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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sugar,cigarettes 当你开始渴 ...

  •   手机在某个地方发了疯地震。
      瑞崃很晚才睡着,醒来时头皮像是绷紧了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眼睛干涩发胀,眯着眼在枕头底下翻了一阵,才想起,睡前自己烦躁地将它扔进了抽屉。
      滑轨有些卡,瑞崃侧坐起来使劲一拉,整块抽板倏地完全脱离,忽然一重压得他手腕脱力,随即磕到地上,震起些微尘屑。
      这一震震得他心一坠,看着屏幕上陌生的电话号码,突然有点发慌。
      “喂,您好。”瑞崃的嗓子跟眼睛一样发干,声音像装在坛子里。
      对方似是等得太久,没有预料到他突然的接通,顿了一下,才开口:“瑞崃,我是章珩琤。”
      瑞崃很短暂地心虚,“这位大哥不至于,这么就,一晚上气不过这么早来兴师问罪吧。”
      这个念头连同他未出口的“怎么”一块儿被章珩琤利落地截断了。
      “接下来,你冷静、仔细地听我说。”
      章珩琤嗓音很沉很冷,郑重得让人不自觉凝神。
      可根本没给他足够的调整时间,便接着往下说了。仿佛他说完“仔细冷静”,瑞崃便听他的会立刻变得冷静仔细。
      “姥爷刚刚出了点状况,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发现得及时,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已经送到急救室了。我把具体位置发给你了,你立刻过来吧。”
      瑞崃翻身下床,单手在睡觉的短裤外直接套上裤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边找钱包一边答:“好。谢谢。”
      他什么都没想,既来不及也怕自己深想,像是本能地在回答和行动。

      “记得带上姥爷的病历,这段时间检查报告和片子。对不起,我没有提前问你,擅自请朋友帮忙拜托了给他爸爸动过手术的心内科教授,接下来过来会诊也许可以作为参考。你到医院,从P2地下停车场进来,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G35到H35之间的电梯上3楼,这样最快。记得住吗?”
      章珩琤条理清晰地安排着,并为他的过于周到而向瑞崃道歉。虽然人们习惯了以退为进,用各种各样的谦词包装自己,可章珩琤说出来,却很容易让瑞崃相信,他是真心的。真心地因他的逾矩,因他擅作主张的帮助而道歉。即使这样的时候,也真心地,照顾着瑞崃的自尊心。
      章珩琤的声音像是瑞崃混沌中唯一亮着的远灯,他只能朝着它走近。
      瑞崃下意识答:“好。”
      章珩琤默了默,再开口时,冷静得过头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温度。安抚般,对他说:“没关系,我让覃朗在大门等你。”
      接着更沉地叫他“瑞崃,”
      瑞崃从锁柜里翻出黑色的文件夹,从里面翻出一直没动过的一张存折,连同两张银行卡一起攥在掌心。
      “嗯?”他立在柜前,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拼了命集中思绪听电话里的声音。
      “姥爷病情处理及时不一定会有很坏的结果,但,”他很短暂地停了一下,“但的确危急。所以,你要自己决定现在需不需要告诉姥姥,怎么告诉她,她能不能突然接受这个消息。”
      瑞崃深吸了一口气,将突然正常运行的思维及涌上的真实,同时激发的慌张压下去,“我知道。”
      “好。”对方似乎也长吁了气,瑞崃瞬间意识到,也许,章珩琤也并不是他想象的那般,四平八稳。
      “开车别太快,”瑞崃听见电话那头的人放轻了语调说,“我守在这里,有事会及时告诉你。你——不要太着急。”
      瑞崃拿起椅背上挂的衣服,朝外走。
      他真的镇定了些,答:“我知道。谢谢。”

      老郝家有规矩,大事儿来了不躲、不瞒、不瞎抱怨。
      老太太听见动静早起了身,瑞崃没有打算瞒她。姥姥听他说完,安静地站了会儿,很平常地对瑞崃说:“你先去开车,我换个衣服就来。”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交谈。瑞崃专心开车,老太太冷静地给瑞崃妈妈打电话说情况,还分出神嘱咐不自主愈发用力踩油门的瑞崃。
      “稳当点儿,看着车,别闯红灯。”
      天亮得早,城市也醒得很早。他们到医院时,日出前墨蓝的天色已经变成更透亮更浅淡的蓝。清晨的路面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开门的早餐铺子,时而过往的车辆。
      “今天是个好天儿。”姥姥看着远处,突然开口说。
      瑞崃轻咬着下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陷入无能为力的困顿境地,人们有时,会下意识将转机与希望寄托于,最平凡细小的“幸运预兆”。正如,我们习惯于事后诸葛般,将厄运归咎为,对潜藏的细碎不祥之兆的忽视。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入口,见了他们,闪了闪灯,轻按了下喇叭,探身出来示意了一下。
      “那是小章的秘书,小覃吗?”
      “嗯。”瑞崃亮了亮灯示意,“章珩琤请他给我们带路。”
      “小章这小伙可真心细啊。这次幸亏有他跟你姥爷一屋,你姥爷挺过这一遭,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送那么几顿饭,挣那么大人情,你还老对人冲了吧唧的,以后打照面我看你臊不臊得慌。”
      这种时候她仍能在这些事儿上费心,瑞崃松了口气。
      “行,挺过这一遭,我以后把他供起来。”
      老太太被他一本正经地打岔,气笑了:“啥时候了,还不着调地瞎白话。”
      这短暂的刻意轻松,在进入暗黑空荡的地下停车场之后,消失殆尽。

      医院的走廊总是比别处显得空旷幽深,像是踏上随时会坍塌的桥,你一用力,就会蔓延无数道裂缝。
      章珩琤在走廊尽头,穿着那件瑞崃晾晒过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一排空荡荡的,仿佛是从外面的蓝天直接取色的座椅中央。手肘抵在膝上,手指交叉握拳,下巴抵在上面,很像是一个祈祷的姿势。
      很难让人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睁开眼看过来,没有戴眼镜。瑞崃看见他下意识皱着眉,微眯了眼,好看的眼睛线条,变得更加鲜活锐利。他轻轻眨了眨眼睛,再凝聚目光对上瑞崃的眼睛。
      瑞崃看不懂他那刻的眼神。甚至错觉,比起他来,章珩琤更像一个合格的家属,似是对前来问候安慰的瑞崃,扔来一个苦涩的,坚强的,领受好意的宽慰表情。

      “小章,他进去多久了?”姥姥问。
      章珩琤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很稳重地答:“36分钟。五分钟前护士出来了一趟,我说你们马上到,医生应该一会儿出来跟你们说详细情况。您过来坐着等吧。”
      很快将属于家属的位置归还他们。
      瑞崃迷失在这突然的角色转换中,心终于开始有了清晰的痛楚。
      他伸手扶着姥姥坐下,弯腰时将眼眶突如其来的热憋回去。再转回身,章珩琤与他隔了一肩站着,瑞崃甚至能闻得到他身上清晰的跌打喷雾味儿。
      熟悉的味道掩盖住医院特有的,让人发慌的气味,甚至令他心安。
      瑞崃最终还是没把理智告诉他应该说的“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讲出口。
      他只是,轻轻的说:“谢谢你。”
      便很自私地,用沉默,让章珩琤陪伴他立在原地。

      姥爷的病引发了许多并发症。
      从清晨到午后,从急诊转到心内手术室,急救医生再转为章珩琤请来的那位教授的团队,瑞崃接了四次病危通知书。姥姥落笔的力度由重及轻,再由轻及重,最后一次交给了瑞崃他妈。
      今天天气很好,但那不是个好数字。

      瑞崃很不喜欢回想这天的任何感受及心情。
      没有人能与他人感同身受,甚至没人能与过去的任何一刻的自己感同身受。也许人都会将不美好的记忆当成一场有知觉的梦游。
      因而,在这天终于尘埃落定时。瑞崃回想自己所有的行动,谈话,都像是一场漫长的梦游。
      像是斩断了一切思考,似乎一直在奔忙,又好像一直在等待。
      似乎又仅仅是,向章珩琤引见的,那位昨天在楼下见过的“同事”,及他请来的教授打过招呼、交谈,表示了感谢。接着又对赶早机过来的郝女士一家,再次复述了教授对姥爷的情况说明。便一直沉默。
      他似乎还介绍了章珩琤。
      哦,章珩琤。
      这场梦游,对瑞崃来说,也许唯一真实可感的,只有章珩琤身上的味道。

      现在那股特殊的中药味儿淡了很多,他见教授前换的衣服也已经沾染了其他人与物混杂的气味。可那股淡淡的,同他的毯子上相似的皮革与酒精为主调的香水味,仍能被瑞崃嗅到。

      白色的休闲球鞋,踩过松软的草坪,停在瑞崃面前,一步之遥。
      瑞崃没有抬头,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手里的打火机。
      面前的人将一个红色烟盒递到他面前,轻轻抖动,便有两支一前一后支楞出来。被碎石划的伤口仍清晰地在他手腕上,映着昏黄的光,辨不出本色。
      瑞崃整盒接过来,没抽,让烟又重新落回烟盒中,合上盖儿。
      “这里不能抽烟。”他的嗓子有些哑了,仍没抬头,改为研究手里的烟盒,一边往双人木椅边缘让了让。
      章珩琤没有坐下。又剥好一根棒棒糖,递过来。
      瑞崃想起些往事,又瞧了瞧那颗乳白的糖,杆儿是鲜红色,被捏在两根素白的手指之间,显得分外纤细。发现自己心里一直梗着的一些东西,轻了一些。
      短促地笑了下,接过来塞进嘴里,抿着。

      “情况都稳定下来了,你怎么,跑这里偷偷哭啊?”章珩琤的语气里满是揶揄。
      银杏林的小径有一排不太亮的路灯,他们在最远端的木椅上,被背后那盏耸立的灯笼着,婆娑的树影却都落到他们身上。
      瑞崃眼眶干燥,昂起头看了他一眼。章珩琤居高临下,低着头,脸不甚明亮,几片树叶的影落在他的侧脸上。

      “我要是真哭了,你怎么办?”
      头顶传来轻笑,继续接下去,“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拿烟了。而是直接把糖给你,对你说,小弟弟,乖,给你吃糖,不要哭。”
      “知道什么意思吗?就瞎叫。这个时候故意占我便宜是吧。”
      这是瑞崃一天中最心平气和的时刻,因而,连同他佯装的恼怒也变得,很平静。他甚至配合地扯了扯嘴角,扔给章珩琤一个懒洋洋的笑。
      安静了一会儿,头顶突然被轻轻拍了两下。很轻,很快,他根本来不及愣神。章珩琤已经在他身旁坐下,也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塞进嘴里。
      因而相比其他更芜杂的念头,刚刚的举动,与其说是安慰,更像是单纯想试试他脑袋发茬儿的手感。

      瑞崃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打火机,有时候冒出些火星,有时窜出火苗,被夜风吹得晃动。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便只剩下频率固定的“卡嚓”,同糖块偶尔与牙齿碰撞的声响。
      不知何处传来的噪鹃声裂帛般划裂夜空,第三声,瑞崃停了手。轻吮一口将棒棒糖从嘴里取出来。

      他该对章珩琤说谢谢。
      说谢谢他及时发现姥爷情况,迅速地进行了正确的急救,谢谢他帮忙请到国内最知名权威的专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该谢谢他请覃秘书帮忙去机场接郝女士,在医院时给他们买水送午饭,晚上还将他们送去了酒店。
      谢谢他帮姥爷安排了新的单人病房。
      谢谢他所有细心周到,希望他沉默时的沉默,所有的不好奇、不追问。
      仅仅那么一天,谢谢突然堆成了山,多到,仅用几句谢谢再无法报答。

      “章珩琤。”
      瑞崃听见自己无法自控地,静静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小时候猥亵我的人,也拿糖这么哄我。跟你刚刚说的话都差不多,甚至连称呼都一样。”

      酸奶味儿的糖,在他的口腔只留下腻人的甜。
      他该对章珩琤说谢谢。
      可他挑了最莫名其妙的恶毒,来刺伤人。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十多年前渺远得难辨虚实的一点往事,于现在的他而言,除了浅淡的不适,也不再具有多么强悍的力量。
      瑞崃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更惧怕,自己把这样做的动机想明白。
      很久以前,瑞崃认为自己期盼一个人;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惧怕一个人;现在,他觉得自己只应该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sugar,cigaret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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