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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我该怎样回忆她 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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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家里,雪穗刚一进屋,就钻进浴室,要给丫丫和木木洗澡。
“男女不能共浴啊。”
明树在客厅里喊道。
“你管。”
“猫和狗会打架的?”
“你管。”
“你帮它们洗澡了,那谁帮我洗澡?”
“用五姑娘。”
放水的声音传来,雪穗还哼起了小曲。明树撇撇嘴。
丫丫和木木的表现完全颠覆了明树以往的经验,他俩不管做什么都一起,雪穗散步不带木木,它就缩在沙发底下,整天不出来,给木木吃东西的时候,丫丫也一定要在旁边,两个在一起,它们才会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雪穗洗澡它们也不闲着,在玻璃门外用爪子搭在上面,眼睛瞪得大大的,明树怀疑它们到底是不是小动物,小小年纪,这么邪恶。丫丫一岁的时候,它的体型大了好多,而木木几乎没怎么变化,于是丫丫就成了木木的贴身保镖,丫丫吃花生会分给木木一些,丫丫啃骨头饼干,也会留给木木先玩一会儿,她总是带着木木吃饭睡觉看电视,两个时常形影不离,比自己和雪穗还要亲密。
木木是一个瞌睡虫,不管做什么都会中途睡着,而这时丫丫就守在木木旁边,瞪大眼睛,伸着舌头,不许任何闲杂人类飞虫鸟兽靠近,只到木木醒来打个哈欠,丫丫才会靠近木木,用舌头舔木木那两只永远下垂的耳朵。
丫丫一岁半的时候,彻底过了无邪的年龄,雪穗洗澡的时候,丫丫会用爪子开门,然后冲着门口叫两声,这时就看见木木嘴里咬着一个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他俩来到浴室门口,静静地蹲下来,纷纷仰起头,木木嘴里叼着一个网球,丫丫伸着舌头,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或者就是一场联欢晚会。第一次雪穗还惊叫起来,慢慢,雪穗也习惯了,还会唱歌给它们俩听,丫丫会用舌头的频率以示对音乐的理解,木木则摇晃着脑袋,它的表情神秘而暧昧,让你分不清它是嫌歌难听呢还是陶醉在旋律中不能自拨。或者只是因为能和雪穗洗澡而沾沾自喜。
尽管丫丫和木木很闹腾,可奇怪的是,当雪穗写东西的时候,她俩就会乖乖地踱步到客厅沙发里睡觉,这时一场呼噜拉锯战就开眼了,别看木木个头小,可嗓音一点不输丫丫。
写字的沙沙声,木木和丫丫的呼噜声,风声,空气的流动声,这一切都在诠释一个字,“静”,当你进入这个家庭,你会被这个家庭静静地吸引,让你静静地融入其中,感受那平平淡淡的乐趣。想静静了,就来明树和雪穗之家吧,它可以让你梦想成真。
丫丫十二岁的一天,雪穗带它出去遛弯,回来时,丫丫接着啃早晨剩下的花生,这次它并没有把花生豆吞下来,而是全部收拢在一起,木木已经在沙发上打着呼噜睡着了,丫丫用一个木盒子把花生盖起来,它睡在木木的身边,垂着耳朵,把头埋下去,静静地等待着木木睡醒。
木木醒来后,丫丫却睡着了,而且再也没有醒来过。
一个星期后,木木在丫丫住的用木头搭建的小房子里也一睡不醒,它的旁边留了一半丫丫给自己的花生。
明树第一次看到雪穗茫然无措的神情,她每天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到了写作的时间,雪穗只是坐在书桌前,并不动笔,明树也没有催促雪穗,只是待在雪穗身边,陪着他,过了半个月后,明树想往常那样做了丰盛的午餐,两人静静吃饭的时候,雪穗突然放声大哭。
明树紧紧地抱住雪穗,他感觉雪穗一下子小了好多,而自己成了一个巨人。男人有震撼天地的力量,往往是女人给予的。
明树亲吻着雪穗的头发,雪穗把头埋在明树的胸膛上,直到眼泪浸湿了明树的衬衣。
雪穗放开明树,抬起头柔弱地看着明树,她在期待什么,明树把嘴唇凑上去,亲吻雪穗,丫丫和木木的死就好像开启了明树和雪穗的另一个人生,明树觉得自己的亲吻就好像是一次初吻,雪穗薄而温热的唇彻底印刻进雪穗的身体。他第一次感觉到雪穗是如此地需要自己。
那一刻,明树突然想到,自己一直要求雪穗写作,从来没有考虑过雪穗的感受,她真的喜欢写作吗?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利用雪穗对自己的爱,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丫丫从来没有嫌弃过木木是一个猫,嫌弃它瘦小,嫌弃它巨大的呼噜声,它一直陪在它身边,保护着它,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刻,还想着把花生壳剥掉,让木木吃里面的花生豆,还想着把好吃的留给自己的朋友,而我对雪穗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我真的爱她吗?如果她不会写作,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她吗?
明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震惊而难过。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明树温柔地看着雪穗。
“真的吗?我们不写了吗?”
“你已经写了六本书了。”
明树要带雪穗去一个地方,他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对雪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究竟爱不爱她,自己究竟还有没有可能爱人?
一切准备停当,两人先坐飞机到达省会城市,接着转大巴到镇里,下车之后,坐一辆当地的没有牌照的出租车到达他们起先约定的地方。
这是一座古城,历史悠久,现如今已经成为驰名世界的旅游胜地,入暑的季节人尤其多,现在是四月,明树和雪穗可以享受这座古城难得的几天清净。
“你们要住店吗?我知道有家客栈物美价廉,现在天已经快黑了,找旅店可能不怎么好找,这里房间都很紧张的。”
司机把车开到城门口的马路边上停下来,试图说服明树和雪穗。
“谢谢,我们已经订好客栈了。”
雪穗礼貌地拒绝。
“那没关系,这边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们想去玩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你们第一次来这里我们就碰到了,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哪,给,这是我的名片,在这里不管你们想做什么吃什么,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包你满意。”
雪穗接过名片,名片上“包车:小杜”和一个电话号码。
雪穗道了谢,小杜把车掉头,开了几步他把手伸出窗玻璃,招招手。
“这里人还蛮热情的。”
雪穗把名片放进名片夹里,明树四处望着。
“你饿吗?我们先吃饭,还是先找客栈?”
明树拉着雪穗的手问道。
“你饿吗?”
雪穗也关切地问明树。
“我不是很饿,要不我们先找客栈吧,找到客栈,放好行李之后,我们再出来逛逛。”
“听你的。”
雪穗像个小猫,把两只手伸进明树的胳膊里,偎依在明树怀里。
刚从城门进入,你就恍然间回到了远古时代,那里民风淳朴、环境清幽、男耕女织好不自在,你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胡思乱想,几千年集聚的古风让你整儿地投入到这里的花花草草中,这里的红砖绿瓦中,这里的青石板上,这里人们憨憨的笑容里。
雪穗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一会儿走进一家咖啡店,东张西望,对店里的装潢赞不绝口,一会儿又走进一个买卖当地民俗服饰的店里,试穿那一件件繁琐而古雅的衣裙,一会儿又驻足在一家烘焙酥饼的小摊前,望着烤炉上微微升腾的火焰发呆,一会儿被陶笛店里的乐曲吸引,进店把玩一件件艺术品样的乐器,一会儿又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响的土豆片就着当地的辣椒面吃起来,香味弥漫,口齿留香,明树想着这样的嘴唇是不是也很好吃。
小城流年似水般的生活氛围渐渐冲淡了雪穗身上的忧愁与哀伤,它和她彼此融入,成为了各自的一部分,明树欣喜地看着发生在雪穗身上微妙的变化,她好像返老还童了一般,从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变成了一个超凡脱俗的妙龄少女。
你好,忧愁!
两人穿过长长的集市街,走到尽头,又返回来,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雪穗建议向西拐进去。
“有一家小客栈,我不要求它装修多么豪华多么有情调,我不要求它多宽敞光线多充足,我也不在乎它是不是海景房,我只要它属于咱俩,仅仅属于咱俩。”
雪穗两只手抓住明树的胳膊摇晃着,嘴里像念着一首悦耳动听的歌谣。
他们进去了十多家客栈,每次刚一进去,雪穗就皱皱眉头,明树心里就咯噔一下,在脑海里快速思索着怎样跟客栈老板周旋“你们这里真不错,我吃完饭再过来”的事情。
“我们应该闭着眼睛走,等想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停下来,然后把最近的那家客栈决定下来。那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客栈了。”
两人已经把长街两边的客栈都找遍了。
“对啊,你这个提议好。”
“你不会当真吧?”
“你不是说真的?”
“那你闭着眼睛,我牵着你。”
“咱俩都闭着眼睛。”
“那碰到头了怎么办?”
“不会的,傻瓜,看到没有,往前走两百米,靠北有一条小径,我们闭着眼睛走进去,听到欢乐的人声我们就停下来,那家客栈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客栈。”
明树往前瞅了瞅,果然看见墙面有个挂着一个牌子,刚才与之擦肩而过,完全没有注意。
两人在小径入口停下,小径刚好可以容纳两人并排站立,雪穗牵着明树的手。
“Standby ,Action。”
雪穗一声令下,两人挎着相同的步子走起来,明树还是有些不放心,它空出来的手扶着墙。
走了三百米之后,空间豁然开朗,明树的手已经触摸不到任何实物。
明树不由自主地停下里。
“怎么了?”
雪穗问。
“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走!”
明树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也是一条街道,街面好像刚刚洒过水,湿漉漉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边每家每户都挂起了灯笼。大红灯笼高高挂。
又走了两百米,一阵铃铛般的笑声飘过来。
雪穗猛地睁开眼睛,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从一家客栈跑出来,一个年级相仿的女孩在后面追着,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枪。
“我们就住在这家。”
客栈老板戴着眼镜,青衣布衫,四十多岁年级,像一个饱读诗书而又怀才不遇的教书先生,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对着电脑打着字,不时把手空出来去扶同样不甘束缚的老花镜。老板娘笑盈盈地走过来,两只手不停去抹围裙。
“两位要住店吗?”
“还有房间吗?”
“有,你们来得真巧,还有一件,大床房,一晚三百块,是二楼靠近楼梯的那件,空调热水都有。”
明树和雪穗顺着老板的眼神方向看过去,木房子待在那里,面无表情,似乎你来不来我不无所谓的样子。
“我们可以上去看一下吗?”
明树说。
“行。”
老板娘最后一次把手往围裙上抹了几下,力气明显比之前大,像是给围裙和手来一场终极告别。
“我去给你们拿钥匙,你们先随便看看。”
老板娘进屋之后,店老板才抬起头来看看他俩,雪穗向店老板点了点头,微笑,店老板似乎也想回应以微笑,他长此以往的冷漠让他的笑容彻底抛弃了它。
最终,店老板脸上出现一个古怪的表情,明树差点笑出声来。
老板娘走出来带着两人上楼。
“小心台阶,距离太大了,小心踩空摔下去,我们很快就要重新翻修。”
刚一上楼梯,一排竹椅像守门的狮子那样,各自在房门前守卫着,“狮子”视线朝着院子,屁股正对门口。
老板娘开了门,雪穗在里面转了一圈,明树进浴室里看了一下。房间不算小,典型的竹屋构造,简朴而怀古。
“怎么样?”
“我们再看看吧。”
明树说。
“还要再看,天都黑了。”
老板娘替明树着急。
“我们再看看。”
“那你们再转转吧。”
“阿姨,我们就住下来好了。”
雪穗发话了。明树看着雪穗,也点了点头。
“可以刷卡吗?”
交了钱,放好行李,两人出门找东西吃。
雪穗一路上默不作声,明树一路上逗她,在拐角处,雪穗停下。
“明明很满意,为什么还要去别家看看呢?”
雪穗有些不满。
“如果不走过场,老板娘还以为我们有多在乎这家客栈呢?”
明树辩解。
“可我们是很在乎啊?”
“那也不能让客栈老板知道啊,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很多选择权,所有要对我们好一点儿,要不然我们随时可以走人。”
“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就只有一个啊,心里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假装不在乎呢?”
“这只是客栈而已,小傻瓜。”
“我不喜欢你这种想法。如果你喜欢我,那你每天都要说喜欢你,你爱我,那你每天都要说爱我,你一定要让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好吧,小傻瓜,我喜欢你,天空有多么喜欢蓝色,我会比天空的喜欢多一百倍那样喜欢你,我爱你,大海有多么爱广阔,我会比大海的爱多一千倍那样爱你。”
“我也爱你,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呼吸,我的爱就不会停止呼吸。”
雪穗抱住明树,把头深深地埋进明树的胸膛里。
小城完全成了明树和雪穗的世外桃源,两人每天早晨睡到自然醒,洗好脸,手牵手吃早餐,到了中午,就在小城的各个小巷优哉游哉地胡乱溜达着,遇到好吃的就吃,遇到好玩的就玩,遇到好看的就盯着看个够,吃过晚饭,两人有时候会去看露天电影院,虽然放的都是一些抗战片,但两人并不对内容感兴趣,而是喜欢在银幕前,在人堆里,寻找热闹中的安谧。雪穗在明树怀抱里,明树在雪穗心里,愣神、发呆,让时光静静地从两人身上流淌过,从指缝间消失了又来,来了又消失,两人有时候会找个人迹稀少的地方亲近,明树每晚都热情高涨,而雪穗更享受只属于两人的时间与空间,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到达了顶峰,又一次又一次地让彼此更加靠近。
明树牵着雪穗的手走上红毯,人群沸腾起来,老黄伸出手挨个和两人握手,各种闪光灯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打在两人脸上,明树伸手挡在雪穗眼睛上。
“请问明先生,此次新小说预售了三十万册,你怎么看?这次小说的成功发售,会让您之前的作品重新出版吗?”
“请问明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那些作家都对您产生了影响?”
“请问明先生,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你有什么建议给那些打算以小说为业的年轻人吗?”
“请问明先生,你跟您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夫人?
雪穗爱我,我也爱雪穗,我们结不结婚一点儿都不重要,可为什么在这里,我会感觉到失落呢?我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为雪穗感到自豪与骄傲,也没有像想象的那样,自己有多么的满足,小说都是雪穗写的,我甚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参与过,新书售签的新闻发布会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那是雪穗的荣耀,自己一心成为的那种人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别人不在乎的却是自己最想要的,自己最想要的却永远也得不到,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明树突然感觉到自己有点恨雪穗。迟迟不跟雪穗结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对,雪穗是尽力在满足自己的要求,为了让我开心,只要是我的话,她都乖巧地接受,可在跟雪穗的相处过程中,那个是我,那个是雪穗,或者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雪穗会是独一无二的雪穗,明树会是独一无二的明树,没有雪穗中有明树,没有明树中有雪穗,完完全全各自都是独立的个体,互不干涉,各自把各自的事情做好就好,即使自己永远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那也是独一无二贴有明树标签的烂泥,它不会有如何依附,也不会被别人依附,自始至终都是纯粹的自我,完整的个体。
“请问明先生,您跟您夫人一起写书的时候,两个人是怎么样协同配合的?”
怎么样协同配合?
“那完全都是雪穗一个人写的。”
明树的话刚一出口,人群立马炸开了锅,闪光灯重新疯狂起来。
“请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有好事记者立即意识到新闻的爆点。
“任何以明树署名的出版小说都是雪穗一个人写的,我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参与,有时候我只是提供意见。”
老黄震惊地看着明树,明树没有去看雪穗的反应,他知道他的话一出口会带来什么,明树只感到眼前一阵白过一阵,空气急遽压缩,明树额头上渗满了汗珠,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树好像进入了沙漠,闯入了迷宫,他不知道究竟应该怎么出来,他四下看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时,有只柔软而温暖的手牵住了明树,明树转过头去,他看见雪穗眼睛里满是关爱的泪花,她就像一个阻止爸妈教训自己儿孙的外婆,知道他们错了,却不愿意惩罚。
“雪穗?”
明树本来想叫一声雪穗,可他怎么样也叫不出。心底的疑问变成了恶魔,它伸出触角,掐断了明树的感受神经,也掐断了明树的记忆。
想起雪穗,我想起的是什么,我该怎样去回忆她?
明树这样想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他恍恍惚惚地走出大厅,阳光刺眼,他用手去遮挡阳光。突然一阵眩晕,意识一片惨白,正如明树一如既往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