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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香瓜奶昔 定位是治愈 ...

  •   黄昏,这个词本身,似乎就带着慢腾腾的感伤、暧昧、宽容和绝望。
      让人,比清晨和夜晚还要渴望休憩、深眠;让人,比无聊的聚会更加眷念沉默和寡言;让人,分外想要,向随便什么柔软的东西,投降。
      瑞崃想,人们很可能是想要延续这样的时刻,才在夜晚布满霓虹。才会决定,在类似这样的时刻,嫁娶、生死。

      和章珩琤从拐角走到住院楼大门外时,天还未黑,路灯却刚好亮起来。他抬头看变得很漂亮的天色时,有个白影从楼上直直坠下来。
      章珩琤大概也看到了。
      在瑞崃嗓子被堵住,嗡嗡耳鸣那短暂的一瞬,不知为何非常迅捷地绕到里侧,按着瑞崃的肩将他推撞得一趔趄。所以瑞崃分不清,是那道影砸在地面,“嘭”地一声,还是章珩琤与他身体钝重的相撞声,先响起的。
      也许是同时。
      但紧接着,一阵像暖水壶炸裂的响动爆发时,已经有人尖叫起来。
      章珩琤整个人挡在瑞崃面前,他们挨得很近,姿势很短暂地像是交颈相贴、呼吸相闻的拥抱。很没有必要地,将自己的背当做一件可以为他们俩人遮挡的雨衣。
      在瑞崃未反应过来时,不知从哪里蹦来的一个银色圆环状的东西擦着眼前章珩琤的脖子飞过去。

      瑞崃之后才知道,那阵哐当零碎的声音,是紧随着那个砸在大楼正门延伸出的水泥平台上的人落下的轮椅发出的。它被弹起,撞到平台边角,又砸在门口的花坛上,零件四散。
      那个银色圆环状的东西是轮椅的辅助小轮。其中一个最大的轮环,很戏剧化地跳动着从他们身旁滚过去,嵌进了路对面的绿化支撑杆缝隙里。
      章珩琤挡住的,还有一块被砸裂迸起的瓷砖块儿。不大,但尖,正正划在他推瑞崃而露出的贴近手腕的小臂上。
      瑞崃发着懵,看章珩琤手颤了下,却也没放下,就着力抵着瑞崃肩膀,再将他往路边推了点儿。

      “站远一点儿。”
      他似是没有起伏地说。

      章珩琤的儿化音总是不怎么标准,咬字重些就显得刻意别扭。
      很多人说普通话总会在不经意的某时泄露关于地区、方言的蛛丝马迹,而另有一部分人,可能又标准得有一股特别明显的“正经”气质。瑞崃时常觉着章珩琤的中文,跟他这个人一样,暧昧不明。既听不出属于哪里的口音,又比新闻、话剧、台词等等标准,放得轻得多。没有显著特点,似乎就是他自己的特点。
      儿化音,大概是他唯一明显“学艺不精”的漏洞。让他显得,没那么淡、没那么冷。

      为什么这样“惊魂未定”的时刻,他反而想着这种事呢?

      瑞崃后来回想,也许是那刻,他只是要随便找个微不足道的东西,来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
      而恰好,章珩琤对他说那句话的语调——卷起舌头,微微拉长了音,既是很浅淡的劝告又像嗔怪。令瑞崃错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站在危险边缘,好奇心过盛,不够小心可能往下坠的小孩儿。

      他曾经是真的想过。
      “在一个晴朗的黄昏,抽完一支烟,倚着漆成天蓝的圆形栏杆,面朝一天之内最惹人喜爱的天空。很平静地,仰面坠落,像是,一场极荒谬的,不小心引发的意外。”
      瑞崃的生活中,了不得的大事并不多。所以他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都没想,什么苦痛困境都不存在,也不是什么突然的悲壮浪漫主义。只是,想要坠落那么一次。因为黄昏看起来,挺温柔,足以包容接住一个轻飘飘的人。
      而隔壁宿舍的一位同学探出头,对他说:“哥儿们,给根儿烟。”
      他就离开了栏杆。
      后来,他离开了学校。

      瑞崃没真正坠过楼,甚至有些讨厌高处。这却是他第二次见人跳楼。
      第一次见时,他还很小。很小,小到很难记住这种事儿。所以那些画面凭空出现在他成年的记忆中,就像不小心从某本旧书里翻出的:毫无记忆的书签、蚊子标本,或不知何时何种心情写下的三言两语。
      因而他很难说服自己,这是记忆,而非别人的经历。

      那个阿姨常给他糖,剥得好好的。但瑞崃有点不喜欢,她的手很黑,很糙,有股漂白水的味道,却看起来永远洗不干净。可她笑得,热情过度之后显得有些局促可怜。
      “要讲礼貌啊,崃崃。”姥爷说。
      瑞崃有些愧疚的不忍心,决心更友好地待她。
      他便接过来,说:“谢谢婶婶。”
      她就会用那双手揪揪他的脸,像是十分珍惜喜爱的样子:“诶诶,瞧这小脸儿长得,太招人了。大了得多帅,多带劲儿啊。姥爷上课,就去航航哥哥屋里看动画片儿啊。”

      后来她是,背着航航哥哥一起从实验楼顶跳下来的。半空中却像运载火箭分离了一般,“残骸”分别落在了不同地方。
      他那时根本不了解火箭。也没有看到他们分离解体的过程。在他听到“咚”的声音,转头时,姥爷已经把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腿上,他只远远暼到一条扭曲的,胳膊,那只熟悉的手。
      一阵不知是否真实的烟尘。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瑞崃的脑子转得有些慢,耳鸣声仍未停歇。眼睛几乎是机械性地随着章珩琤的动作移动。
      他松开了瑞崃,也站到路边。举着手,伤口开始渗血珠,但却闲适地像是观赏刚戴好的表,随意转了转手腕。然后“嘶”地,皱起了眉。
      他竟然还勾着那个装衣服的破纸袋子,用擦伤流血的手绕过下巴去碰另一边肩膀。
      瑞崃顺着他的手指,看到章珩琤脖子和肩膀相连的地方红肿一片。
      他什么也没想,伸出空出的手,捏住章珩琤试图去按压的手指,很努力地,找到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但足够平稳地说:“我们走吧。”

      如果有人要问瑞崃,他与章珩琤短短相识的时间里,章珩琤身上有什么讨人喜欢的优点。那他可能不用如何费时思考:
      章珩琤是一个,不爱问他问题的人。这样的人,通常嘴巴也会很牢。
      他有时,漠然得让人安心。有一种,岿然的,让人信赖的力量。

      章珩琤没让他失望。
      他只是逐渐严肃地将目光聚集,盯着瑞崃的眼睛。等他彻彻底底将涣散的眼神集中,全心全意地接住他凝视的目光,才开口说:“很好。”
      不知是对瑞崃的提议,还是在对他的专心,表示鼓励和赞赏。

      章珩琤的手划得不深,只是沾了点灰。在护士站清洗消毒,简单包扎处理了一下。
      刚刚发生的一场事故,消息传得非常快。住院楼突然弥漫着一股子“亢奋焦躁”的气息。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在这里每日上演。可成为社会新闻事发地点,身为最接近话题的人群,人们似乎也有了一种“被瞩目”的表演欲。这桩事,也成为了无聊沉闷的住院、陪床生活的,“调剂”。

      “他怎么上去的呢?顶楼有电梯吗?”
      ……
      “天台没有护栏吗?而且,没人推,怎么可能连人带轮椅一起掉下去啊?”
      “今天打扫的大妈不是说钥匙丢了,中午还找呢吗?”
      ……
      “幸好没砸着人。”
      “我的天呐,听说才20岁,本来打篮球的。这样爸妈得多怄啊——”
      ……

      诸如此类的交谈,断续传来。
      章珩琤的肩膀短短时间已经变成很骇人的紫红色。原本白细得令瑞崃印象深刻的肩颈,衬得这一片淤伤更加“触目惊心”。
      护士小姐很热心,说去取冰袋,给敷一敷。
      绕到走廊上还对几位聚在一起的人招呼:“各位,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别凑一块儿在这聊了哈,影响其他病人。”
      “韩护士,那人直接死了吗?”
      “一二十层楼,是个人摔下去都得死啊。你想什么呢?”

      护士小姐带了点儿气:“我一直在这儿从哪儿知道?您别向我打听,直接下楼问问。说不定家属还在呢。”
      说完便快步走了。
      问的人大概有些讪讪,说话的声音低了些。

      他们在人群之外,屏风隔开的小空间里,没有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用想。
      章珩琤坐着,瑞崃站着,拇指无意识剐蹭着食指,将视线集中在章珩琤那块青紫伤口上。

      “拜托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章珩琤突然抬头看他。
      “嗯?”瑞崃回神。
      “明明受伤的是我,看着好像你比我还痛。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喊。”
      他明明用着苦恼的语气,瑞崃看他时他却满脸理所当然。

      章珩琤头顶老是有一小撮头发不老实,喜欢立着,迎风招展。现在那一小束在头顶蜷成一个圈,配上他一脸正经显得有些喜感。
      瑞崃很浅地笑了笑,不由自主伸手将它挑开,压了压。
      章珩琤不说话了。很难得地僵在那儿。看瑞崃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目光比他那独特的眼角还要锐利。
      瑞崃瞬间清醒,他有些混沌的慌张,顿了顿收回手,半途又被擒住。
      这一切都显得过于怪异,要是章珩琤问他,他很想为自己找个体面、自然的理由。可他确然又什么都没想。
      出人意料的是,章珩琤再次发扬了光荣传统,他很快就不再用那种不解又震荡的眼神逼视瑞崃。
      而像是投降般,叹息一样对他说:“算了。”
      便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最好也不要那样笑,看着更痛。”

      瑞崃沉默了一阵儿,终于将章珩琤刚刚救了自己这个事实推到所有念头之前。
      虽然这样想很不识好歹,可他今天着实有些犯晕,依旧没忍住,“其实,你刚刚根本用不着推我。咱俩就站那儿不动,你可能反而不会挨这一下。”
      章珩琤竟没生气,甚至对他表示赞同:“我现在想来也是。怪我当时没来得及想。”
      这话说得诛心,让瑞崃后知后觉的愧疚愈发蒸腾。刚想解释。
      “诶,谁叫我是雷锋呢。”
      好吧。章珩琤的确不是一般人。

      瑞崃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章珩琤,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你还挺记仇。”
      “没有。你是第一个。”
      他又开始回到那种,懒洋洋的状态了。瑞崃看他一脸平静,竟然也可以预感,下一句一定不是很平常的话。
      “有没有人告诉你呢?”章珩琤挑眉时,眼角斜飞,整个线条甚至显得有些妖冶。
      “我怎么?”
      “你对我,分外地,斤斤计较。”
      他又看着他,突然变得极其正经,连眼底浮起的那点笑看着也不那么玩世不恭了。

      “可我却觉得,挺好的。”

      外面依旧有人来往走动。
      瑞崃脑子里却突然开始播放章珩琤醒来的那个凌晨,说的那一串“你问我什么意思。如果你说的意思是我理解那个意思,我真没那个意思”。
      护士小姐及时走进来,解救了他:“这个敷20分钟左右,隔七八个小时再敷一次。然后一般一两天之后,就得热敷了。今天最好先别洗热水澡。”
      “好的,麻烦您了,谢谢。”
      话是章珩琤说的,瑞崃很自觉地接了过来,“谢谢您。”
      “没事儿。我看最好还是去买点云南白药喷一喷。让医生瞧瞧,可不可以用药酒揉揉,散得快。”
      “好的。真谢谢了。”
      护士小姐突然笑:“这位帅哥,说真的,虽然不符合科学。可你要不看看运势,怎么已经躺医院,就出去遛个弯儿也能遭个血光之灾呢?”
      “没关系,可能,有失必有得嘛。”
      连这样的话,也显得意有所指了。

      病房在走廊尽头,途中,瑞崃想了想还是拜托章珩琤:“等会儿,我姥姥姥爷问起,能不能不要说我们在楼下刚好看到的事儿。这伤,就说是,有人搬东西没看到撞的?”
      章珩琤侧头望着他,安静了两秒,开口问:“我有什么好处?”
      瑞崃总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章珩琤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瑞崃明白,即使他不搭理,直接赖账,他也不见得真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可让伤痕累累、倒霉透顶的人,开心一下,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于是他如他所愿地问:“你想要什么?”
      “你收买我,你给方案呀。”
      瑞崃不怎么吃这一套,很爽快地回复他:“挺难伺候,不说拉倒!”

      老人家什么也没有问。他们也许是整栋楼对此事最不感兴趣的病房之一。
      章珩琤挑嘴,列了条款说不爱吃香菜。可西湖牛肉羹没有绿色看起来像胡辣汤,瑞崃换成了一种长得像芥兰的小白菜。放得太久,怕已经蔫黄了,万幸打开时,品相还好。
      章珩琤右边肩膀肿着,可能还是疼。不过左手握勺没有影响他分毫,似乎比右手更方便。
      他吃饭很安静、很专心,没什么起伏,大概是最让厨师忐忑的那种客人。可他喜欢,还是很容易看出来。
      “小章,味儿怎么样?这几天喝粥都喝腻了吧。”
      瑞崃看他不疾不徐地把嘴里的羹咽下去,甚至算得上乖巧地答:“很好喝。每天都不一样,不会腻的。”
      “你再喝几天再说这话吧。”又转向正在保鲜盒盖上把香瓜切成小块,放进榨汁杯里的瑞崃,“要不再把这个香菇蒸蛋,给他吃吧,我们没动。”

      瑞崃暗暗翻了个白眼,想起章珩琤刚刚在门外说的话。觉得老人家真是好骗,很没必要地真心担心可怜,扮猪吃老虎的章珩琤。
      “你们自己吃吧,他发烧不能吃这个。”瑞崃没抬头,回了句,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他有些奇怪地抬眼。
      倒是姥爷开了口:“你还搁那儿折腾什么呢?还不过来一起吃,都凉了。”
      “等会儿榨点水果,给你们这一屋子老弱病——补充点儿维生素。”
      重新埋头时,又瞥见章珩琤在笑。也不知道他到底整天在笑什么劲,碍眼兮兮的。

      吃完饭,瑞崃往香瓜里倒牛奶,榨成了奶昔。一杯杯递过时,有种重回店里上班的错觉。
      给章珩琤只有小半杯,他捂着重新放上去的冰袋,看看杯子又抬头看看瑞崃。这样看人,老是显得有些可怜无辜。
      “我也不知道您那胃这个凉的受不受得了,尝两口意思意思吧。”
      “没关系。这是什么呀?”
      瑞崃再给他添了点儿。因为老老实实的章珩琤,有点冒傻的,孩子气。
      “收买你的,糖衣炮弹。”他顺口回。
      章珩琤喝了一口,抿抿嘴,舌头将嘴角沾的那点白沫一卷,很沉静地说:“那我要让你多多欠我人情。”

      这一天结束,躺在自己床上时,瑞崃想起这句话,不由自主回想今日更多画面。
      准确来说,这时,他才敢放任自己回想所有被章珩琤打乱的情绪和记忆。
      今天,他们亲眼见到一个年轻的生命,那样惨烈决绝地,在这个本来美得让人心动的黄昏,突兀地坠落、破碎。
      他们应该跟,正常的,目睹了这一场意外的围观者,或者,像聚在走廊谈论此事的人一样。同情可惜也好,好奇探究也罢,应该有关于他的更多情绪和交流,或者,至少讲讲所见及受伤经历。
      不该是他们这样。他和章珩琤,像是互相很融洽地配合着,忘记了。
      离开医院时,人群散了,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他走到今天所站的位置,回头看,只有几只鸟在水泥台上,啄食。
      他本该很,震荡。可他如今只觉得,那是一场梦,很沉的,但与他无关的梦。

      而章珩琤呢?他为什么那样自然,那样,毫无波动地接受了这个,“意外”?
      他怎么做到,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般,还很游刃有余地,如果他不是过于大胆自作多情,他是真的在跟瑞崃,暧昧呢?
      自己又在干什么呢?似乎,是自己先越界的。
      这听起来,很像是,两个毫无心肝的男人,有些畸形的调情试探。
      而对此没有惧怕,拼命汲取那一点点怪异的,心动。是不是更是,罪孽深重,会遭报应呢?

      瑞崃没想到,报应来得这样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香瓜奶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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