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甘草 甘草,味甘 ...
-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猥亵我的人,也拿糖这么哄我。跟你刚刚说的话都差不多,甚至连称呼都一样。”
瑞崃这样对章珩琤说。
在他,给了他一颗糖之后。像是,作为回报,甩了他一记耳光。
这听起来些微荒诞。
但章珩琤确信,在瑞崃眼中,他自己的举动,就是如此。仿佛,就是为了坐实章珩琤昨晚玩笑般发过去形容他的那一连串形容词: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卸磨杀驴……
而事实是,章珩琤最强烈的感觉,不是挨了一记耳光或震撼,而是
——瑞崃实在把当一个坏人,或,讨人厌的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似乎觉得,将章珩琤的好意,与不愉快的记忆,与一个猥亵娈童的变态联系起来,甚至相提并论,就是,异常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乃至侮辱性的,最伤人的恶毒。
如果他身上那种,不管不顾焦躁的破坏欲,不那么强烈,章珩琤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冷静。
此刻,他只再次强烈地感觉到,瑞崃像只虚张声势的困兽。
章珩琤侧头,看向瑞崃。他垂着眼,指尖捏着细细的糖棍轻缓地转动。像是把玩广场上小朋友的竹蜻蜓,或观察地球仪自传,将湿漉漉的奶白色的糖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双唇间。他的嘴唇呈现出莹润的樱色,糖果在他口腔中横冲直撞,点球击中球网般将脸颊顶起。
瑞崃的轮廓线条有种飒爽的精致。不是精雕细琢的匠气,而是看着他,想到的是横峰侧岭、山河锦绣。只有眉眼,细细着墨,连卷翘纤长的睫毛根,也用黛笔描过。
章珩琤很少有机会,任由自己的目光这样大胆而长久地在瑞崃脸上逡巡。嘴唇、鼻梁、颧骨到眉尾,再至眼角,看了很久,直到瑞崃睫毛开始频率更快地颤动,连落在他卧蚕下的影也开始纷乱。
沐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章珩琤第一次觉得,瑞崃整张脸漂亮得,有些夸张的惊心动魄。
也在顷刻间意识到,瑞崃身上一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种,浓重却虚无的,脆弱与破碎的美感。
他状似很平常地看了你一眼,可你那次没拉住他,他就要掉落下去。
章珩琤抿抿嘴唇,捏着嘴里拿出的糖,在瑞崃望着虚空的眼睛前上下晃了晃。
等他有些愣地看过来,很认真地问:“所以,你希望看到的我的反应是什么?”
看见瑞崃的表情,章珩琤知道,至少不是他现在这个。
“你不想得到安慰同情,也不是想倾述,更不需要像演电视剧一样,我现在不管不顾给你一个紧紧的拥抱。因为我猜,你烦死这种场面。我也是。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表情和态度,来符合你的设想。可我突然想,”
章珩琤停了停,观察着瑞崃的眼神,继续说:
“也许,让你不喜欢的那些反应,就是你期盼的。让我不知所措大概也是你设想的一种。可是,瑞崃,”
他偏了偏头,微皱着眉,思索着措辞,最终放轻了语调问:
“你到底是,想我讨厌你,还是,想讨厌我?或者两者皆有。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你明明就不讨厌我。甚至,昨晚姥爷对我说,你挺,喜欢我。”
与其说是问,不如说,章珩琤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可说到“喜欢我”,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地,紧张。其实这三个字原本,没有被赋予那么深长的意味。老人家可能指向的是,朋友,家人,或者看得顺眼的任一对象,是一种赞赏情绪。
然而,章珩琤却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要被突然加强的心跳盖过。像是,担忧这样几个字扔出来,能在空气中摩擦爆裂出火花。
这是很陌生的情绪。
甚至那丝紧张和浅淡的羞赧,让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松软的云絮,却孤立无援。头脑萌生恐惧,告诉自己冷静,心脏生理性地紧缩,跳动兴奋。
幸好,瑞崃此刻没有心思窥探他短暂的,失态。他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表情和眼神都很复杂地看着章珩琤,像是陷入很深的困惑和惊异。
沉默把时间拉得很长,章珩琤不再追问,也不再退让,任由沉默如同渐起夜雾般弥漫。像是抛好竿,耐心地等不知何时会来触饵的鱼。
章珩琤打赌,瑞崃这样做,其实没有什么具象的动机或理由。
正如他自己,刚刚摊开手掌,碰瑞崃的发顶。
只是,因他瞧见瑞崃低头时,细细的发茬儿像是沾了露珠的麦芒。映着光,芒尖儿朦胧模糊,让人错觉那不再坚硬,而是动物柔软的绒毛。
他忍了忍,还是觉得瑞崃说“知道什么意思吗?就瞎叫”时佯装恼怒的语气,和懒洋洋的笑都让人心软,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很轻,很快,手心像是被密密的最有韧劲儿的东西,微弱地弹开。并无其他。
瑞崃碰自己的头发时,也许真的也什么都没想。
可这次不一样。
虽然早先他对章珩琤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像是,月光下、空山中无风无波的一池潭水。似乎很平常,玩笑般真在讲什么可笑的巧合。但挑选这样一个时刻,更像是铁了心,要朝这汪深潭扔下石头,搅乱一池静水。
后果如何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只是,一定得扔出那块石头。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他做这个动作的全部意义和价值。
也许,只是特别忍受不了这一片宁静安谧,深潭映月的景象。某种,不自知的自虐般的破坏欲。
“我不知道。”瑞崃终于说。
章珩琤猜对了。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满是茫然,看着章珩琤,甚至显得有些凄惶。他们对视,接着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倒像,是在向章珩琤寻求一个答案。
章珩琤心软了。
事实上,在章珩琤看来,瑞崃对他说的内容本身,并不是多,震撼人心,的事。他甚至还背得出去年回L城,在报纸上看到的,B国近年未成年人遭熟人侵犯、猥亵的统计数据。
可以往这些,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不同的角落,都在上演不同的悲剧,有许多人正经历悲惨与不幸。这些通过不同的媒介摆到人们面前,文字、影像,或写实或加工渲染的口述和传播。
如果共情能力太强,不同的不幸都加一点重量压在心头,可你无能为力,日积月累,沉重也会把你压垮。
真正将他人的苦痛也下意识分担的善良,也需要天分。这种人,世间很少,因而珍贵。
可章珩琤没有这种天分。
他只觉着人们时常迫于道德、文明等等内容,表达着远超自己内心感受的同情、愤怒。比起承受的对象,真正让人热血沸腾的,是声势浩大的合流,自我正义的确信,是拥有观众和演讲台那样瞩目的表达和输出,甚至,只是发泄和辩论。很多时候人们自认的正反、大众小众,没有区别。
虽然这不值得指摘、嘲讽。因为这其中有人愿意竭尽所能地提供实在的帮助,整体会推动整体的改变,使更多的个体受益。个体、整体,很可能会在一片混战之后,达到最优的平衡。像是在验证博弈论。
可所有不是因他的责任导致的,所有没有发生在他眼前的,都与他无关。
章珩琤早已习惯,如此接纳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他可以做点什么,仅仅是因为能做点什么。不是出于,人们期待的,那些感情。
也许这也是一种karma,即这里的人们常说的,报应。
因为章珩琤没有预料到,很久之后,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无数漠然之后,他会因某个人感到酸楚和疼痛。
“没关系。”他对瑞崃说,“可是瑞崃,你不能每次,因为眼前的棋局太复杂,懒得想,就掀棋盘。这很没有棋品。对我对你,都很不公平。”
他看着瑞崃眨眨眼睛。章珩琤觉得他这样睫毛颤动的时候,因为有些懵懂,而显得,很乖。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会觉得,瑞崃是比自己小的。
片刻后,瑞崃突然很真心实意地向章珩琤道歉:“对不起。”
他仍看着他,像是章珩琤给了他灵感。瑞崃突然从混沌中挣扎出来般,给了一个模棱两可,但唯一的答案。
“也许,就是因为我,根本不想跟你下棋。”
“为什么呢?”
这次瑞崃没有思考很久,他很坦率地说:“可能因为,害怕?”
章珩琤注意到,瑞崃用了很多“不确定”的词。
“是因为我,而不想而害怕呢?还是——”
他打断了章珩琤:“章珩琤,我不喜欢下棋。我不喜欢复杂,不喜欢费脑子费心力。我唯一下的是跳棋,还纯靠运气。”
章珩琤懂了,这就是症结。他突然觉得事情变得简单。
“可是,你已经坐在我面前了。”章珩琤静静地说。
“我们可以商量下什么棋,怎么下,甚至可以完全自己定规则。我允许你悔棋,但你不能,连商量的机会都不给我。你懂吗?”
“为什么?”
“因为,我也已经坐在你面前。公平点儿,瑞崃,别那么狠心。你答应过教我做饭,答应别人的事情要做到。”
瑞崃看了他很久,稚气的一面很快就消散了。
像是被章珩琤过于绕而隐晦的理由说服了,他最后说:
“好吧。徒弟。”
说得很平淡,声音不大,甚至还带揶揄。可这是个很认真的,承诺。
这也是他们之间不用如何建立,便有的,默契。章珩琤吁了口气,给了他一个微笑。
瑞崃又眨了眨眼,便回正了身体。他重新将有些化了的糖塞回嘴里,伸直腿,右脚压在左脚上,靠回椅背,放松下来。这样的灯光下,也看得见他耳朵有点红。
夜又重新变得静谧。清风徐来,潭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糖快吃完时,章珩琤问:“所以,那个人最后怎么了?”
瑞崃将糖咬碎的声音脆生生的。
他很平静地叙述:“死了。他妈背着他上了我姥爷他们学校实验楼顶,一块儿跳了下来。”
他慢腾腾将嘴里的糖咽了下去。
“他妈妈是学校的清洁工,平时看起来很和气。我姥爷带我,他去上课的时候,偶尔让我去他们屋里看电视。那个人得过病,不能走路。好多事情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他手上有股很难闻的味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当时没叫没哭,事后也没有跟姥爷讲。也许是小孩子真的很好,吓唬。本能地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后来,姥姥有一天提前来找我,发现了。她很生气。我从来没见她那样过。完全炸了,披头散发地摔东西,打人。”
说到这里,瑞崃甚至笑了下。章珩琤便又被扎了下。
“事情闹得,就算想瞒,也不可能。他们在那里待不下去,最后就跳了楼。”
瑞崃是个很凝练的述说者,将故事结束得很仓促。他开始讲番外。
“很奇怪,明明那个阿姨也知道她儿子干了什么。而且,她甚至,也,也脱光我的衣服,笑着说什么,长真俊啊,洋娃娃似的。最后,她一死,却好像,瞬间变成了受害者。死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虽然我现在想来,被脱光了,摸一摸,蹭一蹭,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可,为什么,就是,这么恶心呢?不是那个,是这整件事,是他俩死了这件事,很恶心。”
他咬着孤零零的糖棍儿,平视前方,也好像什么也没看。
“哦,”章珩琤,用一只手轻轻蹭了蹭手腕的伤口,明白过来,“难怪他在楼下见到那个场景,像是撞鬼。”
“所以,你还会梦到?”
“那时我很小,其实早忘了。但上大学后某一天,这件事突然就出现在脑子里。但几乎没有梦到过,那天睡医院突然就见到了。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有预兆?可是,明明,不是我们的错,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对我的报应呢?”
瑞崃又把腿收回来了。
“因为,你们比较善良。”章珩琤没怎么思考,很平稳但确定地说。
“犯错的人懦弱,承担自己所作所为造成的后果,不管他们是生是死,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只有善良的受害人,才会在这种时候,还下意识衡量对方遭受的惩罚是否与过错相当。罪恶还能用生死来折磨良善,这才是最卑劣的恶。”
“所以,不要愧疚。或者,学着不要再衡量这件事。因为任何歉意,在这件事上,对恶,都是一种纵容和助长。”
瑞崃看他的眼睛很专注,盛着光影,后来漾起了笑:“章珩琤,我突然觉得你很帅。但又有点可怕。”
章珩琤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黑影突然“噗”地落到章珩琤的手臂上,隔着衬衫布料,他感觉到尖锐的触角,扭头一看,一只蝉正抓着他的衣服很慢地往肩膀爬。
他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僵住,很慌乱地用手掸。那只蝉纹丝不动,并开始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叫声,章珩琤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啊啊啊,它飞到我身上了!bloody hell!卧槽!还在爬,啊啊啊啊啊~~~”他很夸张且没有形象地低声叫起来。
“你别动,别动!我给你弄下来。”
瑞崃大抵是憋着笑,将那只蝉从章珩琤的身上拿下来,放回离他更远的灌木树叶上。
章珩琤神智回归,开始觉得肩颈疼,以及,无地自容的尴尬和丢脸。
他抬手碰了碰伤口,借此,偷偷看了看身旁的瑞崃,被逮个正着。
一秒之后,瑞崃很放肆地笑出来。他张着嘴,笑声却像都堵在喉咙里,因此不至于扰民,整个肩膀都在抖,只有皱起的鼻子,时不时发出呼吸不畅般的声音。
瑞崃笑得很夸张,笑了很久,直到眼里都是盈盈泪光。
最后,他将擦过眼角,沾着湿泪的指尖伸到章珩琤面前,用满是湿漉漉笑意的嗓音,毫不客气地嘲笑他:
“唉呀妈呀,我眼泪儿都笑出来了!”
“他大概再也不会觉得我可怕了。”
章珩琤不知该沮丧还是高兴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