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荷花酥 他甚至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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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老师！”
“嗯？啊——”章珩琤将轰鸣的电吹风从耳边拿开，仔细听了听，扭头。
眼镜早上不小心碰落到地上，晚些时候覃朗再回病房替他找时，只剩被急救床轮子压过的残骸，今天一直没机会去重新配，越到晚上，视力愈发退化。微眯着眼才看到与浴室相连的卧室门口站着的人影
章珩琤将吹风机的线绕短，挂回墙壁，走出浴室。更近些，分辨出笼着一层毛边的阿青。
“不好意思啊，阿青师傅，我没注意听。您有什么事情吗？”
阿青举着深棕色的玻璃瓶，又抬手在敞开的门上敲了两下，笑道：“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问问你的头发吹好没有，现在方便不？小马哥安排我来给你搓个背。”
说完，章珩琤还未及作何反应，他自己倒是笑着立马补充：“开玩笑开玩笑。他说你肩膀受伤了，得用药酒揉一揉，散散淤。”
章珩琤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说完“啊，谢谢，那麻烦你了”，便打算请他进来，下一刻又突然意识到当下这个情境有些怪异。
这不是他的房间，甚至不是瑞崃的房间。确切来说，不是瑞崃最近住的房间。也许是为了方便老人家使用独立卫浴，姥姥姥爷来店里，瑞崃大概就将这间房让出来给他们住了。怎么看，他都不具备行使邀请或拒绝权利的资格。
“你就坐这个椅子上吧。”
“啊，好。”章珩琤庆幸这位主动及时地解决了自己的困扰。
他在反身在木椅上坐定，略低了头。拧瓶盖，拍掌紧接着揉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陌生的中药夹杂着些微酒精的刺鼻气味窜进鼻腔，很快又就散作一种淳厚的甘苦。
带着与空调冷气截然不同温度的手掌凑近了，又停住，背后的人突然开口：“章老师，要不你把衣服脱了？好像会沾到你衣服上。”
饶是生意场上应对过不少出人意料、啼笑皆非意外状况的章珩琤，一时，也有些，不自然。
他想，这莫非是刚刚瑞崃被“捉弄”时自己看戏的报应。
换作平时，即使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景，他也能很自如地应对。游泳、温泉泡汤、桑拿房谈事，也是正常不过的。这甚至跟性取向无关，于他而言在其他男人面前脱衣服之类的举动，确实没有任何旖旎的暗示余地。他相信对方更没有。
可这是瑞崃的屋子，这位先生有一位只要没瞎都能看出来的同性恋人，不久前还开过瑞崃男性之间的玩笑，而且，对于章珩琤来说他还是个陌生人，这使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有些怪，是时间、地点、事件、人物以及他不同以往的情感综合作用之下的，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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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崃是那样细心周到的人。
会因章珩琤的胃暗暗少放酒酿，提醒他少吃糯米制品；注意他的湿发，递给他阳光烘烤气味的干净毛巾；连风扇的角度也会细细调整，既能让他吹到凉爽的风也避免被烟气扑到；记得关于他的、他员工的玩笑与戏言；甚至他只是在桌下蹭了几下腿，一旁累得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人，也能在朦胧中从沙发缝隙中掏出驱蚊水往桌下喷一喷。
他明知道章珩琤没有说真话，依然对他转移话题般的突兀的请求，说“好”。只因为，自己的试探玩笑背后确然有几分期待和真心。
瑞崃是这样的人——他对你好，从不声张，不卖弄，甚至不期待你有所反馈。你仔细地找到痕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那样的温柔包裹过。
章珩琤从来算不上感性。而“温柔”这个词，在他的生活中也十分稀缺。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也是从祖父口中。
“中国的文字词句都是非常有韵味的，比如说‘袅袅’，你从英文中找一个词出来，有没有能比它还能比拟那种烟雾、香气轻盈纠缠的姿态的？没有。它是活的，有形有质量、神韵。你再比如你昨天说你小姨奶奶很kind，gentle。中文里可以叫‘温柔’——好像温水柔柔沁过，也可以是‘闺中风暖，陌上草薰’。它有温度，有触感。你妈妈想让你花更多的时间去学法语，是好的。但是，她说那是最美的语言，这有待商榷。实际是，我不赞同。我知道你是很有主见的，这是几千年的智慧精魂，我不希望你荒废掉。以后你背不出，只是钞多几遍，就不用戒尺打手心了。”
那时，章珩琤的妈妈因祖父过于严厉而赌着气。她实在不懂，背诵数千里之外的国家的古旧的文章有什么意义，毕竟周围不可能有人同他就此产生什么话题和共鸣。能基本交流已经算得上“优势”，何至于为了拗口的文章体罚。
他听过母亲向父亲抱怨：“这里不是中国，他这样对小孩是犯法的！”
父亲自然是不会忤逆的，后来便有“法语”这一出。
那是祖父第一次，摆出退让服软的姿态。
可章珩琤没有生气，即使在自我意识觉醒最强烈的青春期，也没有叛逆不耐烦过。也许是他天生对于“学习”这一活动的兴趣远超对社交的兴趣。他懵懵懂懂学习着祖父教他的，甚至一些对于本国人都晦涩的古诗文，听祖父讲历史讲文化，还有他喜欢的古典小说。那是他们最贴近的时刻，祖父说起那些精巧的物事，草蛇灰线的情节设置，那样夺目的神采，跟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或许，章珩琤内心里，一直在可怜那位在异国他乡十分无望地思念故土的老人。他热爱更惧怕无可安放的乡思。祖父很孤独，在他不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他本能地觉着老人的孤独和他年幼的孤独是一样的。也许人本来就是孤零零悬浮的点，跟谁连成了线，那个点也还是点本身，那种孤独。
可是他那样焦急认真地同他注释“温柔”，使得“温柔”这个词在章珩琤的记忆中始终伴随着某种不容置辩的坚实。他一度相信，温柔是种品格而非才能性情。
可瑞崃将记忆中甜香白糯，散发着袅袅热气和沁人潮意的食物递到他手里；对他说“要实在喜欢这味道，你们老家有种酒酿桂花发糕，叫水塔糕，下次我做了你再吃个够”时，章珩琤恒久地饥饿空洞着的胃重重扯坠了一下。
那种陌生的，又仿佛在他跋涉独行的梦中，渴望得仿佛已经拥有过的渴望，升腾而上，使他的心蓬松绵软，又因自身的炽热将它烘烤得酥脆。
于是他那一刻看着瑞崃，想，没有人比你更契合。
“温柔是天罗地网，却什么也不惊扰”。
可他这样周全的人，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让他处于这有些尴尬的陌生境地呢？
“嘿！”大约是察觉到章珩琤的僵硬，背后的人反倒轻轻笑了，打断了他的揣测。
“说实话，看到他让我来给你治跌打损伤，你是不是有点失落啊？”
孟见青用发带将遮眼的头发箍向后，露出额头，显出他斜飞的一双单眼皮眼睛。他摊着手，倚坐到章珩琤侧前方的书桌上，眼里闪着光带着点揶揄的笑看向他，看着倒有男孩儿向男人转变时期，特有的，微妙的葱郁。
这位仁兄总是一鸣惊人，章珩琤索性闭嘴，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明知道可能有这个你不大自在的场面，还偏要指使我来？”
章珩琤突然更确信了“人以群分”。这个小小的院子，真是，卧虎藏龙。
眼前的聪明人早已让那点小小的尴尬烟消云散。章珩琤略起身，将椅子转了个方向，依然跨坐着，手臂横在椅背横木上，摊开手掌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因——为——，先说好，这是为了弥补我刚刚不小心浇了你一身水，我这人就不喜欢欠人。但是你不能出卖我。”
“OK，成交。”
“因为，动动你的脑袋瓜子想想，肯定是他觉得，他来替你揉，让你脱衣服，他会更不自在啊。至于为什么他会因为这个不自在，毕竟，都是男人——”
孟见青刻意加长了停顿，重新看回章珩琤的眼睛，补充：“我个人感觉，您可以大胆往‘自作多情’的方向想想。”
——是，这样吗？
章珩琤心念一动。
“好了，现在你可以脱衣服了吧。放心，现在看起来这个院儿里，我最直，反正我只喜欢程衍超。哦，对了，这也可能是他让我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章珩琤还来不及整理思绪，对方又猝不及防自然地推动了进程，以至于他有些神奇，甚至惊叹地抬头笑看着眼前的人。
对方只重新往手里倒了些药酒，抬了抬下巴向他示意，深藏功与名。
“阿青师傅”手是热的，但液体沾上后颈皮肤，仍激得章珩琤一噤，随着不怎么耐心轻柔的揉搓，片刻之后，才开始逐渐涌起烫意。
“要是下手太重，你就说。不过，”孟见青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和速度，一边补充，“你该庆幸是我，咱们小马哥那手劲儿，多少年揉面修炼出的功力，他要上手，你得脱层皮。”
章珩琤埋着头，低低的笑声随着动作，像是盛满月色的湖面掠过一只鸬鹚，水珠散落细碎的星光。他瞥到书桌旁立的书架上摆了几个奖杯，看不真切上面的字迹。
“阿青师傅，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不一定答。”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跟瑞崃真的有点像。非常地，嗯，出其不意。”
孟见青听见他这么一说，不真切地笑了下。
“不一样。他比我心软多了。看着谁都不想多搭理，但谁都操心。所以我说，”
“我歇会儿，手酸了。”他甩了甩手腕，不怎么客气地又坐回书桌，用轻微审视地目光看向章珩琤。
“你不是此门中人。感兴趣不代表就是多么喜欢和上心。小马哥也一样，他这点别扭，或者反常，说明是有点那么不一样的情绪。也不代表就一定是对你有多大，多么了不得的感情。你懂吗？我说让你往自作多情方向想，不是自恋。”
章珩琤好脾气地笑答：“我知道。可是——”他习惯性地想推推眼镜，最后只能改为揉了揉眼角，“你了解他的话，该知道，这点反常，有多反常。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语气中的那点安然，使得孟见青身上隐隐的尖厉软化了。
“我觉着，你的道路还很曲折。”
他示意章珩琤转回去，重新加了药酒，继续给他揉淤青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了一阵，还是有些无奈地开口。
“小马哥吧，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人，我是说，像普通人那样，对某个人有那种心动的，冲动和激情，是什么样的。他虽然有时候刻意暗示强调自己喜欢男人，但看起来更像是为了省事儿。他这人，太能憋了，什么都往自己心里藏。哼，”章珩琤听到对方发出一个短促地自嘲般地鼻音，“我以前觉得，他根本不喜欢人，他连自己都不喜欢。”
章珩琤的心却突兀地颤了一下，他不由自主松开扶着椅背的右手，轻轻落到心脏上方，那瞬间被某只手捏住挤压的紧缩感，快得像是错觉。
“不是的。”他在下意识反驳，却没有出口。
“他的喜欢不需要普通。他是‘袅袅’，是‘温柔’。我希望全世界都发现不了，或者认为这些微不足道。只有我，觉得这是世上最最珍贵，也让我感觉自己是被珍惜的东西。对他们所有人都是砒霜，我一个人的蜜糖。”
章珩琤突然有些茫然，他觉得慌张，空洞。
这样的漂亮话，这样过于煽情，过于爱情电影化的语句，不该，不太可能出自“章珩琤”这个人。
可片刻之后，又按捺不住，涌起别样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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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啊，哦，嗯”章珩琤回过神，“虽然有点冒昧，我想知道姥爷最近生病，瑞崃这样忙，你们店里最近运营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少了个大师傅，那是一定的，有些要功夫的复杂的点心，比如小马哥的招牌荷花酥，我基本没上手。只能暂时少做一些种类和量。有些材料也得等他亲自过目，刚刚程衍超正跟他说，猪油快没了，以前都是小马哥自己去找熟悉的老板买来自己熬。快中秋了，一些老顾客早预订的月饼礼盒，包装到做，一堆事儿。每年这个时候正是最忙的，本来他10月份要去参加面点师大赛的，现在这情况，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功夫准备。哦，上次还有个剧组找他，看来也去不了了。”
“剧组？”
“嗯，好像是个跟中式面点师有关的，让他当技术替身，而且糕点都从这儿订。应该给挺多钱的。他最近应该挺缺钱的，这房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转了话头，“诶，我听程衍超说，您跟房东老板是，同学啊。”
章珩琤愣了愣，思索了一下，问：“房东？承玦吗？这个院子是他名下的吗？”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以为你同程衍超小马哥，都是在他们酒店工作的时候认识的。”
“瑞崃以前也在那里工作吗？”
“诶，你不知道吗？！喏，那里的奖杯，还是他以前在‘守·玉’去参加烹饪大赛拿的。我们小马哥，就是低调，还是很有几把刷子的。”
“啊，他好像过来了——”孟见青竹筒倒豆子般说着话，听见外面渐近的声音，突然止住话头。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响动。
“没事吧，小马哥？！”程衍超担忧的惊呼声响起。
章珩琤心里一慌，准备起身，就听到瑞崃沉郁的声音传来。
“我没事儿，就是脚底下滑了一跤，把盆儿摔了。”
书桌正对一扇朝向院内的木窗，推开便是走廊，阿青已经拉开帘，推窗探身出去查看。
似乎是真没事，确认之后，他便朗声对着外面半真半假地建议：“我说真的，大哥，这几天过了，你有空去寺里烧烧香吧。从那天你宰鸽子把手切了就一直不顺。看，我说你，不要杀生，不要杀生，会血光——”
“闭嘴。你咋这烦人呢？”外面的人不耐烦地利落打断了他，沉郁的声音没了阻隔，伴着夜风涌进来，在深沉的夜色和空旷的天井中，产生微弱的回响。
孟见青并不纠缠，回转身，扭头看到光着上身立在原地的章珩琤，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莫测地笑了下。
往门外瞥一眼，略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我顺带再还你个人情吧。多谢你以前在‘守·玉’为程衍超解围。”
章珩琤不解，未及问，只见对方捞起桌上的瓶子，手背往自己眼睛上一挡，便冲着刚进客厅门的瑞崃夸张地嚷。
“卧槽！哎呦我的妈呀，药酒弄眼睛里了！”并十分逼真地虚着眼睛，跌跌撞撞往门口冲。
“唉呀妈呀，辣眼睛！快快快，小马哥，剩下你来帮章老师弄吧。我眼睛睁不开了。程衍超！快来救我——”
章珩琤隔着敞开的卧室门，看到手里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个没盖盖子的药酒瓶的瑞崃。他另一只手还端着个摔缺了口的塑料盆，有些发懵地扭头看了看孟见青逃窜的背影。
再扭头，便对上灯光下章珩琤强压住笑意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荷花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