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下雪的蓝雨霁》白夜明树

17、第十七章 雪穗的梦境 天

　　天太热了。
　　阿红搬来一箱子矿泉水放进依维柯的驾驶椅上。
　　还得再搬一箱。
　　阿红看一眼笔记本上的人数，无奈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阳伞，拖着步子，投入火热的艳阳下。几百米的路程对阿红来说简直就像长征，阿红是一点也不想动。她把提前捋好的钞票递给商店老板，伸出一个手指头，老板立马会意，从冰箱里搬出最后一箱子矿泉水，阿红两只手提着，也没有向老板打招呼，一颠一颠地往前挪。
　　不知道还要拍多少次？
　　今天是拍摄的第一天，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早晨一辆拉摄影器材的车抛了锚，耽误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到了现场，一个演员又皮肤过敏，化不了妆，这样折腾下来，本来早晨7点应该开拍的广告，到了十一点才开拍，导演也不管光线强弱的问题，一个劲儿地赶进度。
　　拍了一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受不了头顶的毒辣辣的太阳，一有机会就往阴影里钻，导演一时找不到道具，下令所有人都必须站在拍摄现场，而且镜头不过，都不许吃饭，阿红可以利用买水的机会暂时躲避一下，但很快，过于频繁的肢体动作所产生的汗水还是浸湿了阿红的衣服，它们都紧绷绷地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得找个地方换件T血衫，这么多年的拍片经验让阿红足以应付这一切不适，可每次在拍摄现场还是感觉非常难受。很多人看到电视上光鲜亮丽的明星，美丽动人的画面，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在折磨中完成的。可能很多人喜欢从事这一行，可能有远大的抱负，可阿红完全是因为这行薪酬高，自己似乎也找不到更为合适的工作，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不可能用脸蛋吃饭，所以拼命学习，大学选修了英语专业，出来因为长相的关系，翻译是走不通了，找了好多工作后，选中一家招收外联制片的广告公司。所谓制片，其实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把所有工作都准备好，为导演服务，这种工作事无巨细，很考研人的忍耐力，还好，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一切。自己的父母一直给亲戚朋友吹嘘自己多么有本事，某某某影视作品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好像它们是自己拍的一样。他们哪能想到，我只是一个说着英文打杂的小工。
　　阿红把矿泉水搬到导演的监视器旁，在导演喊“卡”后，递给导演一瓶，又接着给摄影师、灯光师递过去一瓶，征询导演意见后，用扩音器告诉大家休息十分钟。
　　几个演员走过来，助理纷纷把矿泉水塞到他们手里，他们一边抱怨着天气，一起看着监视器里刚才拍摄的画面，导演不是很满意，看来还得重新拍几条。
　　阿红拧开矿泉水盖子，打算喝水，她站起来，眼睛从监视器上移出来，一抬头看到小李满脸通红，不停地点头，记着导演说的问题。
　　小李来公司差不多五个月时间，起先他作为公司的场务跟了几个项目，导演看他勤快，就让他跟着自己做制片助理，三个月后，导演就让他做自己的助理了，很有可能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一些小的广告，小李自己就可以导，导演之前也多次表扬小李工作的踏实肯干和对画面的悟性，以后小李晋升为导演，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阿红把矿泉水递给小李，小李推辞。
　　“你喝吧，我自己去拿。”
　　小李说着迅速跑开，很快又回来，手里提着剩下的矿泉水，把他们分发给刚刚下船的群众演员，这个广告是关于酒的，可客户非要在这个Z城最古老的湖里拍划龙舟的场景，据说为的是突出酒的历史传统，反正阿红看惯了客户千奇八怪的要求，对这些也习以为常了。
　　阿红想起小李在给自己当助理时候的情形，跟小李聊天，阿红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小李懂得东西很多，就知识水平来说，完全可以搞学术研究了，但他总是可以掩盖住自己的锋芒，他对所有人都非常谦卑，努力从所有人的身上汲取养分，就像一株槲寄生那样，阿红一直觉得小李是个不一般的人，自己多次暗示自己对小李有好感，可小李就像个木头，无动于衷。
　　可能他是故意视而不见的。
　　阿红想到这里就有些伤感。自己再过半个月就要过二十八岁生日了，可自己还是个传说中的黄花大闺女，一直想着，初中的爸妈不让谈，高中的时候自己不想谈，大学的时候没人跟自己谈，大学毕业，爸妈催着自己跟别人恋爱。
　　那有那么好的事情，你想爱了，就从地缝里蹦出一个人，跟你谈情说爱？
　　阿红甚至对自己的父母有些恼怒。
　　自己虽然有不少女性朋友，可女性朋友毕竟是朋友，他们也只有在女人失恋的时候才会显得特别重要，每每她们跟自己的男朋友闹矛盾后跟自己倾诉，借宿在自己的家里，阿红嘴里安慰，心里特别羡慕，如果有个人也可以这样对我就好了，即使是吵架也好，也比每天回到房间后感觉冷冰冰的好。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阿红曾经在网上下载了一些电影来看，她曾经搜集了一些禁片，大多恶心的看不下去，有些又枯燥泛味，一个画面放半个小时，不知道的乐趣在何处。只有那么一两部让她有些兴奋的，虽然起先预想得画面要更加猛烈，没想到看完不是被画面刺激到，而是被里面的情感打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天不怕地不怕，不考虑任何后果，在一起的时候只考虑怎样快乐，阿红就想这样痛痛快快地谈一场恋爱。
　　她对电影里那些女主销魂的表情所陶醉，身体亲密接触真的可以这样舒服吗？阿红带着这样的疑问，曾经试图利用五哥哥，但她又怕把活化石膜姑娘给弄破了，担心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会为此责怪她。
　　自己到现在只剩下这层膜宝贵了。
　　阿红这样嘲笑自己。
　　从上学到现在，阿红看到过无数情侣，听过无数恋人的故事，可那些都是别人，很多让阿红脸红心跳的字眼每次出现在阿红的脑海内，阿红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废物，一具行尸走肉的木乃伊，这些年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阿红都觉得不可思议。
　　阿红觉得又可气又可笑。真是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为了父母，自己也得活着。父母在无数的场合，明确表示自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工薪阶层的父母总是尽量满足自己的一切要求，现在想一想，几乎自己要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哪怕这个东西对父母来说是怎样艰巨的任务。阿红总是记得考上重点大学第一次回家过年的情形，父母就像个小孩，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阿红甚至觉得父母都不敢看自己，但在亲戚朋友面前，他们的头却抬得高高的，也敢大声讲话了，父亲还喝了酒，母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多加劝阻，任由父亲喝得烂醉。
　　返回学校的时候，父母一直商量着应该坐飞机还是火车，飞机不安全，可火车时间又太长，担心自己坐着不舒服，为此父母还吵起来，最终是自己下定决心做火车。在把行李放在出租车后备箱，车子启动的一霎那，鹅毛大雪漫天飞舞，透过车窗看见年迈的父母颤巍巍地站在路沿上朝自己挥手，母亲由于腰椎间盘突出弓着腰，父亲头上落满了雪，恍惚间，阿红觉得那就是父亲头发的颜色。
　　父母果然老了。
　　想到这么多年父母对自己的照顾，想到回家后父母变着花样给自己做饭，每天就围着自己转，阿红止不住泪雨滂沱。
　　一直不敢对父母说，自己从来没有开心过，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好，可这些都不重要了，父母已经做到了他们应该做到的，而我，也只能尽我最大能力让父母满意，不管怎样，我要为父母活着。
　　广告拍摄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左右，魔幻时刻结束之后，当天的通告也宣告杀青。设备装车，清理现场，一切安顿好之后，六辆车原路返回，行驶有一个小时后，一个女明星突然叫起来，说自己的一个限量版的手表不见了，她一边解释着手表并不贵重，一边又强调这只手表对自己意义非凡，如果找不到，可能会影响第二天拍摄。
　　“我去找吧。”
　　阿红当机立断，她下车拦了一辆出租车，将要开启时，小李坐了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比较熟悉她都去过那儿，找起来比较快。”
　　直到十一点，景点的灯都灭了，他们也没有找到那只意义非凡的手表，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接到电话，司机师傅在女明星坐着的椅子下找到了一只手表。
　　真他妈——
　　阿红气得想骂娘，身边的小李已经靠着车床睡着了，阿红只好在心里问候了女明星的十八代亲戚们。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阿红渐渐平静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的风景已经没有了如何吸引力，几乎每天晚上都是一样，她把视线移回来，转头偷偷瞥了一眼小李，睡得很沉。
　　他的睫毛真长。
　　阿红凑近小李，看着小李精致的面孔，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鼻子很挺，但不显得大，嘴巴很小，嘴唇红莹莹的，像是女孩子涂了唇彩。
　　真想亲一口。
　　阿红想着，又凑近小李，她想到小李陪自己找手表，可能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小镇上会出意外，想到这里，阿红突然感动起来，她好想紧紧地抱住小李。
　　最终，阿红只是把自己的手放进小李的手心里，好绵软。她靠在小李的肩上，一会儿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半个月之后，广告剪辑完成，客户看过样片，只提了几点小小无关大碍的要求，看样子，他们对成品还是很满意，特别是里面的几个画面，技巧跟情感形成了完美的统一，而这几个画面，有一半是小李提出来的，为此老板跟导演商量之后，打算升任小李为广告公司的第二个导演，消息将会在下个星期一公布，阿红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想着是否要提前告诉小李。
　　阿红借口跟小李讨论下一个项目的准备工作，两人约好在酒吧见面，同样的夜市，阿红这次坐在出租车上，却感受到了一种非比寻常的美。
　　此时是九月的一个礼拜天，夏末秋初，Z城虽然也热，但已经能够感受从黄浦江上缓缓吹过来的凉爽的风。阿红下了出租车，看到街上鲜活可爱的人们，阿红下定决心。
　　今晚我只想喝酒。
　　阿红的确罪得一塌糊涂，小李把阿红抱到床上的时候，她已经分辨不出东西南北，嘴里只是胡乱地说着什么。
　　阿红很清醒，当小李把自己抱到床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有暖融融的什么流淌着，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滋润、接纳、给予。他紧紧地抱住小李，再也不打算松开。
　　第二天公司晨会，在等了小李半个小时后，他还是没到。阿红精心打扮一番盛装出席，她等待着小李见到自己时惊讶的目光，她也在猜测，小李晚上回家之后，是不是太累了，到现在还没有起床，他可从来没有迟到过。
　　这个星期很快过去，小李也没有再来公司，他彻底消失了。
　　阿红一下子懵掉了，是我做错了什么上天对我这样不公，我只是想要好好地去爱一个人，这样也不行吗？
　　，阿红希望在什么地方突然遇见小李，她要问个清楚，突然找不到你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怕我缠着你，当我想把自己全身心地托付给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阿红转念又想到，还好自己终于不再是活化石了，而且第一次也给了自己喜欢的人，这或许已经足够了。
　　“你好，你们都办了健身卡吗？”
　　三个月后，当阿红陪着自己的朋友办理健身卡
　　一个雄厚的声音把阿红的意识拉回现实。
　　“是我刚刚办了新卡，你是这里的教练？”
　　“是的，我叫阿强，我们这里有一个仪器可以测试身体的各项指标，刚刚从德国进口来，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最精准的仪器，你可以先测量一下，然后我们根据你身体状态制定健身计划。你的朋友也可以测试一下，测试是免费。”
　　“怎么样，来吧？”
　　阿红朋友拉了一下阿红的包带。
　　“我还是不了，我没办卡。”
　　“没关系，没办卡也可以测试。”
　　阿强一幅善解人意的模样。
　　“来吧。”
　　朋友拉着阿红来到测试区，阿强给站在门口的服务生说了些什么，服务生放他俩进去。
　　阿强等在门口，低头玩着手机上的游戏，突然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阿强抬起头，给那个人的胸口温柔地来了一拳。
　　“你先练着，十分钟后我过来。”
　　“OK。”
　　那人行了一个大兵礼，转身向跑步机走去，阿强视线一直盯着那人。
　　再过半个月，林子也能当健身教练了，阿强想着。
　　三个月前，林子第一次在会所办了一张健身卡，又请了自己当教练，林子问了自己要多久才能把八块腹肌练出来，自己看到林子瘦弱的模样，估计他也会像大多数人那样，三分钟热度，练了没几天也不愿意来了，自己说了半年时间，生怕说多了，这位大学生模样的新客人打消请教练的念头。
　　“我三个月练出来。”
　　林子伸出三个手指头。
　　林子每天都来健身房锻炼，仰卧起坐锻炼六组，每组一百个，他给自己加到八组，每组一百二十个，举哑铃练习胸肌也是，都会给自己额外增加训练量，林子特别热爱学习，他会问自己健身房里都是什么器材，每个器材都是干什么用的，甚至器材多少钱，哪国的，同类器材哪国最好，一般健身房都会有些什么人来锻炼，他们训练次数长短，在健身房有没有遇到奇怪的客人，碰到奇怪的事情，等等，他每天都会有很多问题准备时刻准备着问别人，也会留心观察健身房里的人，一个月后林子总结说，健身房里有几类人，自己想来很是好奇，同时也不得不赞叹林子的洞察力。
　　“一类是卖弄自己嗓音的肌肉大叔，一类是在跑步机上喝可乐的胖哥，一类是带着美瞳假睫毛疯狂自拍的美少女，一类是活力无限热情昂扬的龟仙人大爷，一类是白领辣妹高管霸道总裁，一类的有钱空虚富婆，剩下的一类是约炮男女。”
　　自己虽说是健身教练，实则可以教给别人的东西其实很少，像林子这样的客人是最头疼的，因为他们强烈的求知欲会把你很快掏空，自己高中毕业来到Z城，一直找不到工作，偶尔的机会接触了自己的一名老乡，他就是做健身教练的，起先一听这么上档次的工作，一个只有高中文凭的人肯定不行，没想到这个老乡说自己初中都没毕业，只要你身材强壮一些，如果腹部再能有几块肌肉，再学一些糊弄人的专业术语，不管什么样的客户，都可以应付得来。还偷偷告诉自己，其实大多数客人来这里不是为了锻炼，只是为了找个机会跟人聊天。嘴甜一点，比你拥有专业只是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