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灵》芌棠约

4、入身、感怀 施小陶抬起

　　施小陶重新打开刚关上的页面，不确定地问他：“你说的，是她？”
　　谈肖却不用再看：“对，我见她当时从我面前经过，还喊人救命，就一路跟过来，到这附近就看不见她了。”
　　施小陶的世界观有点动摇，虽然经过昨天一天，她应该对此见怪不怪才是。
　　“你见到的……是灵魂？”
　　“是维持死状的亡魂。大概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找人救命。”
　　“……”
　　见施小陶默默地挑眉看着自己，谈肖清了清嗓子：“我不是。”
　　施小陶摊了摊手自嘲：“没关系，谁让我注定要救你呢。”
　　回过头来再看卷宗，心情却有点复杂。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身亡，仍在孤独无助地寻求帮助的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了找她现在就在这个城市呢？最后找不找得到回家的路呢？
　　施小陶一直怀着唏嘘的心情走到楼道口，却听到楼下有点吵闹。
　　下楼从后门出去，发现是群众接待室发生了什么矛盾。
　　“……一定要主持公道啊，一定要把杀人犯抓回来！我们家怎么那么命苦啊，我老婆就这样死了，以后我们家怎么办啊！我还有两个孩子啊，警察同志啊你们去抓人啊，都坐在这里吃干饭吗？！”男人说着又痛嚎起来。
　　接待的同事脸色有点不好看，出于体谅对方心情和维持自身形象的考虑，只好扶他一把：“您别激动，保重身体。我们已经有了线索，负责这次案件的民警也已经在工作了，很快就会破案给您一个交代的，您放心。”
　　男人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顾着哭自己悲苦的命运。
　　已经下到楼下来的施小陶这时才看到正在痛哭的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看自己的爸爸哭得伤心，小脸也瘪着，一只手拿着还没拆封的棒棒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怯生生地在这陌生的地方困惑又难受地等着。

　　施小陶因为见了这样的场景，一直到下班，心情都无法从低落里走出来。
　　谈肖也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看着她无精打采地进了自己房间，半天不出来。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左右，施小陶也没有出来一次，等不到任何动静的谈肖有点不放心，便在外面喊了两次：“施小陶，你今晚不吃饭了？”
　　但是施小陶已经在床上睡着了，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睡梦中的施小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身上跟压了千斤重的石头一样，压得她四肢无法动弹，眼皮也抬不起来。
　　又像是泡在海水里漂浮起伏，四面八方又都是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装满了水，她就泡在水箱子里，挣扎不出来。
　　接着就是被蛇缠上的感觉，从脚底到头顶，一股股冷意一阵一阵地往身体里钻。
　　太累了，太难受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我来救救你吧。”
　　……

　　“哟，今天炒的什么菜啊，好香啊！”
　　女人把手中的碟子放下，对着经过门前的邻居笑了笑，又回身去给每个碗添上饭。
　　“月月别玩了，准备洗手吃饭。”准备添另一碗饭的女人温柔地对还在玩耍的女儿说道：“等会爸爸就回来了，小心被打屁屁哦。”
　　五岁的小女孩噌地一声站起身来，连忙跑到屋里去洗手，两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马尾随着脚步一蹦一蹦的，格外可爱。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爸爸就回来了，把外套一搭在椅子上，直接坐了下来。
　　“回来啦。”女人摘下围裙，笑着在对面坐下。
　　男人“嗯”了一声，抬起头来，这才看到他脸色非常不好。
　　是今天在接待室带着孩子来哭闹的那个男人！
　　施小陶大惊！这是怎么回事？
　　这又是梦吗？可是这个梦也太过真实了！
　　随后施小陶发现，她的所见所闻完全就是这个女人的视角，就好像……她和这个女人就是同一个人！
　　施小陶不禁头皮发麻，然后听到自己发出关切的询问：“怎么了？今天发生什么事了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来回摩挲了几下，才肯开口说话：“今天厂里炒人了……”
　　洗完手的大女儿回到饭桌前，看了看沉默的父母，有点不知所措。
　　女人心里有点紧张：“那……经理不是好歹算是我们亲戚吗，应该不会……”
　　“呸，都是见利忘义的小人，钱财面前什么亲戚都是假的！”男人拿起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没了什么吃饭的心情，只好又重重放下。
　　“本来解雇名单上应该是李明才对的，肯定是他走了后门！听说连老婆都送上去了，呸！以为谁不知道呢，就他那种工作成绩，能留下才怪！”
　　女人也难过，看见女儿还乖乖坐在旁边，赶紧换上笑脸给女儿夹菜：“吃饭。”
　　男人也看了看乖巧的女儿，脸上的不快少了一点，也勉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整一顿饭味同嚼蜡，教人消化不良。
　　施小陶知道，在这样普通得甚至有些拮据的家庭，丈夫是唯一的经济支柱，失业意味着什么，不用说也明白。
　　更何况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吃过饭，把两个孩子哄好入睡，女人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就看见男人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边。
　　女人慢慢踱到他身边，坐下挽住丈夫的手臂，好似这样就能汲取到莫大的信心和勇气：“别丧气呀，工作慢慢找嘛，一切都会好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挤牙膏一样对妻子说了这么一段话：“莹莹，我觉得这一家子全靠我一个人实在不行，你看，现在月月和小宝也那么大了，很快月月就要上小学了，你看看，要不，也出去找找工作吧？”
　　莫莹莹有点反应不过来，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可是，我还没毕业就跟了你啊，我，我什么都不会，出去找什么工作啊？我去工作了，孩子怎么办呀？”
　　男人抹了把脸，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住巷口那个阿敏不是前两年到C城去了吗，每次回来看她好像还赚得不少。她学历还不如你呢！大城市机会多，好赚钱，不如我们问问她，让她帮帮忙。”
　　男人连夜就打了个电话，“好不容易地”让阿敏答应了给莫莹莹找了份“好工作”。

　　莫莹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忍住满心的不舍告别了丈夫和孩子，一个人去往那个繁华的未知的城市。
　　她做好了面对困难的一切准备，她想着，自己什么都不会，肯定要从最低层的苦力做起，如果做得不好也不会放弃，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在这个城市有一点立足之地。
　　再难，也要想着孩子。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流动人口太多太不稳定，管理上还存在着不少难以解决的漏洞，让他乡的人有处容身很容易，让犯罪滋生也很容易。
　　后面的事跟施小陶推理的差不多，那个同乡阿敏根本没有什么好工作介绍给莫莹莹，她所说的“来钱容易又迅速”的方法，不过就是每晚站在人流复杂的城中村巷子口，等待“客人”上前，用自己做交易。
　　莫莹莹太年轻也太嫩了，抵御诱惑的能力也并不高，在那三两个女人的威逼利诱之下，稀里糊涂地成了这个地方新来的一员。
　　刚开始她还会难过、懊悔、忐忑，到后来就逐渐麻木了，开始痛恨家里那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也痛恨这个肮脏低贱的自己。
　　唯有每次在电话里听到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的时候，她才能得到短暂的幸福和安宁。
　　这种混乱而矛盾的生活在一个普通如平常的晚上戛然而止。
　　莫莹莹站在巷子里，就倚在自己租房楼下刷着手机，她看中了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上面印着今年小孩子中最流行的动画片人物，她心想，女儿收到新书包一定会开心到咧嘴笑，不知道她的乳牙换了没，笑起来会不会特别可爱。
　　手机还停留在支付页面，莫莹莹还没来得及确认，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就在面前响起：“做不做？”
　　莫莹莹先把手机收了起来，换上习惯性的笑脸：“上六楼。”
　　莫莹莹之前不是没遇到过有特别嗜好的男人，她们一般都会为这种人特别准备各种工具。但是这天晚上的男人特别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全程沉默，并且暴力得有点神经质，莫莹莹最后都已经挣扎得有些疲惫了。
　　“你把钱放抽屉吧，把门带上。”莫莹莹躺在床上说。
　　半晌没听到动静的莫莹莹睁开眼睛，看到男人正静静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的钱包。
　　“你干什么？”莫莹莹这一声好像叫醒了他，然后只见他眼神一暗，操起桌子上放着的手电筒砸向了床上的女人。
　　莫莹莹死命抱着他，嘴里要喊人救命，却被男人扯来的被单捂住口鼻，男人手里的手电筒还没放下，就着往她头上狠命砸了三下，又把她按在床上用被单死死按住脸，等到女人不再挣扎，他才起身。
　　施小陶早已跳脱出莫莹莹的视角，变成了浮在半空中俯视的角度，正看着这一切微微发抖。本以为他会马上离开，谁知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撩起粘着血迹的被单卷成细条，放到莫莹莹脖子上，然后慢慢地勒紧……

　　谈肖正准备第三次提醒施小陶晚饭再不吃就要到宵夜时间了的时候，就看见施小陶打开了房门，低着头走了出来。
　　“终于舍得出来了？”
　　没有回应。
　　谈肖终于发现非一般的反常，走到施小陶面前发现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你怎么了？”
　　施小陶抬起了头，谈肖这才看清她脸上满脸的泪痕，几缕发丝还粘在额上，而她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比难受的状态。
　　“好疼……好疼……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