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灵》芌棠约

1、怪梦、奇人 天色未明，

　　天色未明，世人未醒，早有灯油添满，檀香缭绕。
　　本该是庄严肃穆之地，却忽而有幼儿笑闹穿堂而过，擦身回头，只见花花绿绿绣着花木草鱼的大片衣袂渐渐隐没在香雾之中。
　　是从未见过的景象，却教人能安心地游走其间，仿佛前方的迷雾终将散尽，而藏匿着的某些东西就要呼之欲出……就在眼前！

　　散尽过后的景象又是什么呢？施小陶依然无从得知。
　　本月第三次了。
　　第三次进入同样一个梦境。
　　施小陶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一把扯开身上的薄被，像是被人按住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梦里有很多细节其实也并没有记得太清晰。
　　施小陶只隐约记得，通过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大街，前方有四座高耸的庙宇，每座庙内殿里香烛烟火昼夜不绝，足以见其香火鼎盛。
　　那最大的一座庙堂足有十六层高，塔顶方正，红木搭建，无端让施小陶想起古时候端正严肃的老古板。
　　然后，她就被人带入了其中一座庙中，那要寻的人就背身站在神龛烛台前。
　　只是还不等她上前询问，现实世界的她就醒了。

　　奇怪的是，在这个梦里，施小陶的感观功能仿佛都被封住。她虽然能看见上述的一些事物，却一直没办法嗅到本应浓郁的香火味，也听不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的任何声响，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陪着她找寻的人，她也无法看见。
　　只知道有个隐隐约约的影子跟在身侧，但就像被压制了动作一般，不曾转头去看。

　　那是谁呢？她在梦里要找的是什么呢？那位站在庙中的人又是谁？
　　施小陶想了想，毫无头绪。
　　“大概是最近重温宫崎骏的动漫看多了，所以才夜有所思，梦见那么多庙宇和妖怪。”
　　思及此，施小陶也不再烦恼，立马翻身起床准备上班去。

　　无论梦里有多么精彩多么跌宕起伏多么引人入胜的世界，终究不过只是梦而已。
　　世上千千万万平凡的人，劳劳碌碌地工作、拼尽全力去好好生活，才是他们所能看见的生命的全部。

　　换上制服，打开自己卡座上的电脑，施小陶在等待的时间里就收到了几条微信。
　　是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
　　“昨日23点47分，派出所接报警称在新城街道4巷48号603房里发现一具女尸，经勘查，死者为机械性窒息死亡，确认死于他杀，目前审讯和侦查工作正在进一步进行中。”
　　“已经报上面领导知晓了，路局很重视，毕竟是今年第一宗命案，所以大队带头立案侦查。”说话的是从外面进来的一个同事叶琪。
　　虽说叶琪长着一张带着梨涡的娃娃脸，但本人性格并没有外表上看上去那么好说话，甚至还能说是有些刚强，她在基层呆了八年，立了小功受到了赏识后才被调到分局来，无论是工作经验还是为人处世都比刚毕业的施小陶成熟得多。
　　“专案组已经连夜开始行动了，这些资料你整理好录一下系统。”
　　“好的。”

　　资料是一些从房东和附近能调查的人嘴里得来的口供笔录，还有几份简要的案情分析。
　　施小陶先前见过的案子也不少了，觉得这个也没什么稀奇的，无非就是为情或者为财。而且现在到处是监控，只要凶手没有特异功能，随时就能被锁定目标。
　　将资料整理归纳好，施小陶顺手在系统里搜起了受害者的信息。
　　本来也不抱什么想法，想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其他资料，但意料之外的是，这居然是个有案底的女人。
　　按案件类别，也许还可以将她归类成边缘群体，做皮肉生意的“失足妇女”。
　　施小陶又翻出昨晚的案件，报案人除了房东，还有一位，“因为一个星期联系不上妻子而来到C市寻找的丈夫徐某”，卷宗里如是写着。
　　施小陶忽然感到有些疑惑，显然二十二年平凡又普通的生活已经限制了她的合理想象，一个有自己家庭的妇女选择了皮肉行当，这无论如何都是她无法立刻可以理解的。

　　“小陶……小陶！”施小陶回过神来，发现另一个科室的同事在门外找她。
　　“啊陈姐，有事吗”施小陶忙出去问道。
　　陈姐看起来有点为难：“是这样的，今天不是发了几个案吗，这边有很多材料需要登记，人手不是很够，想看看你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施小陶想着今天自己的任务并不是很多，就答应了：“行吧，等我一下下马上过去。”
　　“谢谢啊。”话都没说完陈姐就赶回去了。

　　施小陶把手上工作做完跟办公室老大说了一声就去了隔壁的办公室。
　　虽然不在同一个科室，毕竟日常工作有所交集，两个办公室之间大多数的人也都是认识的。
　　恰好一个正低头看材料的女生抬起头来，见到施小陶有点惊讶：“你过来有什么事吗？是取什么材料？”
　　“啊，不是，陈姐说这边忙不过来了让我来帮忙。”
　　女生听罢有点不屑地撇了撇嘴：“以为自己什么身份呢，就是觉得命案现场采集回来的带血，脏，不肯接手登记罢了。”
　　施小陶笑了笑当没听见，越过她到后面去。

　　“姑娘，这个四块五，姑娘？”
　　施小陶把目光从旁边商品夹上挂着的泡椒凤爪上移了下来，把胃里翻涌起来的恶心感压了下去，付了款拿起酸奶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便利店。
　　没办法，一早上都在看采集物，不小心就想起了刚刚从现场采来的死者带着皮肉撕裂下来的断甲。
　　施小陶呼了一口气，站在店门角边撕开了酸奶的盖子。

　　这冷冻过的酸奶还没入口，施小陶就感觉有股凉意从脚底自下而上涌了上来，头皮炸得一阵一阵的。
　　施小陶忍不住停了动作，等鸡皮疙瘩消退得差不多了，往四周望了望。
　　没有发现异常的施小陶回过头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也许是快要生病了吧，施小陶想着，趁时间还早回单位午休好了。

　　像平常那样转过这个街角马上就要进入临近单位的一条短巷时，前面有个行走的路人忽然停了下来，刚好卡在施小陶反应稍慢一步就能直接撞上去的时间点 。
　　于是施小陶发出了不满的啧叹声，准备绕过他往前走的时候还忍不住斜睨了一下这位“不好好走路”的仁兄。
　　如果施小陶知道这一眼会带来以后一大串麻烦，她绝对会给这一刻犯傻的自己一个巴掌。
　　她绕到他的侧右方，从这个面目清秀的男人眼里看到了一种与他年龄相当不符的灰暗迷茫甚至绝望，像是走在死亡边缘前面就是无法回头的地狱一般。
　　但除此之外，施小陶还从这个眼神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在他不确定地发现施小陶用语气词和眼神是在表示对他的不满时，那似陷入泥潭的双眼第一时间锁定了目标，像是在黑暗里发现了光一样，有种来不及反应的疑惑，但更多的是忽然多出来的热切。
　　施小陶那一瞬间有点被惊到了，忙把目光收回来，心里默念“我们当没事发生过”。
　　但显然有人不是这样想的。
　　“等一等！”
　　施小陶脑子里已经浮现了一万种可能性，她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是见诸报端的本城今年第二宗命案受害者。
　　但她觉得还在分局这个地盘上，自己现在身上还穿着代表正义和保卫的制服，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想到这一层，施小陶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能……看到我？”
　　独属男性的音色相当好听，如果忽略那因长期不曾开口而带上的沙哑。

　　施小陶顿生十分无语的感觉，甚至来不及掩饰自己脸上那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怎么中二期还没过呢，脑子白瞎了颜值。”转念一想，这位仁兄长得跟现在电视上的爱豆一样，没准是在为了出道锻炼演技，把自己想象成灵异故事的主角，入戏太深了。
　　总之不是个行凶的歹徒就行，不会对社会安定造成威胁，自己就可以放心回去睡大觉。
　　施小陶最后离开前出于人道主义，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但是这人未免也入戏太深了，施小陶已经走到分局大院门口了，他居然就紧跟在两步之外。
　　刷卡进门之前，她不禁回头又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抛夫弃子的坏女人。
　　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戏精体质了。
　　施小陶想的是，他进不了这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应该没多久就会自动离开。

　　施小陶上了七楼，那里有专门为工作人员准备的休息室，平常午休或者值夜班的时候他们就在楼上休息。
　　出了电梯，施小陶就碰上了同一个休息室的江溪溪，她看起来有点急，见到施小陶立马转弯冲到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塞到施小陶怀里：“帮我拿回休息室啊，人有三急！”说完一溜烟跑了。
　　施小陶低头一看，是江溪溪中午在外面买的一大袋葡萄。
　　施小陶又看了看飞奔的身影，摘下一颗葡萄塞嘴里，转身往休息室走。
　　没想到这一转头，就有一个意外惊吓在等着她。
　　原以为会被挡在大院门口的人就站在身后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