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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水塔糕 云天收夏色 ...

  •   “诶,你洗好啦?真的对不起啊,意外意外,我本来以为把水管子捏得多紧的,我那个手突然,也不晓得,它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就抽了一下。真对不住。”
      “没关系,及时雨。还有,谢谢您的洗发水。”
      瑞崃端着一锅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汤圆从厨房出来时,阿青穿个篮球背心,大裤衩,端小簸箕,隔着个门槛又在向章珩琤道歉。
      院子石板仍是湿漉漉的。被淋透了的几株万年青和角落一棵不足人高的桂花树,也映着月色,透出一丝夏日难得的清幽沁凉。
      瑞崃偏头蹭掉了快滑到下巴的一滴汗,绕过走廊。
      “哎呀,可别‘您’了,我几年了都没习惯这个鼻音。你是小马哥的,朋友?我叫孟见青,你跟他一样叫我阿青就行。”
      “你好,我是章珩琤。”

      不知道为什么,瑞崃每次听章珩琤自我介绍,念自己名字时,总感觉到一种奇妙的矜持端重。然而阿青这人,有一项特别强悍的技能,就是——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有很强的过滤性。
      他喃喃自语了会儿,“张衡?哪个chen ,cheng?我天啊,全是后鼻音。”
      便根本没管章珩琤进一步说明的打算,擅自决定了称呼。
      “我直接叫你张老师吧。”
      接着不知是没话找话,还是真的因为“愧疚”,突然热情起来。

      “这是你换下来的湿衣服,鞋也打湿了?要不,直接给我,我给你洗干净晾起来吧?”
      “没关系,没关系,没有大碍,不用麻烦了。”
      章珩琤不带笑时,语调总显得疏离冷淡,猝不及防用些文雅书面的词儿,更是怪异。以往大概少见这样“没分寸”的热络,难得顿了一秒,用听起来没多大起伏,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前所未有的多重否定,坚定地拒绝了。
      “真没事,张老师,反正我等下也得洗衣服。”

      瑞崃一路听了小会儿热闹,眼见着阿青快动上手,适时走了过去。
      “你俩跟这儿门里门外杵着,演电视剧呢?小超还没回来?”

      屋里的人看见瑞崃,竟然眼睛一亮,松了口气。
      章珩琤罕见地这样衣冠不整。
      手腕搭着衣服,提溜着他的球鞋,踩着双深蓝的泡沫塑料凉拖。宽大的深灰过膝短裤,也同样老气得像是夏夜纳凉遛弯儿的大爷标配。满头黑发一簇簇像刺猬一样支棱着,草叶积露般,盈满了就往下坠,在瑞崃找给他的一件灰绿旧T恤上洇出暗色的水印。
      病几天下来,好像又瘦了点,肩膀撑着,但躯干看起来竟然有点空荡荡的。

      “没有,我打电话问问,哦——说曹操,曹操回来了。”
      阿超端着泡沫饭盒,指勾两个塑料袋,拿着张纸条子正从前厅迈进来。
      “烧烤摊是现挖煤生火吗?你去这么久,还以为你老人家又踩翻井盖掉进去了。”
      阿超只挥了挥那张纸条,先朝瑞崃开了口。
      “小马哥,水费单子,贴外面门上的。”
      “行,谢谢。拿过来吧,还有这几天你们买东西垫付的,待会儿一块儿算算。”
      “没事儿,等过几天你得空再说吧。”
      答完笑笑,才专心搭理孟见青。边下台阶,边数落,“屁话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去?这个不要葱,那样不要蒜,鸡翅膀又不吃甜,难伺候得很。”
      程衍超脾气好,对谁都轻声细语、彬彬有礼,唯独对孟见青像个炮仗,耐心欠奉,言语上从不吃亏。
      “哈哈哈哈哈……”被怼的人贱兮兮地笑,可就那么几步路,习惯性地迎过去,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嘴上又继续用他们老家的方言招惹,“你自己要跟我打赌,愿赌服输,怎么还使气呐?”

      瑞崃一度好奇,为什么单纯简单、普通至极的句子,放阿青嘴里,对着程衍超,都能带出一股子欠欠儿的逗弄意味。
      他头先怀疑是传说中,同类的敏感。直到阿娟和英子俩姑娘,某天凑一起,兴奋过度被他听了一耳朵。
      “一个人特别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可能不成为一只发春的猫。两个人在一起,一定得像冬天头从毛衣领里钻出来,静电噼里啪啦炸开头发。”

      那时瑞崃发现,跟那样的小朋友们相比,自己大概已经算十分迟钝和无趣。只无可奈何地偷偷晃头掸着围裙上的面粉走开了。

      他没有这种体验。就算有,也不过是单方面看着某个人,偶尔,浮起一丝突如其来的空虚或满足。迟缓,浅淡。也就算不上赞同或不赞同。只是终于相信阿娟的“主业”是写言情小说了。

      此刻,他却只带着一种完全不必要,却莫名生出的,仿佛是代替他俩心虚或尴尬的情绪,希望,第一次见面的人能迟钝一点,忽略她们所说的噼里哗啦的“火花”。
      可章珩琤目光略在两人之间游移,又落回来,瑞崃似有所觉地侧头,恰好接住他望过来的眼神。他突然有点不耐烦,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章珩琤却好脾气地扯扯嘴角,短暂地笑了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从瑞崃那里得了答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诶……算了。
      瑞崃用脚怼怼门边的墙石,叫章珩琤,“门神大人,把你鞋晾这儿。”
      接着跨进门,朝一旁的藤椅扬扬下巴,“衣服先搁那儿,帮我拿本书垫茶几中间儿行吗?”
      又招呼还站在门口的阿青,“青哥,劳驾您帮我去厨房拿几个碗和勺儿。”
      “OK!”

      “你跟过来干嘛?先拿进去跟小马哥一起吃啊。”
      程衍超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什么,阿青贱兮兮地笑起来,走远了。

      屋里便只剩瑞崃和章珩琤了。
      将滚烫的锅安置好,他们不约而同直起腰,又别无选择地居高临下瞧着中间那锅圆子,热气水雾已经变得稀薄,细小的桂花和枸杞零星缀在面上。
      很短暂的几秒,谁也没有说话,后知后觉的尴尬伴随静默,和散出的热萦绕在他们之间。瑞崃抬眼瞥了一下一桌之隔的章珩琤,他仍低着头,像是走近了博物馆某个展品柜,非必要地,专注神往地观赏里面的藏品。
      屋里的节能灯不是很亮,白光显得睡意昏沉,笼在头顶,倒是他发尖的水珠将它们聚合起来,在这间沉默的屋子里,鲜亮得像一阵鸽哨。

      “洗洗手吃饭吧。”瑞崃终于说,“这屋空调好像坏了,我去拿把风扇。”

      ===
      “张老师,不要客气啊。这家烤羊肉串儿挺好吃的,尝尝。”阿青热情的声音紧随着开易拉罐的“咔嗤”响起。
      瑞崃挂着毛巾拎着落地扇跨进屋,正瞧见他拉开环儿,将一罐啤酒递给章珩琤。
      “他喝不了。”
      “啊?”
      阿青也是个脑回路不能用寻常人逻辑揣度的奇人。一般人碰上这种情况,总会问个为什么,或者看情况再劝劝,弥补被拒绝的那一点微妙的“尊严受损”。他不。一听瑞崃这么一答,就十分利索地接受了,停住手,随即敏捷将起了冷雾的啤酒罐墩在给瑞崃留出的空位上。
      “那你喝!”
      速度和情绪转换之快,丝滑得仿佛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就做好准备声东击西。
      “我也喝不了,等会儿得开车。”
      蹲电视柜前找遥控器的程衍超,扭头瞥了一眼,倒是对着瑞崃无奈地晃晃头。
      “莫搭理他,他抽风。”

      瑞崃绕到单人沙发背后,俯身插好插头,伴随着电风扇启动时那段短暂的加速的风声。他听到安静了几秒的孟见青,忽然突兀地顶了一句。
      “我咋啦?”
      “鬼知道你咋了?”
      “你是鬼啊?你告诉我我咋了。”
      “你烦不烦?”
      “不烦。”
      两个人背对着,也不看对方,突然开始你来我往,“火星子噼里啪啦”。

      瑞崃深深叹了口气,心想“又来了又来了”。看了看章珩琤的位置,对方捏着个不知谁递给他的搪瓷勺,面前一个空碗,独自坐在长沙发一角,有些尴尬无措地望着他。
      瑞崃觉得这个场面有些,难以言喻,只意味不明地瘪了下嘴。观测了下风向,耐着性子将风扇调了调,也没管那两个似乎下一秒就会吵起来的人,一边淡定在一旁的单人沙发落座,一边把脖子上的毛巾递给章珩琤。

      “给,林姑娘,把头发擦干点儿。”
      章珩琤愣了一瞬接过去,无奈地翻了个瑞崃没见过的白眼,终于又笑了。甚至紧接着有些幼稚地做了个冷得发抖的抱臂动作。
      瑞崃总是那个只管拉弓放箭不管后续的人,大多时候,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那些奇形怪状的“梗”有没有效果,别人愿不愿意接。于是,说完径直接过章珩琤面前的碗,搅了搅锅,海底捞月般给他盛念叨一晚上的酒酿桂花小圆子,加蛋。
      章珩琤大概是真的很怀念这点与儿时记忆相关的小吃,盯着占据小小一角的汤锅,顶着毛巾从瑞崃手里接过碗时,竟显得有些郑重。瑞崃暗自笑了笑,心底渗出一丝苦中作乐的柔软。

      电视的声音终于响起,球赛解说员激动地渲染着一次惊险的打门。这边两位莫名其妙的拌嘴,到达熟悉的拐点。
      “孟见青,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当着客人的面,丢不丢人?”
      “我——”
      “我替客人谢谢你俩,终于想起还有这么一号儿人。”倦怠在他靠向椅背后,缓慢地贴上他的脊背,瑞崃撑着头,懒洋洋地打断了还想还嘴的阿青。
      “小学生吗?你俩。一个月固定吵一次。烧烤都要冷了,先存着,吃饱了再干仗。”
      瑞崃语气不重,音量不大,平时他都看热闹,鲜少多嘴。这下两位不知是给他面子,还是终于等到有人打圆场,顺着台阶就下了。拖了矮凳,凑在茶几另一角,看着球赛,终于开始解决桌上的食物。

      扇叶带起的风,将蒸腾的烟雾扑向一边,小茶几被阿青他们五花八门的烧烤,饮料和纸巾占得满满当当。湿热的甜香混着浓重的孜然辣椒面儿的气味,盈满了狭小的客厅。
      身体在这些气味中松弛下来,焦虑的神经却在负隅顽抗,瑞崃突然觉得筋疲力竭。
      支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托着下巴,半抽离地看着阿青将程衍超最喜欢的烤茄子移过去。接着将视线缓慢转向章珩琤。
      思考也变得滞重吃力,什么具象的想法都无法形成,他将目光落在章珩琤捏着莹白匙柄的手指上,随着它们移动,谨慎地,将摇摇欲坠的神智附着之上。

      “小马哥,你怎么不吃啊?有你最喜欢的烤蝉蛹,来一串吧?”
      瑞崃花了两秒,稍显迟缓地将程衍超叫他的声音识别组装成自己理解的句子,随即,惯性般笑出来“咳,呵哼呵——”
      短促笑声从喉头涌出,又沿着下巴与手掌传回耳畔,沉闷地撞击鼓膜,带着他整个人都轻轻颤动。就着这个姿势,他微微抬眸,便不出所料地对上章珩琤的眼神。
      “咳咳。”对方微呛了下,喉结一滚,还是成功将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垂眼时甚至显出点乖顺的心虚。

      “放心,不会逼你吃的。上面沾了辣椒。”瑞崃很平淡地说。
      章珩琤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大概也觉着有些好笑,没说话,又低头继续安静吃东西。
      瑞崃清醒了些,坐起来,想起被自己忽视的“待客之道”,便用勺子重新从锅里捞了两颗鸽子蛋,加到他碗里。
      但依旧不甚热情,说:“大半夜吃了这个不消化,你少吃点汤圆,多吃俩蛋,这次就尝个味儿。要实在喜欢这味道,你们老家有种酒酿桂花发糕,叫水塔糕,下次我做了你再吃个够。”
      章珩琤抬眼看他,隔着零星成簇的湿发,眼睛亮得像只被驯养的幼犬。可他的眼角线条锐利飞扬,又显出丝狐狸的狡黠。
      很不知收敛,很难消化,很难习惯的,眼神。

      瑞崃有些莫名,觉得章珩琤大概是被饿惨了,才眼睛发绿,也不再看他。
      拿起另外的空碗,转移话题道:“小超上次不也说想吃家里的醪糟汤圆?这个应该跟你们老家的差不离,但这个我酒酿放得少,也没加红糖。试试吧,一大锅呢。”
      “……”
      “……”
      ……
      “你俩干哈呢?发什么愣?看着我干嘛?那是啥表情啊?”
      “没,没有。谢谢小马哥。”程衍超慌忙伸长了手接过去。
      瑞崃正准备周到地盛下一碗,就听到孟见青牙疼般,欲言又止,最终有些难以置信地试探着问:“小马哥,你刚刚,是,是在开车吗?”
      “闭嘴吧,你!”
      瑞崃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程衍超已经以难得一见的迅捷抓了把毛豆塞进了孟见青嘴里。随即,拉着对方的胳膊,将孟见青扯得一趔趄,一边往外拖,边压着声音训:“你个宝器!你给我出来!”

      瑞崃拿着勺子一头雾水愣在那儿。迟钝地想阿青是什么意思,又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低头,看到浮在面上一颗圆滚滚的的水煮鸽子蛋。
      脑子轰地炸开,瞬间脸就烧起来。
      于此同时,章珩琤竟早他一步反应过来,笑声已逐渐由克制转向放肆。
      瑞崃红着脸看看捧着碗抖成了筛子的章珩琤,又看看门,操着长柄汤勺起身追出去。
      “孟见青,我削死你!”
      反正这屋子是没法待了。
      “瑞崃!”刚被门槛绊了下,背后章珩琤叫住他,还在笑,他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要走。
      “你电话响了。”
      他只得认命地停下脚,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个常见语气助词,“哦”了一声,转身回来。

      电话没有备注,但有些眼熟,他一边接通一边往外走。屋里的人仍在笑,瑞崃剜了他一眼。
      “喂,您好。请问哪位?”
      “您好,我是覃朗。”
      瑞崃将电话拿离耳朵,看了看,确定是自己的手机,又贴回去,“哦哦,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郝先生,请问章总在您旁边吗?他电话关机了,我有点事情找他。”
      “你稍等。”
      他只能又绕回去,将电话递给章珩琤。
      “找你的,覃朗。”
      章珩琤的笑意还未散,整个人散出一种少见的热气腾腾来,灯光下,苍白的脸也透出血色。即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记得将碗勺放置好,用毛巾擦了擦手,说“谢谢”,再将手机接过去。

      “覃朗,怎么了?嗯,没电了。”
      瑞崃将电视静音,扯了纸巾擦滴落的汤汁。
      章珩琤讲电话的声音清晰起来,没什么大的起伏,更多是对面说,他听着,只答了两个无实质性内容的“嗯”,作为反馈。
      “其他东西呢?”接着又是一个意味不明的“嗯”。
      邗贻珏刚换岗时,跟瑞崃说新总监,公事公办时面无表情,冷得生人勿近,她一度很害怕进他办公室。瑞崃第一次见识工作状态下的章珩琤,语气脸色倒是真如她所说。
      不过,此刻顶着他的毛巾,穿着他的大裤衩,正在挠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蚊子叮的一个包。凭空添了一份诙谐。
      瑞崃转身,打算把空间留给他讲正事,趁这个时候去冲个澡。

      “没关系。”章珩琤说。
      瑞崃不知道他是对对方还是自己说,转头看向他。
      “先放着吧,晚点我来处理。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随即皱眉,沉吟了两秒,接着补充,“覃朗,稍后我会发你一个地址和密码,你这段时间就先住那边。明天我再联系你。”
      “嗯,嗯,好。辛苦了。拜拜。”
      章珩琤挂断电话,再看向瑞崃时,微皱的眉头还没来得及松开,平直的嘴角,露出点未消的凉意。
      这一天糟糕的消息已经够多了。
      瑞崃不喜欢管闲事,但很讨厌猜想,有些不由自主地问:“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吗?”

      章珩琤看向他的眼睛,不知道想了什么,略偏了下头,微微笑了。那种陌生如霏微烟霭的东西,便顷刻间弥散了,一时渚明沙霁,雨晴霞丽。
      “别担心。住的房子管道爆了,一片狼藉,今晚没办法住人啦。所以,你要不要收留我一晚?”
      又开始了。章珩琤的一本正经,难辨真假。
      “是假话。他在开玩笑。”瑞崃很笃定地想。
      “行。”
      他依然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水塔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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