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明当年往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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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姜酊端着早饭走进来，方察觉冯酌正在穿衣。
眼神顿了顿，垂下眼睫，转过身来，一想昨晚发生的种种，心再度沉了下去，声音干涩：“陛下之为，末将认为另有隐情，将军一定要顺遂本性，不必理会其他，”陡然提高了音量，“再者说，全营的将士们都愿意追随将军！”
当初尽管冯酌身为名臣之后，又是一介女流，自然受人轻视，这一批将士，早些年也很轻视她，她跟着将军，明白有多艰难，一个士兵，若杀千万人，称为勇猛，那么她，就需要杀这人数的十倍甚至更多，才会被认可接受，她也许磨去了年少之时的鲜艳明媚，但是是他们心中最尊崇的人。
无人能及。
冯酌手微微停了一下，又漫不经心地系上带子，穿戴起来。
嗯？
外面似乎有喧闹的声音，冯酌手上仍动，只不过转了一个方向，侧耳凝神近处的谈话，露出一截皓颈，很快眉头就舒展开，照出清澈的笑意，“是王将军，且让他进来说话。”
王将军？姜酊总算想到那个脸孔，端端正正的，留下印象不深，隐约记得他和赵宁之间……嗯……
什么呢？姜酊皱眉苦想好一阵子，直至王丘走进来，脑中突兀闪过一道青光，哈！曾经有一次将军询问过他关于赵宁的事情。然后，嘱咐自己派冉宴追踪那个赵将军。咦，说起来冉宴还没来复命，不如此时出去寻他？
姜酊立刻告辞出去。
见她要走，冯酌瞬时了然，转过来又似笑非笑地看住王丘，“将军有什么事？”
王丘神色颇为不安，手搓了搓衣角，这才慢慢吞吞开始说话：“末将此来，是发现一件事，末将以为与赵将军有关，兹事体大，不敢多做揣测。”
冯酌面上笑的风华流转，不动声色，心上为王丘多添了几笔，几日不见，王丘谈吐言语不似从前，甚而有些奇怪。
“将军明言，本将一定会按实处理。”
“战前一日，末将曾看到赵将军往军营西边一个林子里去了，还打扮衣衫，这次我军大败，他行踪可疑，末将很是忧心，所以来告知将军。”
冯酌微微一笑，眼底写满信任与些许的忧虑，“如此，真是劳烦将军了。”
话未说完，轻轻侧面，显出几分看似真挚的感激。
王丘面似有愧色，“不敢不敢，这正是末将的职责啊。”
好不容易送走王丘，冯酌霎时冷下脸，方才那番虚而委蛇，耗费了大半心力，最近堆积的事情跟过多，竟然身体不适，轻易疲惫了，正想着，走进来一位青袍男子，脸上残存着伽蓝泥土，肤色淡黄，眉目清朗，分明是唇红齿白的少年。
冯酌收拢表情，唇一撇，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冉宴？”
姜酊得意的笑容堪堪僵住了。
万万没料到将军知道了……
冉宴微微含笑，喉咙似乎淌了一地的晶莹：“冉宴，拜见将军。”
嘴里说着拜见，肆无忌惮的目光凝视着她，好像十分专注，又仿佛漫不经心，唇边带笑，似尊意似探究。
手，一动不动。
冯酌静了一刹，直直地正对上他的眼。他似乎有些诧异，只是无半分动作来缓和这僵持的氛围。
良久，冉宴那边有了动静。虽然不跪，他却把那个深深一揖的礼节把握的极其到位，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冯酌无所谓地轻笑，视线在他身上逡巡一圈，明明没什么意味，无端地让人一凛。
“你说罢。”
冉宴微弯唇角，慢条斯理：“某跟随赵宁七日，曾见他踏入西林与王丘见面，此后，别无异常。”
冯酌很清楚他在说谎，蓦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来他跟前，冉宴的视线一直随着她而动，很慢很慢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似乎从来都是这般不急不慢，却每一步都无比准备，像是踏在他的心上，带得他的心跳也像是那脚步声般安稳沉着。
冯酌笑了一下，单手抬起他的下颚，方寸之间，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似乎蔓延到了他心上，还有，冰凉的指尖，她的脸离着他这样的近，看起来红润健康，底子里还生着病。呼吸声深深浅浅的，冉宴还是先挣脱开，开了口。
自己成为‘胜利者’，冯酌没什么喜色，听他说，也没什么神色变化。
好像没有什么能够晃动她镇静的脸。
冉宴以为这是鉴于自己的身份，说出的话不具有什么分量，自从被四殿下送来冯酌这里，看着身边的人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武将多粗俗，说着一些乡野俚语，他便充斥着强烈的抵触感，就仿佛人坐在他们身旁，居着一个位置，隔着千山万水的屏障似的，一头在云端，一头在地底。
不错，他也气过，孤孤冷冷一个又如何？
四殿下催促他，觉得进展太慢，可笑，当真是看错了他！
他冉宴岂是一个双面逢迎之人，为人拿捏、玩弄手掌之中？
此次虽坠入彀中，不惧此后风浪。
脸上突现出坚毅的威凛，冉宴一拂长袖，作揖到底，“恕难从命。”
冯酌微微讶然，不愿意说真话？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
姜酊在一旁焦急得很，冉宴一副死生不惧的从容模样，极其不配合，这样还怎么调查清楚，还怎么打仗回朝？
对了！军师！军师一定有办法！
姜酊瞧了一眼仍旧伏低着身子看不清神色的冉宴，暗骂一声，隐退找魏不意去了。
冯酌不解之余，慢慢回忆起关于冉宴的一切，他本来是在四殿下手下做幕僚，一年前因为当时处理一件事，作为感谢，李长裕送了过来，的为人，冯酌谈不上鄙弃，也说不上苟同，因此对于他，并不上心，再者因为自身心理的问题，在这一年之中，他既不献策，也不做些实事，影响身边将士感官不佳，将自己一步步推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若没猜错，李长裕应该不会要他了。
一颗棋子，失了效用，犹如尘屑。
要说她与冉宴的纠葛，不过就此一人。
看来是李长裕当年给他的怨望还积攒着，想着投奔原主罢。
有的时候，冯酌真觉得武夫比文官好太多，说话利索，干事直接，说话不拐来拐去、回环曲折，要人费尽心思去猜，忠义对于他们，才是最为首要的，但倘若身处不妙，更要自保为上，伺机而动，将军之所以能当上将军除了需要足够强大，还需要心肠硬，对别人狠，对自己能更狠。
这一年的磨难，对于冉宴，一点儿教训也没有吸收啊。
思忖之间，一阵脚步声传来，冯酌几乎是瞬间就知道是谁了。
魏不意。
正对上魏不意的双眸，二人皆是一愣。
很快，魏不意作礼，冯酌受礼。
跪着的冉宴身姿挺得笔直，唇边的肌肉微微蜷曲，脸色白，眼神冷然。这二人细小的动作，原本无人注意，只是他高度神经紧张，分毫都入耳入心，铭记在心。
只扫了一眼地上的人，魏不意便漠然抬眸启禀：“魏不意已查清战败原委，请将军随某见一个人，便可更清楚，真相大白。”
语未尽，冉宴闷哼一声，双手扶住前腿。
冯酌望了一眼姜酊，姜酊只当没看见，偏头不语。
不经意碰他一下而已，反正还支撑的住……
暗笑一声，冯酌无可奈何地看看冉宴，这么多天，总算第一次松懈下来，双颊粲然，笑靥生辉。
看着她真情实意的笑容，魏不意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积蓄在山底里的泉水终于找到出口喷涌直上，浅浅一笑。
“将军，他……”
“打完仗再说罢，先押下去，好吃好喝供着。”末尾一句，冯酌悄悄在姜酊耳边吩咐。
冯酌、魏不意一行人走向营帐外。
掀开帐子，光影深深反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冉宴睁着眼，涩然苦笑，终究，还是在阴影的泥泞中徘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