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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斜阳却照深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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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步走入,一路上倒看到不少美貌女子,想起宛墨曾经对我的容貌一惊一乍的,若是她在这儿,恐怕是看得目不转睛了吧!哎,世上容貌超群者何止千百,我又能算上什么呢?
因为宫中对带进宫的东西有严格限定,再加上我的包裹也不重,我便让飞袖一个人提了,跟着我去分定的房间。
旁边的那些女子倒唧唧喳喳地讨论开了,左右不过是些嫌房间小,环境不好之类的,有些识趣的也如我一般提了东西就去安顿,没有理会这些抱怨。
“这些人想在后宫占一席之地,却又不会管好自己的嘴巴,平白让别人生厌,这周围也不知有多少太后的眼线,必有人向她报告,这些人恐怕讨不了好去。”飞袖低低地在我身旁说道。
“知道有太后的眼线,你还在这说长道短,不怕被别人听了去?好好提着东西。”我瞪了她一眼,“重的话,就给我提。”
本来挺有威慑力的一句话,被我加了后边的一句倒变得软绵绵了。
“飞袖知道小姐心疼,不说就是了。”她果然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我无可奈何,才多久呀,都被她摸透性子了。
这储秀宫历来是秀女进宫时的住所,我看着倒也干净整洁,有好些小房间供秀女居住。我的房间在殿的东首,光线还是不错的,我也挺满意。
我和飞袖动手整理了一番,让它看起来更符合我的心意。
飞袖起初怎么也不肯,我便对她说,以前在清荷叶落,我还和桑白、黄芩一起干过活,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嘴上也松动了几分。我见状再次煽风点火,她终于答应了。
时间飞度,到了正午,有婢女来派午膳,碰巧看见我和飞袖在整理房间,看我的眼光马上带上一分鄙夷,我摇摇头,让飞袖接过,说了声“谢谢”。
飞袖是如黄芩般是个稳重谨慎的人,那个婢女在的时候她也是恭恭敬敬,丝毫没泄露半分情绪,谁知那婢女前脚刚走,她就开始低声咒骂起来:“这家伙狗眼看人低,算什么东西!”
我又好气又好笑,怎么飞袖在我的“带领”下转变这么大呀!“这是人家的地盘,嚣张点也是该的。”不过我心里也满是纳闷,如刚才那个婢女,若是主子待她不好,她定也心中不快,怎么就不见得我对飞袖好点呢?这人的心思真是奇怪。难道只有别人待她好方是好,待别人好便是自贬身份了吗?
午膳两菜一汤,一荤一素,飞袖看了又是皱皱眉,我知她是嫌菜简单,觉得亏待了我,我不以为然地摆摆头。那些菜肴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我凑上前嗅了嗅,“挺香的,飞袖你也来吃。”
“小姐,婢女另外派有饭的。”
另外派饭?想必菜色更少,也难以下咽吧,我心念一动;“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就随着我吃了吧。”
我这么说,是为了堵住飞袖的反驳,拉着她的手坐下。
如此用完午膳,又有宫人传话说,要各个秀女的婢女去领定制宫装秀女服,我看见飞袖还没吃完,便自己去领,飞袖一见又是不放心,我笑道:“不就领件衣服吗?没事的,现在天气凉,回来菜都凉了。”有我的话安心,她也就目送我出来。
今日的阳光还是不错的,无端地想起子瞻,不知他何时归家,知道我入宫的消息没有。
派发秀女服的地方在殿子中央的场地上,我看到一群人热闹非凡,想是就在那儿。
我缓缓走去,等前边的人都领完了,才慢慢上前。
这秀女服的左袖上绣有秀女的名字,想是按个人的身量定做的,看起来也算是做工精细,简洁大方。秀女服分粉红、烟青两色,我的一件却是淡紫色的,看得我奇怪万分,待要问发放衣服的太监,见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这个心又淡了下去。反正要弄错也是尚衣局的人弄错了,与我无关,也就无妨了,怕就怕我这么一穿,会引人注目。
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问道:“请问公公,为何这件衣服是淡紫色的?”
“上头的吩咐,我们这些下人也是照办罢了,上头的意思,不是能随便忖度的。”尖利的声音刺得我耳朵发疼,我听了这似是而非的一席话,知道问他也问不出什么,也就转身走了。
果不其然,我这一路走回,因为我怀中的衣服颜色特别,引得不少人的触目。
我正想加快步伐,一个艳丽无端的女子阻在我面前。“哟,是哪个姐姐的丫鬟,长得倒是标致!”我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人,眉如翠羽,齿如编贝,长得倒是不错,只不过语气咄咄逼人,眼神高傲自负,一看就知是个眼高手低的刁蛮千金,平日里被大人宠惯了,以为凭着自己的姿色,就可以一步登天,旁人莫不要按照她的意志而行。
我叹了口气,不想搭理她,她没有去找别人的茬,偏偏找上我,肯定是这件衣服惹的祸。
本来即使是衣服来得特殊,她也不敢这般嚣张,可能见我穿着素淡,再加上领衣服的都是丫鬟,就以为地位卑贱,可以欺负。
我没有应她,径自绕道想避开她,本来在这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知她得寸进尺,竟又拦在了我的前头,我不禁生起气来,我本不是胆小懦弱之人,被她一激,心中离别的悲痛凄凉全都化作一腔怒气,况且这等无理野蛮之人,若是一味退让倒长了她的志气!
我眯起眼打量着她,冷冷地说道:“人还说‘好狗不挡道’呢,哼,如今这狗反是没有自知之明了,幸而这这深宫大院的,否则还不当街乱吠了去?真真是狂犬吠日呵!”
她见我把她比作狗,气不打一处来,本来的俏丽的五官挤在一块,变得狰狞恐怖。这点能耐,也随便见到个人就找茬,不能说不是父母教育的失败,哎,损人不利己,说的就是她了。
我看见她憋得通红的脸,越发觉得十分可笑,也就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她见我嘲笑她,越发地不得了了,“你个下作婢女,竟敢骂我!”扬起手就要打过来,我见状又是一笑,你敢打,我就不敢反抗么?只等手挥到眼前,抓住她的手,再以牙还牙。
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就要挥到我眼前,像是有小物件破空的声音,接着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去,我尚未明白,那个女子已兀自哭了起来。
我定睛一看,她白皙纤丽的手已被东西划破,留下两条长长的血痕,殷红的血滴答地落在地上,绽开妖艳的小花。我再往地上一看,四下找寻,果然发现了两枚铜钱,看来刚才划破她的手,缓我危机的就是这两枚铜钱了。原来这些女子当中也不乏高手啊,只是谁有这心仗义相救,倒是非我所能忖度的了。
那女子从小娇生惯养,何曾见过这种场面,恐怕连流血都少,哭得是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在我听来却是鬼哭狼嚎,惨不忍闻。
我不耐烦地说了一句:“若你还有讨教,我随时奉陪;若是没有,记得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巴!”我狠狠地撂下这句话,她眼瞅着自己吃了亏,倒也不敢怎样,只是仍“张牙舞爪”,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哦,不,没有胡子,那就是“吹头发瞪眼睛”吧。
只听旁边的小婢低声对她劝道:“小姐,先回去上药吧,若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她一听,紧张得不行,也顾不上理我了,“屁颠屁颠”地在小婢的搀扶下回屋去了。
“小姐,怎样了,有事吗?”我一看。原来飞袖听到响动,所以急忙冲出来找我,生怕我有个什么。
我拍拍她的手,笑道:“没事,只不过被只狗挡了道,浪费了点时间。”
飞袖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看到她一闪而过的狠厉眼神,我毫不怀疑要是当时她在场,肯定会冲上去与那个女子拼命。
周围本来有一些围观的秀女,现在都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有些还在吱吱唔唔,像是议论我是小姐而非奴婢,怪不得如此“凶悍”的事,我讨厌极了这些人方才冷眼旁观,现在又乱嚼舌根,每个人奉送了一记冷冷的眼神,也许真的是我的气势太胜,见着我不爽快的样子,连忙作鸟兽散。
我边走回房,边问道:“飞袖,你可了解这些秀女的情况?”
飞袖得意地点点头,胸有成竹地说:“当然了解了,当初老爷让我背熟各个秀女的家世性格,还特地让我看了秀女的画像,一一对应记熟的呢!”
我奇怪起来,爹既然让我明哲保身,为何又让飞袖记熟这些,以备不需?
“老爷还说,小姐心思缜密,总会问起这些,让我千万记熟了。”我郁闷地朝飞袖翻了个白眼,不知该说是父女连心,还是爹料事如神?
路上人多耳杂,回到房里,我才让飞袖开始说明。
“这次到宫中选秀的女子共有三十人,大多是官宦人家出身,也有些是民间豪富之女;刚才挑衅小姐的是户部侍郎谢横的女儿谢罗青,是谢横的嫡出的女儿,在家中时就仗着母亲的地位骄横无比,打骂下人是常有的事。”
“谢横?取的好名字,果然女儿承袭得完全,正应了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飞袖偷偷地瞥了我一眼,大概不能想象我也会恶毒地骂人,殊不知我心情郁郁,被谢罗青一激,当真是恶气难平。
我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说道:“没见过我这么凶的样子啊?继续讲呀。”
她“噗嗤”一笑:“奴婢才跟了小姐多久呀,当然没见过了,所以真是别开生面呢!谢罗青无理在前,小姐损损她当然是应该的,不过怒气伤身,别气坏小姐你呀。”
我被她这么一逗,本非记仇之人,怒气也散了,反倒觉得谢罗青的不是是她的不是,我还扯上谢横一块讥讽,倒是不对了。
“这些秀女当中,有三个人是颇受瞩目的,一个是林将军的女儿林织烟,也就是当今太后的侄女,皇上的表妹,年方十五,至于其他,她的资料独缺;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李琳琳,年纪十八,长得雪肤花貌,艳名在建隆久传,故而眼界也颇高,非皇家的人不嫁,现在更是瞅准了选秀的时机,想要入主中宫呢。”
“这么说来,那个谢罗青为何非得找我的茬呀?不就一件衣服罢了,她有本事去找什么林织烟、李琳琳呀!”我一提到谢罗青就气愤。
“小姐气糊涂了吧!林小姐与太后、皇上有那么密切的关系,给她十个豹子胆她都不敢,况且林小姐处在深闺,相貌不详,她爱找茬也不知是哪个呀!还有李小姐,是她爹顶头上司的千金,她巴结都来不及,何况招惹?”
我赞同地点点头,自认倒霉吧:“对了,还有一个呢?”
“这剩下来的一位小姐呀,可是‘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呀!”
“飞袖你别卖关子了!”飞袖是见过场面的人,能得到飞袖这般夸奖的,肯定非比常人!我不禁生出向往之心,以求一见。
“小姐你别急吗!且听我慢慢道来。她呀,有时温柔无比,亲切可亲;有时疾言厉色,口才绝伦;有时蕙质兰心,睿智聪敏。她呀可谓才貌双全,那个什么窈窕佳人,君子好逑的就是了……”
“飞袖,快说呀,如此人物,定要上门拜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们老爷兵部尚书的掌上明珠叶茗舟!”飞袖伸手画了个圈,最后指在我脸上。
“我?”我傻乎乎地用食指指着自己,反问道。
“嗯,就是小姐您了。”
我脸刷地红了,哪经得如此夸奖:“飞袖,你越发地像宛墨和桑白了,总是说这些话来打趣我,也不知从哪学来的。”
“小姐莫要脸红,小生句句实言!我经常去听茶楼的说书人说书,像刚才的《洛神赋》什么的都是听说书先生说水洛神娘娘的故事听来的,哎!那说书人讲得可是滔滔不绝,天花乱坠啊!”
“茶楼也有说这些?听起来真有趣,这样把大道理、大文章简而化之,倒也容易让平常百姓接受,不失为一个教化群众,普及文化的好方法!”
若是以前,还可以央子瞻带我去看,而现在才身处皇宫内院,怕是再难有机会了。思及此,不禁神色黯然,没了半点与飞袖说笑的心思,便说道:“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时心乱如麻。
爹居然是兵部尚书,拥着调兵权,更能彻查秀女资料,府里的人才怕是济济,在各处的眼线怕也不少。而林将军之女,却是这么多人当中唯一查不到容貌的,看来将军府的势力也非同一般,国舅爷的名头倒也名不虚传。
而我这一进宫,福祸难料,哎,虽说爹已安排好我去做女官,万一有个错漏,我难道真的要和一大群女人争一个丈夫,纵然那是天子,可一想想以谢罗青之流为代表的众多未来后宫妒妇,我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
我这件秀女服也不知是被谁动了手脚,偏偏就是淡紫色的,漂亮是漂亮,出众是出众,可是好意还是坏意都非我本意,真难搞!
话说回来,爹莫非察觉了子瞻对我的感情,故而把我遣离吗?我又是被舍弃的那个?
林将军的女儿连画像都无,是假凰转凤的也未必……
就这般胡思乱想着,终于睡着了。
“茗舟,茗舟你在那里?”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传入我的耳中。
那是子瞻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疾呼出声,周围重重白雾,我看不到子瞻,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茗舟!为什么抛下我?茗舟!茗舟!”那声音越来越远,我想追随而去,可怎么都走不出白雾。
“子瞻……”我用尽力气喊道,这回再也没有回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泪水奔涌而出。
“爹爹,我要出宫……”
“小姐,怎么了?”
我腾地坐起身来,就看见飞袖坐在我的床边。
“我怎么了?”梦境刹那消逝,我隐约的记忆模糊一片。
“小姐一直喊着少爷的名字,最后还说让老爷送你出宫。”飞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摸摸脸颊,泪水尚在,还未干去。
“飞袖知道小姐不愿呆在深宫,可是皇家旨意下来,由不得反悔。”
“我知道了。”现在的境况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除了安之若素,我又能如何?淡淡应了,抬眼看看天色,已是黄昏。
无端地想起一句词——斜阳却照深深院。
别离滋味浓如酒,着人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