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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魂、无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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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进来的?!”施小陶第一反应是他跟在别人后面混进来了,但想想依照现在严格的出入规定,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好看的眉宇微微皱在一起。
双方沉默的时间长得施小陶心里有点发毛。
“抱歉,我没办法,看得到我的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
施小陶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不懂你说的什么话,看不见你的只有瞎子。”一边说着就想绕开他。
“那不如你问问她,能不能看到我。”男子的目光调转了方向。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施小陶看见了正向这边走过来的江溪溪,直到她走到面前来的时候施小陶还想不到这个情况下要怎么开口。
“哎呀知道你最好了,还特意等我,走吧。”
“等等。”施小陶拉住了江溪溪。
“这位先生说他会隐身术,让你看看合不合格。”施小陶指了指前方。
江溪溪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施小陶:“你这又是在演哪出?快回去睡觉啦下午还要上班呢。”
施小陶心里突然有些烦躁。
江溪溪拉不动施小陶,目光又往四周扫了扫,用指节敲了敲施小陶的额头:“这里就你和我,哪来第三个人。别再玩这种恶作剧啦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啊。”
施小陶觉得方才的冷意又从头到脚冒了出来,她盯着江溪溪,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看一下旁边那位仁兄。
目光躲避得了,也没办法自动过滤掉他那冷不丁发出的声音:“抱歉,我也不想吓到你,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
施小陶没有作出回应,还是看着江溪溪:“他说话了你没听到吗?”
江溪溪抽出她怀里的袋子:“够了啊施小陶,就算是鬼也进不了这里,这是公安局啊大哥!阳气煞气够足!我要走了,再说就不给你葡萄吃了。”
施小陶目不斜视,迈开脚步紧紧跟在江溪溪身边。
“我不是鬼,你没必要这么害怕。”
“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恶意,只是想请你帮帮我。”
“你就算锁门我也可以进去的。”
施小陶顿住了脚步。
不过也就停了那么一秒。
直到施小陶急匆匆溜进休息室,她还是没有转头与之对话的勇气。
心里头压了事,自然是没办法入睡的,施小陶只好清醒地躺在床上等待其他人起床。
虽然那个人,不,也许不能称之为人的仁兄,说过他可以穿门而入,但午睡期间并没有再见到他、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声音。
施小陶心里有些侥幸,甚至希望是自己精神衰弱以至于出现了短暂的幻觉。
但是出了休息室的门,她就知道自己的希望破灭了。
他仍然等在门外,神色有点淡漠——相比起第一眼的颓丧,也许这种淡漠使他整个人显得更有温度。
两人默契地以无言相对维持了一整个下午。
施小陶工作,他就站在边上,也不打扰她。站久了就在办公室里四处参观,或者靠在接待室隔间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在施小陶看来,他就与正常人无异,除却有一次看到低头看文件步履匆匆的叶琪直直穿透他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似乎也有点茫然,施小陶不知有没有看错,他回神过后下敛的眼睛里竟有种湿漉漉的雾气。
即便如此,也没办法让施小陶完全消除心里的惧怕。
“你们中队来个女生帮忙审讯,有几个女嫌疑犯!”刚刚外勤回来的人在门口喊着。
施小陶被这一嗓子刺激得一双眼睛都扑棱扑棱地瞪圆了,刚好被那位大哥看见:“小陶,快快快,帮个忙!”
施小陶无奈,就被拉着跑了。
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仁兄居然只是淡淡定定地扫了一眼这边的情况,并没有像施小陶想的那样跟在后头,而是留在了办公室。
下了楼,从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绿植广场,往前一百米才是正式的侦查办案楼所处的地点。
知道施小陶也不是外向的人,前辈也就礼节性地询问几句,此后一路上都显得有点安静。
但是施小陶心里吊着块大石头,安静只会使她胡思乱想,于是开始没话找话聊。
“王哥你们出外勤的肯定很辛苦吧。”
“哎,工作职责所在。有时候忙起来几天几夜都合不上眼,上面催,家里怨,啧啧.......不过呀,破案的成就感也是不可比拟的,有得有失,有压力正常。”
“命案现场呢?”
“见多了就习惯了,你是没看见今年到我们这边来的那位新警,这孙子第一次去现场,吐了个昏天暗地。”
“那......你说这电视上总有什么冤魂报梦,会不会有啊,我的意思是你们经常接触这些,有没有邪门的事啊?” 话一说出口,施小陶自己都为自己感到羞愧和尴尬。
“年轻人就是想法多啊。”陈哥哈哈地笑了起来。
施小陶只能陪着尬笑。
“不过呢,宁可信其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总要保持敬畏感。有时候吧,人和鬼不一定哪个更可怕呢。来,到了。”进了办案楼,王哥打开其中一间审讯室,示意施小陶一起进去。
那位仁兄之所以可以优哉游哉地在施小陶的办公室等着,是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毕竟要等的人总有回来的时候。
施小陶刚一回来坐下,就听得他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突然能看见不是人的东西?”
施小陶心里不合时宜地觉得有点幽默,被“不是人的东西”这句自我认知略略戳到了笑点。
也许是因为这句诙谐的自称,她终于生出点对话的勇气,抬起眼来问:“为什么?”
他倚在旁边的白墙边上,下巴习惯性地微仰着,脸色透出病态的白,施小陶一度怀疑这里不是办公室,而是摄影棚或者是画家的画室。
“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最近一定不会只见到我一个。”
施小陶脑海里浮现一下自己周围围满这些“东西”的画面,浑身不由地狠狠打了个寒颤。
“恭喜你,非常幸运地遇上第一个的不是鬼。”
施小陶保持思考的姿态不动,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他揉了揉眉头,似乎有点不耐:“我还没死,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身体在哪里。”
施小陶不解:“你现在就是一个灵体,怎么确定自己没死?听说……很多刚死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没死,所以徘徊人间不肯离去。”
施小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觉得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请人做个法事为他超度,助他早登极乐。
“因为我见过,”他缓缓说道:“死去的阴魂一般有灰蒙蒙的一层死气围绕周身,手腕上还有刺画上去的一圈青黑色的印痕。”他顿了顿,看向施小陶:“绝对不会跟你所看见的我一样。”
在他孑然游离在这个人间的时候,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无论喜怒哀乐,皆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局外人,久而久之连他都要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存在着的,但是偶尔遇见几个同样从肉身里剥离出来的亡魂,却还能见到他们眼中或多或少的惧怕和闪躲。
只有那时,他才能从这荒唐的境地里回想起自己原来还是被客观间接地承认存在的。
而他不过又是另一个群体的局外人。
施小陶还在沉浸在自己通过什么途径找什么样的大师来帮他超度,他说的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等他讲完,只记得要问他的个人信息以便自己好下单:“对了,你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家住何方?”
话刚问完,只见他脸色一凝,许久才答:“姓名谈肖,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施小陶没想到失忆这个老梗还能用在魂灵身上,顿时有点卡在瓶颈的无力感。
冬末春初的夕阳显得格外温柔,路两旁独属于南方地带的大树枝繁叶茂,根系发达,斑斑驳驳的光影剪碎了铺在地上,跟着人的脚步左左右右地来回蹦跳,好像在让你不要走得太快。
“停一下吧,停一下吧。”生灵们这样说道。
施小陶短短五十米的路程停了不下十次,倒不是因为她有闲庭漫步的兴致,而是身后跟着怎么也不肯走的谈肖。
“你到底想怎样?”施小陶快要进门前,还是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他。
“鉴于你是我目前唯一可以沟通的人,你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我都不能大意,说不定关键就在你身上。”
谈肖先生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而后又转为淡漠的神色。
“……”
“或者你就当收留一个房客?我不用水电不占空间,不会对你造成困扰。”见施小陶为难,谈肖商量道。
施小陶不语。
谈肖见无望,垂下眼帘,扬起一抹苦笑:“也是,想想也太没道理了,就算自己再怎么没地方容身,也不能见到救命稻草就紧抓不放,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施小陶看着他那颗微微低下的头颅,细碎的头发垂下微微遮住浮起雾气的双眼,这个人仿佛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着委屈的意思。
施小陶闭了闭眼,心里百转千回,然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道:“算了,你来吧。”
“我今晚就帮你联系大师。”施小陶在心里加了一句。
谈肖笑着走近了两步:“谢谢。”
一点也没有方才的难过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