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下雪的蓝雨霁》白夜明树

21、第二十一章 丫丫和木木 车

　　车sir把车停在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刚刚露面的阳光血气方刚，迫不及待地使劲发光散热，仿佛想让人们及早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新裙子，新裙子穿过紧挨一起的树叶漂浮在小张的袖章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边。保安小张挺着宽阔而结实的胸膛，对来往的客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车sir，今天这么早？”
　　“接个大人物？”
　　“我们这里可都是大人物。”
　　“我说的是真正的大人物。
　　车sir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抹布，又把整个车体统统擦了一遍。
　　“已经够亮了，车sir。”
　　“那就让他更亮。”
　　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载客，我要给我二十年的出租司机生涯画一个完美的句号。
　　车sir一边擦着车一边想。
　　昨天又查了一下银行账户，用这些钱开个小餐馆已经不成问题，想想这些年早出晚归，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领工资的时候还要看车行老板的脸色，生怕自己做的不对扣掉个一两百块。十年前结了婚，老婆在一家食品加工厂上班，因为用过期的原料加工食品，被媒体曝光之后，厂子就被封掉了，老婆失业，在家等了一年多时间，两人想生个小孩，也担心生下来负担太重，养活不起。老婆找到街道办事处，好说歹说弄到一个环卫工的工作，勤勤恳恳干了半年，由于一直低着头弯腰扫地的缘故，落下个腰椎肩盘突出。老婆辞职在家休养了一个月，听说原来的厂子又重新开业了，而且提了工资，老婆又进去上班，没想到半个月不到又因为食品质量问题被彻底查封，上班的工人都被罚了款，半个月不但没有挣到钱反而赔了好多。想起老婆去做了环卫工之后，天天在自己面前念叨，说想开个早餐店，专卖包子豆浆油条，只工作半天，挣的钱也够花。不管多苦多累，最起码还是自己说了算，活着也有面子，想起自己亏欠老婆太多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实现老婆这个想法，当初一无所有的时候老婆跟了我，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都快五十的人了，平常上班族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可老婆的工作似乎一年望不到头。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老婆能够在残年，开开心心地过上几天。如果老天开眼，说不定还可以有个孩子。天天看新闻报道，特别是婚姻板块，上面好多人四五十岁了生的宝宝还活蹦乱跳的呢，科技到底是越来越前进了。
　　这样想着车sir开心极了，他仿佛已经享受到了天伦之乐，老婆在厨房忙活晚饭，炊烟袅袅，热气腾腾，锅碗瓢盆汇集成令人舒心的大合唱，孩子在膝头嚷嚷着要抱抱，我抱起他不停地亲她粉嫩的小脸蛋，怎么样也亲不够，亲她，亲她，只亲得她心烦，我陪她做游戏，看着她认真玩耍的模样，好开心，又亲她，亲她……老婆会出来骂几句，让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晚饭，一家人在吹着凉爽的风的晚上心情愉悦地结束一天的繁忙劳累，给今天的生命划上一个完美的句点。
　　这十年就好像一个轮回一样，每次遇到喝醉酒在座位上呕吐的客人，每次遇到凶神恶煞白蹭车的客人，每次遇到翻雨覆雨无耻搅合的客人，每次遇到那些不管你死活只顾着自己嘴皮子痛快的客人，我都在想一件事，为了老婆，忍。
　　说起老婆本来还有很多很多故事可说，可话到嘴边什么也说不出。本来想着此生不娶，但人生一旦你喊了什么口号，这个口号肯定会倒踹你一脚。人只能过好当下，不要太过依赖过去与未来。娶老婆这种事也是别人给自己的启示。车sir还记得那个雨天，那个男人和女人。
　　“车sir，你今天状态不错啊，老笑眯眯的。”
　　“春天不笑你冬天笑啊。”
　　车sir把抹布放进车厢，坐进驾驶椅上，从车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并不抽。他已经戒烟好长时间了。
　　昨天知道接的人后，自己激动得好长时间都没有睡着。上网查了那两个人的资料，从照片上看来，千真万确，就是自己曾经接送的那位客人，那个落魄男人，那个雨天撑伞接他回家的白衣女人。即使我忘记了那个醉酒的嘴里说着是生存还是毁灭的客人，我也不会忘了他的妻子，二十年来，时光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带给她智慧和幸福。单看她一个人的照片，会发现她特别安静，就好像石子投入湖底，她的眼神明亮而神秘，一眼看上去，她仿佛睁大眼睛对她所看的事物保有某种兴趣，她准备全然接纳眼前的所见，等你靠近她，想细细探究她的内容时，她又让你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是个怎样的人，你可以断定，她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
　　她有种特殊才能，能够充分挖掘自身的优秀品质去过任何她想过的生活。
　　她似乎对所有男人都不会有兴趣，可看她和那位男客人在一起，你就感觉到，她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女儿偎依在自己心爱的老爸身边一样，但她又不是父女的感情，那是一种跟独一无二适合自己的人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感觉，仿佛那位男客人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如果没有他，她会轻松自在地过自己幸福的生活，如果有了他，她可能会失去某部分自我，但正是这部分失去才让她更加完整，让她的生命更有意义，让她更能感受到最真实最回味无穷的甜美滋味。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出我，可能不会吧，看了报道，知道他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有今天的成绩，那是怎么艰辛的历程，自己是再明白不过得了。如果没有认出我来，我也不会点破，我只想让他俩帮我签了名，我要留着，把这本签名的笔记本当成我女儿的礼物，到了那一天，我要跟她说，老爸曾经帮助过一对很棒的作家，他们两个是夫妻，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一对夫妻，老爸坚信你的爱情也会像他俩一样，你实现什么人生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你爱的人，好好地爱他，在爱中，你们才会克服日常繁琐枯燥的一切磨砺，你们才会对生命怀有感激与热爱，你们才会相互更新自己，通过牺牲、付出，让两个人更趋完美，到那个时候，你们可以找到你们失去的一切。
　　“明先生，雪女士，早上好。”
　　保安小张把他所有满意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早上好。”
　　明树说了一句，雪穗向他点点头。
　　明树牵着雪穗的手，站在酒店门口。车sir下了车，打开车厢后门。
　　“你好，我是来接你们的司机。”
　　“哦，你好。”
　　明树握了下车sir的手，让雪穗先上车，随即明树上了车。
　　车子开动起来，三月红扑扑的阳光目送佳人离开。
　　明树好像捧着一堆瓷器那样握着雪穗的双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
　　我该不该主动跟他们搭话，显然他们没有认出我，不知道追星族是怎么样追明星的，自己觉得，如果下了车，突然拿着个笔记本让她俩签名而事先没有预热的话，那场面会很尴尬。
　　车sir清了清嗓子，正待说话，听见雪穗的声音。
　　“司机师傅，您还记得我吗？”
　　车sir一下子有点儿受宠若惊，很少有人会用敬词称呼自己，雪穗早一步开口，自己反倒不好意承认了。
　　“二十年前，你送明先生回家的。”
　　“哦，是你们呢？真不敢相信。”
　　自己是不敢相信自己送的人二十年后竟然会成为大作家。
　　“是我们，那晚走得太急，没有跟你道谢呢。真谢谢大哥您了。”
　　“没事，是我应该做的。”
　　这才是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作家派头，有礼貌、会感恩、大气、庄重。
　　“司机师傅，最近怎么样？”
　　明树问。
　　“糊口啊，这年头挣个踏实钱才睡的香。”
　　车子停住之后，车sir把笔记本递给明树，说是给自己女儿的，明树愉快了签了字，雪穗也签上了自己名字，还在名字下面画了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谢谢，真谢谢你们了，我女儿肯定会开心坏了。”
　　“她读过我们的书？”
　　明树好奇地问。
　　“没，还没，不过她肯定会读的，跟自己老爸有关的事情她肯定都想了解。”
　　“你这么了解你女儿啊，等长大了，你就要担心了。”
　　明树开一句玩笑。
　　车sir没想到明树还蛮风趣，他想了一下。
　　“不要紧，如果抢他的人像你这样的，我甘心被抢。”
　　“你这样说他会乐疯的。”
　　雪穗打趣明树。
　　“我们先走了，时间差不多了。”
　　明树看看表。
　　“你们忙，你们忙，我在这里等你们。”
　　“会议完了还有宴席，可能得中午两点才能结束。”
　　“没事，我等你们，这是我的工作。”
　　“那好。再见。”
　　明树牵着雪穗的手上台阶，到了第三级，雪穗回过头来。
　　“可以这样，我们吃饭的时候，我让里面的人叫你一起进来吃。”
　　“不用，我随便买什么东西吃就可以了。”
　　“我们进去看看什么情况吧。”
　　明树向车sir点了下头，她重新牵起雪穗的手，雪穗的手已经成了明树的另一双手，明树似乎不牵着就会感觉到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好人哪。
　　车sir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看着笔记本扉页上的文字和图案，觉得女人有时候实在太可爱太有趣了，他要全力以赴生个女儿。
　　“没想到你对画画还蛮有研究？”
　　明树打趣到。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不打算都讲给我听？”
　　“这得看你的表现。”
　　明树突然把雪穗抱起来转了一个圈。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
　　雪穗涨红着脸，她显然还不能适应明树这种肆无忌惮的行为。
　　明树牵起雪穗的手。
　　“快，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雪穗故意绕开明树，独自走上台阶，明树从后面追上来。
　　“手给我，你想再转一圈吗？”
　　“你再转一圈，我就，我就从这个台阶上滚下去。”
　　明树一愣，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
　　“那我和你一起？”
　　“你再这样幼稚，我回去了。”
　　雪穗假装转了个身。
　　“好吧，我们进去吧。”
　　明树收敛笑容，雪穗搀着明树，两人进入大堂。
　　“你再转一圈，我就，我就从这个台阶上滚下去。”
　　明树想起这句话，实在觉得有趣极了，跟雪穗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她每天都那么有趣，有时候她像一个小姑娘，对一辆新款的单车爱不释手，有时候她就像一个母亲，总在你难受的时候抱住你，用她的怀抱温暖你，有时候她又像一个坠入爱河的纯情少女，在床上温存时总会突然冒出千奇八怪的问题，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要做什么，下一刻会说些什么。
　　在自己眼里，雪穗还是一个天才作家，这一点从第一次去她家里，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看完她写的小说就知道了，自己是多么幸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世界这么大，人生如此短暂，生命中有多少人会彼此遇见，有多人遇见会发生关联，有多少人会相爱，有多少人彼此合适，有多少人会成就彼此，有多少人会走得越来越近，有多少人会忘却时光，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与爱的海洋，自由自在挥洒自己的生命热情，有多少人会让岁月回转，奋力地抖落掉身上的泥巴，回归一个最本真最光洁最淳朴的自我。
　　出版社黄责编来到家里，第一次说起雪穗的小说出版事宜的时候，我简直高兴坏了，在老黄来钱，我都要打算去别的城市投稿了，因为Z成的出版社自己都投过稿，而且找他们的编辑不止一两次，可半年来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第一次谈的很愉快，我什么条件也没有，一切出版社说了算，只要雪穗的书能够出版，能够被更多的人看到，其他的都不重要，正对自己信心满怀，觉得出版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再见到黄编，他已经面带难色说这件事情得缓一缓。一个月之后再找黄编，却在前台的黄小姐那里听到，黄编因为出版雪穗小说的事情正在跟主编怄气，已经好几天不来上班了了，我既感到遗憾也感觉到对不起黄责编。
　　回家之后，我打定注意，不管书会不会出版，雪穗的写作不能停止。虽然积蓄已经见底，可凭借自己的学历和口才，外出找一份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养活两个人也没有什么问题。跟雪穗商量之后，雪穗同意了，她只是提了几个很奇怪的要求。
　　“你要答应我做到十件事情？”
　　“任何事我都答应，只要你每天坚持写书。”
　　“第一件，你想不想养只狗狗，会天天对着你微笑的那种？”
　　有这样的狗狗吗？
　　明树脑海里一下子冒出这个念头，人生都这么悲惨了，那狗生也不会好过，如果有这么欢乐的狗，我下辈子也可以考虑一下是否要换个活法。
　　“这什么狗？”
　　雪穗指着一只全身雪白笑眯眯地狗问宠物店的店主。
　　“萨摩耶犬。”
　　“它一直是笑眯眯的吗？”
　　明树想让雪穗知道，欢乐只是一时的。
　　“对啊，它的别名叫微笑天使。总是笑呵呵的，无忧无虑的，特别好养。”
　　“狗狗多大了？”
　　雪穗把手伸进去，萨摩耶舔着雪穗的手，显得特别亲近。
　　“看，它喜欢你，昨天有个客人过来很想买它的，可它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客人以为它生病了。它才一个月，萨摩耶一岁是最可爱最调皮的，如果从小时候养起来，那么这辈子都会对你不离不弃。”
　　明树想到了韩剧的台词。
　　“它是公是母？”
　　明树说着视线转移，雪穗拍一下明树。
　　“它是母的，公的有领状毛，就是——”
　　“我明白。”
　　明树懒得明白。
　　“它有名字吗？”
　　萨摩耶舔完了雪穗的左手，雪穗又把右手伸进去。
　　“你想洗澡，咱回去洗。”
　　明树靠近雪穗的耳朵打趣道，雪穗拍了一下明树的屁股。
　　“没有，我们让客人帮它起。”
　　“今天几号？”
　　雪穗问明树。
　　“十二号。”
　　“有什么节日吗？”
　　“今天是植树节。”
　　店主抢先回答。
　　“对，我们可以叫她植树。”
　　明树猜测雪穗会用节日的名字取给萨摩耶。
　　“家里已经有树了，两棵树我可照顾不过来。叫她丫丫吧。”
　　那你问什么节日干嘛？明树心里小声嘀咕一句。
　　店主把丫丫放进一个纸箱子里，明树抱着，雪穗又在一旁看着一个小猫。
　　“这是什么猫？”
　　“苏格兰折耳。”
　　“它怎么一动也不动？”
　　“它刚生下来不久，大猫就生病死了，它从一个小箱子里面摔下来也差点走了，等把它养好之后，它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也没有人愿意要它，如果你要的话，我给你打个折。”
　　“木木，妈妈带你回家吃好吃的。”
　　雪穗伸进去手抚摸着苏格兰折耳细细软软的灰色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