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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胡椒 老人,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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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章珩琤没有睡着。
他在想瑞崃。
跌打喷雾那股奇怪的药味儿裹着,肩颈的疼痛麻木钝重,因而“想”这个行为本身,也似是辛辣、麻木交织。
手机屏幕在一小片黑暗中发出莹莹的光,照亮他的鼻尖及下巴。章珩琤把瑞崃三个小时前发来那条,“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又看了两遍。
自己删删改改最终发过去的那条“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急着道谢和道歉?”依然没有回应。
章珩琤本来是想发“对不起什么”。
如果想事情往更暧昧不明的方向发展,那个,他无法掌控,但隐隐期待的方向,他本应该这样问。
可章珩琤突然不喜欢装傻充愣,他明白,瑞崃在对不起什么。
无非是,屏风背后,似是无辜而自然地,触碰了章珩琤的头发。
包括,用那种正经无奈而显得柔软的语气对他说“章珩琤,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还挺记仇”;
他假作恼怒地讲,“爱说不说,挺难伺候”;
他那样自然,不以为意,而让人心软地随口一答,“他发烧,不能吃那个”;
他那样亲密,像是挑逗般,扰得章珩琤一阵震颤的一句“收买你的,糖衣炮弹”。
……
这些,被章珩琤牢牢记住,暗自在脑中播放。如同他所有“给章珩琤”这个人,做的每一餐一样的,让他胃里饱了、发暖的,每个表情、语气。
其实也并不代表,信赖、接纳。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无知无觉做出的,两个男人间显得尴尬而怪异的举动,其实都无关亲密和旖旎。
即使,它们搅动章珩琤的逻辑和平静。
“对不起”,同时是“不要多想”、“到此为止”、“不必再提”的意思。
很奇怪,他们俩相识的时间明明那么短。章珩琤却惊觉自己已经很懂得瑞崃的言外之意。而对方,似乎也很奇怪地认定他,应该懂得他的意思。
令人兴奋,又,伤感的默契。
很早便存在的,默契。
晚上瑞崃起身准备送老太太回去时。
郝老先生说:“你们俩都回去睡,跑来跑去的瞎折腾,瑞崃这里睡着又不舒服,除了占地方,一翻身咯吱咯吱吵得我睡不着也没啥用。这一宿又没什么事儿,撒楞一起回去,明一早再过来办出院手续就行了。”
“明早还检查,晚上您要起夜或喝水呢?”
“我慢点儿不就行了嘛,再说我晚上本来就不怎么喝水,实在……”
老爷子微扭头,章珩琤便适时笑着接住话,“要不,你们就让老人家安心,好好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有需要随时叫我就可以,我睡得很浅。”
“诶,人小伙子都这么说了,还有啥不放心的。”瑞崃姥爷及时应下来,“得承人家好意。就麻烦你了啊。你们快走吧,我们好再杀两盘儿棋。”
老太太笑骂:“你还真一点不见外。”随即又转向站在一旁的瑞崃,“不过开车来来回回的,我确实还真担心。反正就一晚,要不,咱们就依你姥爷,今晚回去睡,明儿大早来?”
依照平日,章珩琤毫不怀疑,瑞崃一定照旧我行我素地,送完人洗完澡又开车过来。同前一个夜晚一样,在他触手可及,但很不舒服的折叠床上,蜷缩着度过这个夜晚。
可他这次却没有如何坚持,嘱咐了老爷子几句,又很深地看了章珩琤一眼,道了谢,便真的没再回来。
那时,章珩琤便有不适的直觉。果不其然,睡前,瑞崃便给他发来消息。
“明天要陪姥爷检查,如果不出意外,就可以出院了。早饭我就简单给你买点。店里最近有点忙,可能赶不上做饭。后边儿我已经跟邗贻珏说好,酒店会按时给你送。守·玉的小厨房很会做营养餐,比我胡乱弄的好吃多了。费用已经结了,用你给的钱,所以也谈不上欠人情了。本来就是一时气话,前面给你送饭也就是顺手的事,就当多谢你对老人家的照顾。
PS:你要是觉得不错,出院之后也可以继续让他们送,养养胃,补补身体。祝你早日康复。”
一段话,比以往所有给章珩琤发的,都要长。又比章珩琤发给他的,以为可以一一实践的“忌口条款”,要短。
它长得,足够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以致没提问反驳的余地;它又短得,仿佛就那么一些字,就可以利落切断相识的所有记忆,了却所有今后来往的可能性。
短得,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它一道戛然而止。
章珩琤读完,有些发堵,仿佛胃镜的那根管子重新捅回喉咙里。
他看了看身旁,瑞崃吃完饭买回来的喷雾和药膏。有些苦涩地忆起当时“被砸一次换得他如此上心一次,好像也不亏”的心情。
最终只能苦笑着回:“这样算不算,你们常说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得鱼忘筌、卸磨杀驴?”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幽默”。
良久,回了那句,“今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跟在章珩琤无人捧场,苦中作乐的风趣之后,有种,无法回避的认真。比起道谢和道歉,更像是,告别。
于是他没有办法,继续幽默风趣。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突然碰到了他逆鳞一般的界线。他又开始算起了账。”
章珩琤想得很认真,想了很久。
最后,并无埋怨但有些酸楚地总结:“真是个善变又绝情的家伙。”
可他捏住章珩琤手指时,冰凉濡湿的手心。明明看着章珩琤,却幽深空洞不知投向何处的眼神。他说“我们走吧”,语调中不易察觉的乞求。所有若无其事的玩笑和行为。
还有,笑时,那样的疲惫和脆弱易碎,令章珩琤不忍心责备他。
章珩琤将手机屏幕按灭,轻轻转身,侧躺,镇痛效果减弱了,突然的挤压令伤处抽地一痛。
“小伙子,你是伤口疼吗?”
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在一片黑暗中突然响起,听起来同章珩琤一样,没有睡意。
“是我把您吵醒了吗?”
“不关你事儿,人老了,觉少,是我自己睡不着。”他声音里有一种,章珩琤白日里没有见识过的,沉郁与旷远。
“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章珩琤已经忘了上一次这样和一位老人,秉烛夜谈,是多少年前了。
他总觉得黑夜交谈,感性会促使人更加坦白和真挚。因而,偶尔会惧怕这样的时刻。
“你这人用词还挺好玩儿的,总是,那么有礼貌,那么,书面。”老爷子甚至轻轻地笑了下。
继而又很认真地肯定:“不过你本来就文质彬彬,一看就是有学问的知识分子。这样说话,好像又挺合适。”
章珩琤转回平躺的姿势,也跟着在黑暗中静静弯了弯嘴角。
片刻,他又开口对章珩琤说:“瑞崃他姥姥其实挺挑人的。大概是稀罕你,才老是对你问这问那的,你别放心上。不方便答的,也不用为了讲礼貌勉强,她其实很有眼力见儿。”
“没有,她老人家很有意思。您真的不用那么客气。”
老爷子慢慢倚坐起来,笑了两声,接着轻轻咳嗽了两下。
“你就跟着瑞崃,叫我俩,姥姥姥爷吧。我看你每次您呀您的,叫什么都不顺口似的。”
章珩琤起身准备给他倒水,借着床头小灯微弱的光,他摆摆手制止了他,“不用不用,咳咳,你躺着吧。没事儿。”
“好的,”章珩琤顿了顿,叫了一声,“姥爷。”
“诶,挺好。”
章珩琤看着老爷子倚好,自己将被子搭回胸膛,便没有坚持。
“小伙子,这么些天了,光听他姥姥打听你。一直挺想问问你,你漂洋过海,离家里人这么远,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为哈呢?”
紧接着又立马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不好啊,年轻人总是要出去闯的。就是,为什么非得这么远呢?折腾自己在这儿生个病也没个人守,就不怕家里人惦记,或者不惦记家里人?”
也许是太安静了,也许是老先生太认真了。总之,章珩琤面对瑞崃姥姥时,有余和漂亮话,突然失效了。
他想了很久一阵,对方也安静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不瞒您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越来越不知道。可能就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或者,想为了什么,所以才,像您说的,折腾。”
而且,刚冒出,强烈地想要继续折腾的其中一个念头,就被您外孙子察觉到,并试图单方面把它掐灭。
这样的话当然只能在心里过一过,章珩琤有些自嘲地补充:“有点绕吧。让您见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见老人家像是回神一般,答:“没有。”
随即笑着叹了口气,不知是自语还是对他解释,“你说这世上的事儿啊,真是,大道理大规则下,很多东西经常显得没道理可讲。但千丝万缕,轮回更替,又确实存在那些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牵连。”
章珩琤发现,这个时候的老爷子终于有了历史老师的味道。因他直觉,学历史的,看的大多是大兴衰,翻天覆地的更迭,很容易自然地,开口便是,更大更虚空的哲学。
“你信不?有人跟我说过和你差不离的话。”
短暂的停顿中,章珩琤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开口试探地问:“瑞崃?”
“是啊。他当初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退了学跑回来跟我们说,不上了。”
他停了停,还是有些怅惘地补充,“你别看瑞崃现在这样,其实脑子挺好使的。我和他姥姥,他妈都是搞文科的,他自己爱琢磨,倒考上咱们拔尖儿的理工科院校。”
“他考上时我们有多高兴,多热闹,多着急通知亲朋好友显摆。弄这么一出,就能多生气,多,闷头一棍。他妈打小没对他动过手,那次气得拿着擀面杖就那么捶他。”
“为什么?”章珩琤问得很模糊。
但老爷子听懂了,似是早等着这个问题,“我也问他啊,为啥?我说你要是不喜欢这个专业这个学校,大不了重考。他不开腔,就是铁了心不读了。我又问他为什么,他就说,觉得没劲。看着呼啦啦一群一群的人很没劲,一辈子朝着退休那一天奔,朝着死过日子,很没劲。”
“那时候他才十八九岁啊,那个年纪的小伙子,多少吃了就饿,满身力气闲得没处使。他那丧气得,他妈就说,他是,那个那个,中二病延迟病发,你知道啥叫中二病不?”
章珩琤点点头,接着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于是有些好笑地开口:“知道。”
“反正就是一帮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没吃过苦,没见过难的小孩子,把眼巴前那点不如意、迷茫、挫折放得比天大。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这世上十个里能有八个是傻瓜,还有一个庸俗。剩下的一个,比他还能唉声叹气还绝望,所以他们不敢批评笑话人家。”
章珩琤简直要笑出来了。忍住了鼓掌的冲动。
“是挺多人都有那么个自以为看透,跟全世界不对盘的时候,都这么过来的。可瑞崃这孩子吧,打小儿就有主意,省心,你瞧见了也挺孝顺。那个时候却颓成那样儿,老气横秋,眼睛里都没什么亮光了。我也想,可能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出去摔打,看多点人事,也就想通了。”
章珩琤很赞同地点点头,又把脖子扯得一疼。于是忍住听老人家继续说。
“可这一走,直到今天,他也没说过什么后悔的话。他离家那天,他姥姥给他包了顿饺子,他最喜欢的三鲜馅儿的,我记得很清楚,他就坐那儿挺着背认真吃。我一下子觉得,诶,孩子长大了,是认真的。然后我突然比他还难受,问他,为什么折腾呢?去那么远干啥呢?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些问题想太多不好。老老实实挑最轻松简单的,大家都在过的路活不行吗?”
老人家说到这儿声音大了些,但下一句又敛了。
“他就说,‘姥爷,我心里太空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骗不了自己让自己不想,才要找。‘”
章珩琤那点笑早就散尽了,心底同时涌起酸涩和暖流。
他很想问,“找到了吗?我看似截然不同但殊途同归的,同类。”
“瑞崃喜欢个什么东西不容易,相信就更不容易。这是聪明爱跟自己较劲的人的通病。他现在,只有折腾面团时,看起来比较安心。”
“是吗,那很好。”章珩琤有些奇怪,也有点失落。
老爷子似乎在看他,静静的,似是黑暗中,并不凶猛但机敏的夜行动物。
“他挺喜欢你的。”他很突然,但语气肯定地对章珩琤说。
怔怔地看过去时,那双苍老的眼睛好似在暗夜中也发着亮。该说些什么,可他很怕说错什么。
幸好他并没有为难章珩琤,像是陷入回忆里。
“瑞崃退学前,他们学校有个孩子在宿舍,把自己,吊死了。因为一直被欺负,骂他娘娘腔,说人家同性恋骚扰他们同宿舍的一男同学。瑞崃认识他。咱们那儿跟他一学校的同学说,见过瑞崃和他吃饭。我就没再问了,也没跟谁讲过。他也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事儿。”
他好像说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明确说。倏尔又调转了话头:“你们今天刚好在楼下吧。那个孩子也才20。可能有些东西,严重就是严重,难过就是难过,是不能拿年纪来证明大小的。那样,太不公平了。”
他喘了口气,嗓子里像咯了点痰。像是有些累了。
“你们年轻人不知道,老人时常担心,没有把自家孩子教好,他们到社会上早晚会被别人不留情面地教育。教育完了说他们没有家教,你没法反驳。但要是,我们已经把自己家孩子教得很好,他们品行端正、顶天立地、不亏不欠,还要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教育、欺负。”
他又停了停,说完:“那样,我们这些老人,会更伤心的。”
章珩琤觉得自己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难过,有点酸涩,可他对一个老人的心酸,不知该做什么恰当的反应。
在他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宽慰的话时,老人突然又问:“你在外国长大,却没把咱们传统的一些东西丢掉,比咱们现在一些小孩儿还强。还有下棋,你说是跟,你,爷爷学的?”
“对的。我爷爷。”章珩琤静静地答。
“他把你教得很好。”
就这简单一句话,老先生说得很平淡,但很真挚。也许是历经沧桑因而令人信服的嗓音,也许是语气中那点长辈的欣慰爱护,让章珩琤突如其来地更加难受了。
没有人这样说过,“他把你教得很好”。
他们,祖父仅存的亲人,很多时候只看到迂执、古板、拧巴,所有自欺欺人、力不从心的执念。他们同样时常觉着,这些,虽然值得同情和理解,但跟他们无关。
此时,此刻。故土的一位同样苍老的老人,肯定了一位逝去的老人。更像是,同时肯定了章珩琤这个人。
也许,这就是他,遍寻不及,思念和乡愁的意义。
“您把瑞崃也教得很好。”
良久,章珩琤轻轻的,也很真心地说,“很好。”
老爷子笑了。
“那就好。问心无愧就好。不说啦,我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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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十二分,章珩琤看着郝老爷子被推进了抢救手术室。
他打完电话通知瑞崃。再打电话给罗益联系他熟识的,心血管专家。
冷静下来,梳理了一下思路,联系覃朗,处理好一切他能想到的,能做的准备和可能需要的应对措施。
空荡荡的手术室前,开始了等待。
章珩琤不由自主回想这个夜晚,如同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个类似的夜晚,同样的老人。
他们都似乎,在对他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祖父对他说:“珩琤,我想回家。”
便永永远远地离开他,回了家。
而瑞崃的姥爷,不该这样。不该只劝慰了他一个外人;只给他讲那么多真心话;只向他吐露潜藏在点到即止的言语背后,全然的理解和慈爱,就,告别。
想到这里,章珩琤仿佛终于,被经年累月,后知后觉铺天盖地的惶恐和疼痛,淹没了。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红色指示灯,不由自主地轻轻开口祈祷。
“Please God,ple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