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穿堂风》沈南絮

8、烟絮渡饮血燕截途 2

　　话音刚落，那把短匕便从船蓬上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外面又探进了一把匕首，顺带着，还有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在船头。

　　宋长风急忙回头，掉转了手中的无意剑，直冲那人要害而去。本是剑飞银花，雪亮亮的一片薄刃，招数却是阴鸷而暴戾，不留半点余地。想来这十二年，功力又长进了不少。

　　那头蒙着面的黑衣人虽只持区区一把短匕，却也使的游刃有余，令人眼花缭乱，无从捕捉其走向。刃若秋霜，每一寸都裹着寒意，咄咄逼人，诡谲非常。

　　宋长风轻轻巧巧的跳到船舷上，避开了他这一刺，不紧不慢的抹出长剑，剑刃在空中蜿蜒向前，绕过了那毒蛇般的狠毒的短匕，朝他喉咙划去。

　　那人眯缝着眼，微微停滞了片刻，手腕一抖，扬了匕首便是向着江羡云凶猛袭来。这一招极为阴狠，又是从天而降，来的甚为突然。江羡云倒也不惊慌，檀香扇骨避开匕首刃，又恰好抵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把匕首离他不过咫尺之遥，但又触及不到分毫，江羡云本无心恋战，那人却是想置他于死地，手上的招数愈发歹毒。

　　不知是谁把他重重搡开，他身形一个趔趄，倒在了宋长风身上。猝不及防被人推倒，江羡云心里实在不怎么舒服，他虽然不喜欢惹事，但该认真的时候也还算认真。

　　再一抬头，却是见到从那只船上赶来的萧远山正与那蒙面人斗着。若说先前江羡云与宋长风都还带了些试探的意味，萧远山可谓是太不留情面了，甚至说，比那人还要毒上三分。

　　他功力本不在宋长风之上，但这么以毒攻毒的打法，竟也打的那人渐渐处于下风，每一剑都应付的勉勉强强。那人冷笑一声，左手从衣裳里掏出另一把匕首，猛然划向萧远山的手臂。

　　萧远山也没料到那人还留着这么阴的一手，他的手臂上立即留下了殷红的一线血。

　　“跟我玩儿阴的，你倒想得美。”宋长风暗骂了一句，放开江羡云。趁着那人还没来得及回神，轻轻跃起，无意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空气里陡然弥漫着出淡淡的血腥气。

　　蒙面人阴笑着抹了抹自己的脖颈，手指间一阵冰凉。再一想，他也是刻意留了点余地，估计是还得拿自己问话。他索性不再逗留，收了匕首，奔到船头，狠狠振了振袖子，便扬长而去。

　　一团稀淡缥缈的烟雾从他袖中遮天蔽日而来，像是暮霭那般薄薄的，却让人双耳嗡嗡作响，身体登时麻木了一半。

　　是归渡居的噬灵散！

　　那股烟雾寸寸逼近，眼看就要把三人淹没了，宋长风连忙拉着二人，半边身子拖过江水，勉强跃上另一条船。

　　百里折月与莫清辞腾出了篷内的位置，一人到船头，一人到船尾摇起了竹篙。萧远山看了眼已经变得乌黑的伤口，唰啦撕下一片衣服，在上边草草裹了一圈儿，使劲拉了拉，逼出一线毒液来。

　　“归渡居的人，匕首上雕有彼岸花纹，方才他撒的应该是噬灵散。”不等宋长风问，江羡云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归渡居世世代代皆以制毒为本分，其研制出来的蛊毒亦是鲜有破解之法，但这东西属实祸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当初众世家联合起来血洗归渡居正也是想要还百姓一个太平。

　　只可惜，还是不小心让几个人溜跑了。本以为他们只是找个地方避难，然后改邪归正将功补过，这样也就罢了。却不想他们竟还有卷土重来之日。如此一来，旧账新账，拉拉扯扯，便不是那么好算的了。

　　本还望着江面的宋长风回过头来，补道:“女子，时年约三九。”

　　江羡云奇道:“你怎么知道是女子？”

　　宋长风莞尔一笑:“她身上有瑞脑香和迦南香的味道，这么想来倒还是一个苦情的女子。”

　　江羡云啐了一口，骂道:“流氓。”

　　流氓？

　　宋长风心底一颤，这一声他真的太熟悉了。他佯装笑相对着江羡云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却是愈发悲凉。

　　江羡云转头望向萧远山，他紧紧咬着乌紫的嘴唇，额上不停的渗出些冷汗，伤口似乎还有淤血没逼尽，黑里透着鲜红。“诶，你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碍。”他淡淡地看着江羡云，“至少我不用你帮我把毒液吸出来。”

　　宋长风神色闪过丝细微的变化，江羡云则只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渡了江，行至无虞门一带。

　　一行人在路边儿找了家馆子，打算舍坐下来歇息一时，顺道打听点儿消息。

　　这馆子的名儿也当真不错，唤作“归林坊”，迎上来的店小二还算有点儿眼力见，瞧这几人浑身上下都是不菲的造价，连忙谄笑着请他们入了上等的座。

　　“几位爷要点儿什么？”

　　宋长风道:“凤尾鱼翅，绣球乾贝，龙井竹荪，蜜饯菠萝，再来两壶新开的毛尖。”

　　江羡云打趣道:“你这菜名倒背得挺流畅的啊，同我们大宫主有得一比。”

　　“好嘞！”

　　“打住别走！”小二给堂前伙计说了声，便听到宋长风叫住了他，于是又屁颠屁颠的跑了回来，讨好的笑道:“几位爷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东西倒是不要了，只是要从你这儿打听点儿事而已。”

　　店小二闻言，稍微怔了怔，似乎是在考虑。宋长风见状，让萧远山从袖中掏出几绽银子，扔到了桌上。

　　店小二顿时又咧嘴大笑，接过了银子，道:“几位爷有什么事儿尽管问，我在这归林坊也待了十年的样子了，这一带大大小小的事儿还没有我不知道的。”

　　宋长风瞅了眼儿外边，压低了声音:“这几日，此地是不是有许多百姓身患奇病？”

　　小二敛了脸上的笑意，道:“正是。也不知是患的什么病，请了当地最好的郎中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连门儿也不敢出。”

　　“那你可知，最先出现的病患在何处？”

　　“往西走七八里，有个叫无虞门的教派。离无虞门不远处有几户人家，最先出事儿便是在那里。”

　　宋长风抿唇笑了笑，同其他人交换了个眼神，其意思不言而喻——这阮宸也算有几分胆识，竟直接找到人家门上来了！

　　“哦？在自己家门前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无虞门的人不管管吗？”

　　“嗐，倒不是无虞门的人不管。起先他们来了一些人，说是探查情况稳定民心，什么都还没查出来，却又几个人又染上了这病，之后便也没了风声。”

　　宋长风谢过店小二，让他先忙去了。

　　无虞门才立了四五年，算是江湖武林的后起之秀。虽不是百年世家，但江湖之人对其的评价颇高，以至于这几年无虞门也成了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去处。

　　最为牛逼哄哄的是无虞门三大护法，沈子鸢，穆晟和宗昀。穆晟使弓，宗昀执剑，沈子鸢用的则是灵器飞雀绫。这横空出世的门派，起初多少会受点质疑。但在不久后的英雄大会上，宗昀和穆晟分列第一和第三，也就此立下了无虞门在江湖的地位。

　　其门主季余卿亦非等闲之辈，尤擅使刀。但见过其真容，并能与其交上手人，屈指可数。一来沈子鸢与他寸步不离，二来他耳朵极灵，若是稍微靠近几步便会被发觉，也就无从下手了。

　　江湖传言，季余卿其人，虽被面罩遮住了左边的脸，却依旧是玉树临风。右眼下一颗泪痣，只掩了些锐气，丝毫不显阴柔。待人温文尔雅，但不多语，亦不多情。

　　菜是上齐了，顾不得那些礼数，佳肴早已入口。借着菜肴，宋长风道:“阮宸必然就在这附近了，大家行事小心一些为好，若是沾上了他们的蛊毒，便就九死一生了。”

　　众人点点头，只闻江羡云忽然起声:“宋家主，我们晚上去无虞门外边探探风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