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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探路 队伍接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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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接连行了好几日,一路倒是出奇地平顺。天气晴好,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沿途风景虽无甚稀奇,却也谈不上险恶。林霸起初那点因遇袭而绷紧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赶路中,也渐渐松弛下来,继而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无聊。
他大部分时间都与林泓同乘一车。林泓的伤势在莫长老的悉心调理和林霸暗地里的各种灵药“关照”下,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小腿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些,精神也恹恹的,多数时候只是静静靠坐着闭目养神,或是捧着一卷书,能看上一整天不挪窝。
林霸实在闷得发慌,便时不时没话找话。
“阿泓,你看外面那山,像不像个大馒头?”
“嗯。”
“今天这干粮好像比昨天的还硬,硌得我牙疼。”
“嗯。”
“听说万象天宫有十二峰,咱们去了会分到哪一峰啊?要是一起就好了。”
“……”
有时连“嗯”都得不到,只有林泓抬眸淡淡瞥来的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安静些”。
林霸气得牙痒,又无可奈何。他早知道这表弟性子冷清,可也没料到竟能寡言到这般地步,真真是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仿佛都能要了他的命。几日下来,林霸感觉自己对着的不是个活人,倒像是对着一尊精致却不会说话的玉雕,憋闷得他几乎要内伤。
除了与林泓这“单方面”的交流(如果那也能算交流的话)不畅,路上倒也算相安无事。林倾依旧看他不顺眼,两人偶尔碰面,眼神交错间皆是冰碴子,互相找茬讥讽几句也是常事,只是碍于长老在场,并未真的再起冲突。林英对他则是一贯的“眼不见为净”态度,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其余同辈子弟,更是无人敢来触他这少家主的霉头。
这般不咸不淡地又行了四五日,巍峨连绵的昆仑山影终于在天际尽头清晰起来,云雾缭绕间,依稀能见仙家宫阙的飞檐斗角,气象万千。众人精神皆是一振,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车队行至天宫所在山脉的外围山脚时,异变陡生。
不知从何处弥漫而来的浓雾,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片山林。那雾气并非寻常山间水汽,浓得化不开,粘稠如牛乳,目力所及不出三五步,便是一片茫茫白障。更诡异的是,雾气中带着一股阴寒湿冷的气息,渗入骨髓,连拉车的踏云驹都开始不安地刨蹄嘶鸣。
车队被迫停了下来。三位长老聚首商议,面色凝重。这雾来得古怪,范围极广,以他们的神识探去,竟也如同泥牛入海,感知不到太远。若贸然深入,莫说寻找上山路径,只怕整支队伍都要迷失在这茫茫雾海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此雾非比寻常,恐非自然生成,” 年岁最长、经验也最丰富的一位护卫教头沉声道,“依在下浅见,不宜全军冒进。不若先挑选几位好手,执驱雾明火的火把在前探路,步步为营,摸索出一条稳妥的路径。其余人就地扎营,等待消息。”
众人面面相觑,虽觉此举耗时,且让少数人冒险,但眼下浓雾锁山,神识受限,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稳妥之法。商议片刻,便定了下来。
很快,一支六人的探路小队组成:一位擅长阵法与地形勘探的吴长老,两名经验老道、修为均在金丹中期的护卫教头,以及自愿请缨的林霸、主动站出来的林英,还有一位在族中向来稳重寡言、修为也扎实的旁支子弟林岳。
众人迅速准备,特制的、掺了赤阳粉与破瘴符文的火把被分到每人手中,点燃后火光呈现出一种温暖明亮的橘红色,勉强能将周围丈许内的浓雾驱散些许,但更远处,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混沌。
林泓原本沉默地站在马车边,看着他们准备。当听到林霸的名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待林霸检查完自身装备,走到队伍前列时,林泓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我也去。”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胡闹!” 不等长老发话,林霸先瞪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利索,跟着添什么乱?老实待着!”
林泓抬眼看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看向负责此行的吴长老。
吴长老捋了捋胡须,看着林泓依旧苍白的面色和行动间那不易察觉的滞涩,缓缓摇头:“泓少爷,你伤势未愈,不宜劳顿。探路之事,有我等足矣。你且安心在此等候,照看好其他弟子的营地,亦是重任。”
林泓唇线抿紧,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没再坚持,只是转向林霸,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林霸被他这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什么,却见林泓微微仰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看进他眼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道:
“遇到危险,莫要逞强。记得……跑。懂么?”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色不错”,可话里的内容,却让林霸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热血猛地冲上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跑?他林霸是那种遇到危险就丢下同伴逃跑的怂包吗?还是说,在林泓眼里,他林霸就是个需要被叮嘱“打不过要跑”的废物?
羞恼瞬间盖过了那一点点被关心的异样感,他梗着脖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谁要跑!我打得过!”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周围几人目光都看了过来。吴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林英则是不加掩饰地撇了撇嘴,满脸“果然如此”的不屑。
林泓却没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朽木不可雕”的无力。然后,他便退开了,重新隐入浓雾与人群的边缘,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林霸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又憋闷得慌,暗暗发誓定要探出条好路,好好表现一番,让这总看不起自己的表弟瞧瞧。
“出发!” 吴长老不再耽搁,一声令下,当先举着火把,迈入了那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迷雾之中。两名护卫教头一左一右护在两翼,林霸、林英、林岳三人紧随其后。
踏入雾中的刹那,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隔绝、吞噬了。身后营地的喧哗、马蹄的轻响、人的话语,都迅速模糊、远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唯有手中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身边同伴刻意放轻的、被雾气吸附得沉闷的脚步声,提醒着彼此的存在。
那橘红色的火光,在这无边无际的苍白中,显得如此微弱,仅仅能照亮脚下凹凸不平的山石小路,和周围几步内影影绰绰的、被雾气扭曲的树木黑影。更远处,是彻底的、吞噬一切的混沌,仿佛踏错一步,便会坠入无尽的虚空。
雾气冰冷粘湿,贴着皮肤钻进衣领袖口,带来一种阴寒刺骨的不适感,与外界阳光下的暖意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而湿润的气息,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林霸握紧了手中的火把柄,指节微微发白。他调动起灵力在周身缓缓流转,试图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同时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四周。神识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如同陷入泥沼,延伸出去不过数丈,便再难寸进,反馈回来的也只有一片模糊混沌的能量乱流。
吴长老走在最前,脚步沉稳,不时停下,蹲下身用手指触摸地面,或是抬头望向雾气深处,手中掐着复杂的法诀,似乎在推算方位,辨识路径。两名护卫教头神情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兵器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火光边缘那些蠕动变幻的雾影。
林英跟在林霸侧后方,同样紧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林岳则沉默地走在最后,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越往深处走,雾气似乎愈发浓重粘稠了,火光能照亮的范围也在被一点点压缩。那浸透骨髓的寒意越来越盛,空气中那股似有似无的腥气,似乎也隐约清晰了那么一丝。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前路茫茫,白雾障目。
这浓雾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情景?是天然形成的险地迷障,还是……另有蹊跷?
林霸深吸了一口那冰冷潮湿的空气,压下心头逐渐泛起的不安,紧紧跟在吴长老身后。手中的火把,成了这混沌世界中,唯一一点微弱而坚定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