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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路 林家祠堂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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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祠堂内,香烟缭绕,烛影摇红。
林家主俯身三拜,将手中那炷沉香稳稳插入炉中。檀香的气息厚重绵长,在肃穆的厅堂中弥漫开来。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跪在蒲团上的几名少年,他们皆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可那挺直的脊背与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各自的心绪。
“此番西行,往昆仑万里,入万象天宫。” 林家主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祠堂中激起回响,字字清晰,“我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护好宁之。无论途中,抑或入得天宫之后,皆需以他为先,凡事多思虑如何为他铺路,如何助他得益。这道理,可都明白?”
堂下一片静默,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几名少年低垂着头,无人应声,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
林家主向前踱了两步,影子随着烛光摇曳,笼罩在少年们身上。“林霸,会是林家下一任家主,” 他顿了顿,声线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要你们,尽心,尽力,辅佐他。”
最后三字,说得极慢,每个音节都像带着千钧之重,压在人胸口。
“明白么,嗯?”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自他身上弥漫开来,沉重如山,又带着凛冽的锋芒,瞬间攫住了堂中每一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几名少年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这纯粹的、碾压般的气势面前,几乎难以维持跪姿。
角落里,一声应答突兀地响起,虽不高亢,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
林家主目光一凝,望向声音来处。那是他已故胞妹留下的孤子,林泓。这孩子身世堪怜,是妹妹当年一段无果情缘的遗痕。自幼体弱多病,性子又孤僻,在府中几乎是影子般的存在。林家主曾以为这株幼苗会无声枯萎,不曾想,十岁那年的天赋测试,竟测出他灵根之纯净,实乃百年难遇。惋惜便化作了看重,这才有了让林霸与之亲近的吩咐。
“你们呢?” 林家主目光转向其余几人,威压非但未撤,反而更沉了几分。
“是……是!” 一个、两个……接连有少年承受不住,从喉咙里挤出应答。
林英跪在较前的位置,牙关紧咬,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他身侧的林倾,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唯有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心底汹涌的不甘与屈辱。片刻挣扎后,两人终究还是从齿缝间挤出那违心的字眼:“……是。”
数日后,林府正门外。
车马喧嚣,人声熙攘。四辆以灵木打造、雕刻着繁复林家云纹徽记的马车已列队停稳,拉车的皆是神骏的踏云驹,数十名精悍仆役肃立两侧。晨光洒在朱漆大门与鎏金铜环上,折射出晃眼的光。
林霸一身利落锦袍,外罩轻甲,立于队伍最前,枣红色的骏马在他身侧不耐地打了个响鼻。他姿态闲适,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扫过不远处那些与母亲执手话别、眼眶泛红的少年们。离愁别绪?在他看来,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软弱罢了。
一道单薄的身影自人群中悄然分出,行至他身旁,安静地立着,如同他身侧一道沉默的影子。正是林泓。
“阿泓,” 林霸目光仍望着府门方向,随口问道,“父亲还未出来?”
“未曾见到。” 林泓的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
林霸“啧”了一声,不再说话,只负手等待。视线不经意掠过身旁之人——林泓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苍青色劲装,比往常的宽袍大袖利落许多,愈发显得身形清瘦。他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侧脸线条清晰,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薄唇抿着,眼睫低垂,那副沉静到近乎阴郁的模样,倒像是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在外了。唯有那眉眼鼻唇,生得实在精致,依稀能看出他那位当年名动霍城的母亲的风采。
林霸想起初时父亲让他多与这表弟亲近,他是万分不耐的。像个闷葫芦,问十句答不了一句,脸色又总是苍白的,瞧着就晦气。可耐着性子磨了许久,这冰块似的人总算对他有了点松动,肯与他一同练剑、论道,甚至偶尔也会说上几句。即便如此,对旁人,林泓依然是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样子,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费力。林霸倒不讨厌他这样——至少这份孤高清冷是真的,不像那些庶出的,惯会做表面功夫。林泓是表弟,是姑姑那边真正的血缘至亲,自然与那些“玩意儿”不同。
“宁儿,过来。”
沉稳的唤声传来,林家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高阶之上。林霸立刻收敛神色,快步上前。
“爹。”
林家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看着他,目光复杂,混杂着期许、严厉,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半晌,他才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林霸手中。
触手微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林霸低头细看,那是一枚古朴的指环,材质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沉黯的暗金色泽,上面雕刻着繁复到极致的纹路,细看之下,那些纹路竟似在缓缓流动,隐隐透着难以言喻的玄奥气息。
“这是‘戒灵’。” 林家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乃我林家世代相传之物,内藏玄机。修仙之路漫漫,你将它贴身戴着,若能参悟其中奥秘,于你修行有不可估量之益。”
他顿了顿,抬手按在林霸肩上,五指微微用力,目光锐利如鹰,直直看进林霸眼底:“记住,此物存在,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任何时候,不可离身。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有丝毫大意。宁儿,你可明白?”
那目光中的重量,连同掌心的力道,以及“戒灵”二字所代表的未知与嘱托,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轰然撞进林霸心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枚指环,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带来奇异的真实感。
“……孩儿,谨记在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
林家主凝视他片刻,终于缓缓松手,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身挥袖:“去吧。”
晨光勾勒着他不再年轻的挺拔背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当年那个在他臂弯中咿呀学语的婴孩,那个他对着亡妻灵位立誓要护其一生无忧的孩子,终究也要振翅离巢,飞向那莫测的远方了。只愿……她在天有灵,能护佑这孩子,一路坦途,早日……学成归来。
……
林府车队在霍城主街上缓缓前行,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林氏一门,本就是霍城擎天巨柱,如今这般阵仗送族中少年才俊前往仙山,更是多年未有的盛事。沿街人头攒动,喧嚣鼎沸,惊叹与艳羡的目光交织成网。
林霸高踞在通体枣红、神骏非凡的踏云驹上,一马当先,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意,坦然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与赞叹。晨风拂动他鬓边的发丝,少年意气,鲜衣怒马,不过如此。其余子弟,或骑马,或乘车,神情各异。几辆马车的帘幕都垂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林泓就在其中一辆车里。他体弱,即便天赋卓绝,这从胎里带来的弱症也让他不胜长途骑马劳顿。更何况,他向来厌憎这人多眼杂的场合。林霸曾打趣他,说他“白长了张好脸,整日里不是阴沉就是没表情,浪费”。他听了,也只是垂眸不语,任由那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点像样的涟漪也无。
车队终于驶出巍峨的城门,将霍城的繁华与喧嚣抛在身后。官道渐宽,行人渐稀,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旷野与远山。林霸左右张望一番,忽地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朝后一抛,正好丢到策马跟上的林英面前。
“喂,本少爷骑累了,前头你来。” 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惯有的骄横。
林英握着被塞过来的缰绳,狠狠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狠狠一夹马腹,驾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越过了林霸,走到了队伍最前。
林霸也不在意他那点不忿,拍了拍手,像只灵巧的猿猴,三两步就蹿到了林泓那辆马车旁,掀开车帘,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简单,林泓正靠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一卷有些年头的旧书册,看得入神。阳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更显得他侧脸沉静,肤色如玉。
林霸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车厢都跟着晃了晃。见这位表弟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心头那点顽劣心思又冒了出来。他故意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林泓。
“诶,我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等咱们到了那什么万象天宫,人生地不熟的,你说咱俩还能像现在这样,常待一块儿不?”
林泓终于从书卷上抬起眼,淡淡地扫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林霸问的是“今天天气如何”。
“要是我们分开了可不行,你这小身板,离了我,得被欺负死”
“不会。” 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啊?” 林霸一愣,随即有点急了,“什么不会?是不会常在一块儿了,还是不会被人欺负?” 他盯着林泓,眼睛眨也不眨,等着下文。
可林泓说完那两个字,便又重新将目光落回了书页上,仿佛刚才那简短的对答从未发生。马车微微颠簸,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林霸等了半晌,见他再无开口的意思,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那股劲儿泄了个干净。他“唉”地长叹一声,毫无顾忌地向后一倒,整个人瘫在舒适柔软的坐垫上,四肢舒展。
“没劲。” 他嘟囔了一句,闭上眼睛,“我歇会儿,车队要是停了,记得叫我。”
车厢内重归安静,只剩下车轮轧过路面的规律声响,和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林泓的目光似乎一直凝在书页上,只是那握着书卷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