海。
绣完莲花,拉好一看,总觉得比前天绣的青松来得有气韵,饶有风味,轻倩喜人,越看竟是越喜欢。
欣赏之余,又觉帕子一角过空,便想着绣几个字。
九月江南花事休,芙蓉宛转在中洲。
用了粉白青三线绞股,恰如粉荷碧叶,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