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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烤蝉蛹 章珩琤,你 ...
瑞崃笑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那样笑过。
才刚从一场凶险中挣脱。吐露了一些久远,但独自背负太久长成内里倒刺的记忆。对着一个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人一通乱拳,最后被人四两拨千斤化解,反倒萌生一点愧意。
夏夜晚风幽幽,无论哪一桩,最后以这样的大笑谢幕,都显得十分,没心没肺,虎头蛇尾。
事实上,彻底笑完前,就不再觉得是值得那样笑的事。
出于某种很难解释的惯性,如同一场难以说明的放纵,瑞崃就那样专注于“笑”这根稻草般的动作,夸张地笑出了泪。
章珩琤还保持着单手绕过前胸,触碰伤口的姿势,看他伸出的沾着泪珠的手指,又将目光移回瑞崃脸上。
各种表情在章珩琤脸上混杂——尴尬,诧异,懊恼,欲言又止,最后,终于一个无奈的笑。
他把瑞崃的手往回推了推,似是请求又像是威胁,轻声对瑞崃说:“好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呀?你就知道了。”
“知道你笑点其实很低。”
瑞崃没有答话,眼角还有些微泪痕,就那么含笑看着章珩琤,轻咬着下唇,像是打量一件十分有趣的稀罕物件儿,恨不得把每一丝裂纹都描摹清楚。
章珩琤似乎是愣了愣,旋即又十分刻意地低头看了看表,避开了瑞崃的眼神。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的意思是,这样明显地退避过。
瑞崃眼里,章珩琤向来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连那些小错漏和笨拙,也像是,刻意留出的,无伤大雅的烟尘。是一种伪装成“真实”的高明的疏离。他与他隔着玻璃,身处两个世界。
章珩琤没有裂缝,只有自上而下的,降维兼容。让瑞崃在他面前,变得不可争辩地被动。
可此时,瑞崃只看到章珩琤轻轻垂眼时,扬起的眼尾,一点点细纹。
令他觉得,章珩琤不再那样模糊了。
“你还有没有其他怕的东西?”
章珩琤略抬了抬眼皮,用从低处往上看,显得有几分纯良亲近的神态,有些无奈地抗辩:“我没有怕。只是不喜欢它们碰到我。”
“那,它们,包括哪些?大蛾子、蚂蚱、蜻蜓?” 瑞崃从善如流。
“你要做什么?”
“郝女士说为表感谢,过两天请您赏脸一起吃顿饭。你要是怕呢,我就请你吃东北特色烧烤,烤茧蛹子、炸昆虫什么的,帮你克服一下心理障碍。”
瑞崃一本正经。
章珩琤半俯身,手肘拄着膝盖,就着手掌擎着下巴的姿势,却突然偏头看着他笑了。
又回归那种气定神闲的姿态。
“瑞崃,你为什么总喜欢把重要的事,用十分不重要的样子,夹在不重要的东西中讲呢?”章珩琤看着有些疲倦,仍抓住了重点,“帮我谢谢阿姨。最近你们应该都挺累,我这胃也暂时无福消受。等姥爷好起来再说吧。”
瑞崃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行,我就这样回话了。等姥爷稳定点,我妈打算接他俩去她那儿休养一段时间。走之前再找机会吧。”
瑞崃仍转着手里的细棍儿,看了眼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的章珩琤。他的头发又有一细缕在夜风中微微招展,显得细软。
趁着心随之轻颤的瞬间,将真正重要的话说出口。
“今天你——”
“今天我——”
章珩琤不知为何也突然开口,像另一条并行的音轨,将瑞崃的话覆盖了。
俩人便又对上眼。章珩琤没有戴眼镜,路灯和一簇花藤,疏影横斜,像是长在他的眼睛里。
“要不怎么说灯下看美人呢?”瑞崃十分不合时宜地想。
因他突然发现,其实,章珩琤是很耐看的类型。准确来说,是越看越顺眼的类型。
也该是,只要他愿意,就会很招姑娘喜欢的类型。
“你先说吧。”章珩琤朝他扬了扬下巴。
瑞崃回过神。
“啊,哦,今天谢谢你。”
“谢谢”两个字,跟在猝不及防的“啊哦”之后,显得太怠慢了。
瑞崃于是将背挺直了些,更诚恳地说:“真的,谢谢你。说谢谢也太轻了,一切都多亏你,我现在才能以这种心情坐在这儿。可我也不知道又能说什么。这不是一顿饭,几顿饭就可以报答的。”
他实在不习惯同人讲这种话,也极少欠人这种恩情。但这一刻,总觉得要用什么更澎湃有力的东西,才能传达感激。
“虽然比起你和你认识的朋友,我大概是没什么大出息,能帮什么大忙的。但以后,如果,真有用得上的地方,一定开口。”
瑞崃停了停,接着,用并不激烈的语调,清楚而郑重地补充:“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办到。”
章珩琤也略直起身,用一种瑞崃读不太懂的眼神静静看着他。动荡了一瞬,又倏然平寂。
“是一件呢,还是按期限呢?”
他突然问瑞崃。瑞崃有些愣。
“你知道,大家总是特别擅长说类似这样的话。诸如‘以后有空一起吃饭’之类。越是宽泛,笼统,那个提要求的尺度就越得对方斟酌。怎么才算不为难你?或者应该要求哪些事,多少事,你才不会觉得对方是厚脸皮得寸进尺呢?又要多长时间,会因为此时信誓旦旦而后悔呢?或者,我时常怀疑——”
章珩琤顿了顿,眼神愈发幽深,打量着瑞崃的神色,接着说。
“很多时候,人把话说得越漂亮动人,就是以退为进,为了让对面的人识相,感动一把就了事。双方在一刻却都心满意足了。提不提要求,倒是十分次要。”
瑞崃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章珩琤是个生意人,说不定比他这个本国人还熟悉“太极拳”。绕来绕去,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这一天邪了门儿,再坐这儿聊下去,指不定又会朝着什么难以控制的方向一落千丈。
于是,瑞崃将那些话细细品味了一番,长叹一口气,偏头似笑非笑。
“你意思是说我糊弄你呗?”
“那倒也——”
“认真道个谢惹得你这一通感慨,我怎么觉着里外不是人呢?那你不信,是不是我也列个表,把前提要求,假设条件一样样儿条款写清楚,再按个手印儿?”
瑞崃倒没如何改变语气,但此时要有人路过,听到这番话,多半会觉得他在撒气。
章珩琤脸上渐渐变成他预料中的表情——些些错愕,更多的,是,某种“不出所料”甚至猎物进入陷阱的志在必得。
瑞崃在对方准备开口的瞬间,打断了他。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他刻意停顿调整了一下声调,似是模仿章珩琤的内心独白,“‘你看,我没说错吧。本来上一秒说着多么多么感激,下一秒却恼羞成怒,仿佛那些东西都不算数了’?”
然后成功看到章珩琤微张着嘴,怔在那儿。
“章珩琤,”他叫他,嗓音有些沉,挺认真的,“我不喜欢耍心眼儿,但偶尔,也动动脑子。你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太拐弯抹角,净整些虚头巴脑。我是说,”他略停顿了一秒,“如果你真的想,咱们正儿八经认真相处下去的话。”
“总是打哑谜,弯弯绕绕太累了,什么情分也会很快消耗掉。我不希望你把那些聪明,用到我身上,即使不是恶意的,也尽量不要。即使觉得我猜得到,你也要说出来。不要老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冲过去叼你飞出的盘子的狗子。”
瑞崃看章珩琤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睫毛纤长甚至在卧蚕处投下一点纷乱的影。欲言又止,眼睛却很亮,似乎是思索着想要解释,又似乎有点别的情绪。
“嗐,行吧,”瑞崃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朝章珩琤一笑,“我先向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对。”
接着伸出一只手。保证道:“以后只要章先生不先发话,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就绝不自作主张,不识好歹,单方面,掀棋盘溜号,行吗?”
他问“行吗”。
章珩琤难得被这峰回路转唬得有些呆,看看瑞崃静静横在两人之间的手掌,又看看瑞崃认真的神色。
瑞崃挑眉,手在空气中略划拉了一下,章珩琤终于伸出手与他的相握。
“你保证?”他听见章珩琤声音沉沉,不知是自我确认,还是犹疑地向他低声求证。
章珩琤的手指有些凉,手心却是温热的。瑞崃略紧了紧与他相握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哑声很认真地承诺。
“I promise.”
他们很短地交握,很快松了手,更像是点到即止的击掌。
可章珩琤最后看过来的眼神那样深,眼尾扬起的线条那样勾连写意,浮起的一点笑便如同银白的月前丝缕墨纹般的暗云,将短短的一瞬烘托得那样旖旎。
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像是量血压的橡皮球被握住捏了下,瑞崃眨眨眼,竟幻听耳侧响起很微弱的“咔嚓”一声。似是,谁为这瞬间截了屏,使它静止,又永久地被储存下来。
“哦,这个给你。”
“啊?啥?”
瑞崃回过神,看着章珩琤从裤兜里摸出两张有些折痕的创可贴,递过来。
“你手怎么割的呢?我看好像挺多天了,还没好。愈合能力迟缓,也不包扎,夏天你不怕感染?”
“你盼我点儿好吧。”瑞崃一边接过,瞄了一下像是怕冷一般,略弯着腰缩着的章珩琤。三下五除二将创可贴撕开,一边又开始跑火车。
“你喝过的鸽子汤,还记得吧?里边儿有我血做药引。手伸出来。”
章珩琤也像没用脑子,老老实实摊开掌心伸过来。
瑞崃愣了愣,随即有些无语,“啧”了下,抬抬下巴,对他讲:“你干哈,要饭啊?另一只手。”
对方终于明白了,这次手背向上,将左手手腕递过来。
“你si不si傻?”瑞崃有些好笑地问。很快将一边的胶布贴好,中间的纱条轻轻覆上那一小块擦破的伤口,再灵活地用手指按压着另一端胶带,紧贴着章珩琤的皮肤粘好。
“这么怕感染,那你干啥把胶布撕了呢?”
章珩琤没答,认真看着自己手腕,像是在审查瑞崃贴创可贴的技术。
瑞崃没管他,胡乱将剩下的一张给自己贴上,没能完全盖住,留下小半截已经变成暗色的伤口,将剩下的纸一把塞进后兜里。
刚想起身,便听到章珩琤突然问:“所以,我可以问,那个汤你本来是给谁的吗?”
他又抓了莫名其妙的重点。
瑞崃停了停,继续拍拍裤子上不知哪里蹭的一点灰,想也没想地答:“可以问。但我不告诉你。”
站起来,听见章珩琤又在轻声笑。似乎根本不如何在意答案,反倒是他同他抬杠,令他高兴。
瑞崃扭头,看着章珩琤仍半俯着,皱了皱眉。
“你胃又痛?今天的液没输?药吃了吗?”
旋即想到什么,不由自主提高了些音量,不知是试探章珩琤还是自己。
“你不会,今天到现在连饭都没吃吧?那边没给你送吗?!我昨天跟邗贻珏说好了呀,都点好餐了,猴头菇鸡汤,小米藜麦山药粥,还是酒店那边给——”
说着掏出手机,打算问问。
章珩琤伸手抓住他的小臂,有些无奈地制止了他,“跟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取消的。”
瑞崃居高临下,侧身,章珩琤整个人便被笼在他造就的阴影里。
“中午有送的,病房没人,打过电话。后来麻烦Hannah把后面的全取消了。其实,下午覃朗已经帮我办好出院手续了。出院休养,隔两天再来检查一样的。”
章珩琤拉住他,需要很用力地仰着头才能与瑞崃对视,向他解释。像是,很依赖顺从的样子。
有一种非常陌生的东西,气泡般从瑞崃的胃部某个地方升腾起来,成了一个呼之欲出又随时便要破裂的饱嗝,堵在喉头。五味杂陈,一时难以开口。
他想告诉章珩琤——没必要——无论有多少是他的缘故,都十分没有必要。因为瑞崃这个人,对他的生活造成,哪怕很小的一点波折,丝毫的变动,都没有必要。怎么看,都是章珩琤吃亏的。
“章珩琤,你没发现吗?”
“嗯?”章珩琤有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他松开瑞崃的手,瑞崃感觉自己的衣服被轻轻扯了下。停下要说的话,低头瞧了瞧。
章珩琤又很傻地,有些手忙脚乱地在那儿接被衣角带出来的创可贴包装纸。
可他一片儿也没捞着,全都落叶般打着旋儿纷纷飘落到地上。
瑞崃分明感觉空气凝滞了一秒,章珩琤才抬头,瞪大了眼睛,有点难以置信般看向他。
章珩琤眨了眨眼睛,它们的线条本来很凌厉,此刻却让瑞崃想起很多年前在水城,老师傅家里养的那条巴掌大的小狗——小家伙在他拖鞋上撒完尿,知道自己不小心闯了祸,卖乖或者卖惨的表情,与此刻的眼前人有些神似。
“刚刚你衣摆又不小心塞进口袋里了,我只是想把它扯出来。”章珩琤解释到。
瑞崃突然发现,遇到章珩琤之后,事情的走向总是这样,跌宕而荒诞。
比如当下,他本来满心满溢的复杂情绪,章珩琤闹这么一出,繁杂的念头却又统统给想笑的冲动让路。
然而瑞崃终是憋住笑,状似平淡地“哦”了一声。
章珩琤低头捡着散落的垃圾,细条暗纹的衬衫紧贴他的脊背,肩胛撑出好看的形状,细白的脖子,颈椎棘突也一节节隆起,显得他整个人如同一竿剔除枝叶的竹。
瑞崃瞧见章珩琤衣领未能挡住的小块青斑。
时间流转似是突然变缓了。
瑞崃将抵着脸颊的舌头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又抵着上颚停了停。最后,用力抿了抿了有些发干的上下唇,在舌尖那点残留的甜味将散时,低头叫对方名字。
“章珩琤。”
“嗯。”
“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回家?”
这么冷的天,想找回夏天的记忆,真是不容易。对不起久违了,祝大家今年圆满,明年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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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烤蝉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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