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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西湖牛肉羹 今天的太阳 ...

  •   聊完了正事,罗益看了章珩琤半晌。
      对懒洋洋趴在医院小公园健身器材上的人说:“我怎么觉得,你住个院住得像度假似的,挺开心呢?”
      章珩琤踩着空悬的踏板太空漫步了两下,没回头,很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就是在度假啊。不用工作,不是睡就是玩,还有人送饭,当然开心。”
      “是因病休假。你这样说,其他病人家属会打人的。”罗益纠正他,忘了话头本是自己抛出的。
      \"My apologies.\"
      罗益失笑,觉着章珩琤以后真要挨揍,也多半会是因为,他偶尔露出的那种对很多东西都“不以为意”的态度。似真似假,似诚恳又好像并不十分用心。
      仿佛是来游戏人间,但又不是享乐纨绔那一挂。就是,好像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真值得他热烈认真、用力执着,非要不可。他只是寻常经历,路过。偶尔甚至猜测,章珩琤工作狂,很可能只是为了享受——生活的乏味生不出,而职责的“不得不”逼迫出的专注热情。

      因而,章珩琤短短两天就开始如此享受空闲,跟同屋的大爷其乐融融下起了棋,令他十分震惊。不过幸好,在这之余,也没忘了给自己挨的闷棍,准备敲回去的钢筋铁管儿——靠着蛛丝马迹给他逮了李远程一致命把柄。他没有彻底入定脱离凡尘,使罗益又放了点心。

      可有些东西还是不对劲。
      “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平易近人。还挺会讨老人家欢心。话说,你既不让请护工,连餐也不用覃朗订,还故意炫耀说有人送饭,那谁给你送的饭?”

      章珩琤在那一刻刚好看到了瑞崃。他正从石板小路的另一头走过来。
      这日他来得有些晚,正碰上晚霞漫天。云朵像是浸满了油画颜料,赤金泛着油脂,橘色镀着果皮的蜡,再率性地缀着点紫,绚烂缤纷,浩浩荡荡铺了半块天幕。
      披着最浓丽的那阵霞光,擦过翠绿灌木丛夹杂的繁茂纤长的柔嫩藤蔓,走得很专注地样子。起了点风,那些枝条婀娜地招展,撞到他的手臂、裤脚,和熟悉的外卖包。
      应当会有沙沙的声音。
      章珩琤望着他,对方像是有所感,抬起原本专注看路的头,也看过来。背着光,眉骨眼睛一片阴影,但朝章珩琤扬了下下巴。
      这算是个,挺亲近的,招呼。
      章珩琤扬起嘴角,将握着横杆的手松开,竖起五指,朝他打了个有些傻,招财猫一般的姿势。接着,便从器材上下来,对罗益说:“给我送饭的人来啦。谢谢你来探病。你走吧。”

      平铺直叙、利落干脆。但暗含的那点,故意让他吃瘪还有些得意的逐客令,令人费解。
      罗益愣愣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走近的瑞崃,又移回来看他,觉得这场景有点像上次在“守·玉”碰到卓承玦。可又分明不一样,上次他很能理解,而现在,他“逐客”的样子,很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觉得,章珩琤是怕他蹭饭。

      “我有人送饭,你有吗?没有就自己回家,没准备你的。”
      类似,这个意思。
      虽然角度清奇,但章珩琤突然变得很有人味儿,这又开始让他很不习惯。

      来的人他没有见过,更没听章珩琤提起过。头发剃得很短,长得很是俊美,像他老婆前段时间看秀回来花痴过的一位模特。虽看起来还很年轻,罗益猜测是章珩琤B国认识的朋友。他暗想,章珩琤铁了心辞职,可能是真打算要回家了。

      不过此刻的他没料到,自己很快就会知道,章珩琤想回的,并非那个家。

      章珩琤不知道罗益这番心理活动。
      他双手插着病服口袋,晃到小路尽头跟瑞崃汇合,再隔了两肩的距离一同往回走。
      “那是你朋友?咋还行注目礼呢?”
      章珩琤扭头看了看,罗益就转身走了。

      “上司,来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儿。”
      瑞崃瞥他一眼,“你都停职了还找你商量工作?不会是通知把你炒了吧。”
      “是啊是啊。郝老板你缺不缺人,收留我这个病中失业的小可怜。”
      大概是傍晚的风,瑞崃身上淡淡的甜香都令人舒爽安然,章珩琤不由自主就开始,自然得让他自己都来不及忖度分寸的玩笑。
      他并没用本该有的甜腻、做作或假哭语调,依旧平稳,就着瑞崃的话顺水推舟。比起逗弄,更像是,好整以暇哄小朋友。
      而瑞崃听完,突然停住脚步。抿着嘴,微压着眉,真像是挑选面试般将他从头扫到脚,最后,眼神又落回到章珩琤脸上,对上他的眼睛。
      像是有些为难,给出建议:“嗯~~~要不你哭一个试试?”

      章珩琤好整以暇的笑意僵在嘴角。张了张口,内心交战半天,最终,还是没能拉下脸装哭。
      不知为何静静地对视了一阵儿。
      接着瑞崃便突然绽出一抹浅笑,勾着嘴角,转回头继续迈步往前走。他的笑有丝得意的痞气,似是章珩琤成功吃瘪,精彩的神色变换娱乐了他。

      章珩琤因这衬着晚霞有些炫目的笑,呆了呆。像是心念一动,带得睫毛一颤,也低头笑了笑,呼出一口气,跟上去。
      瑞崃还提着一个纸袋子,章珩琤伸出手,“给我提一个吧。”
      对方似乎是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神情,最终勉为其难把纸袋递给了他。
      章珩琤用手指勾着纸袋,抬手瞥了瞥因为输液,有些青肿的手背,余光掠过身旁人的侧脸,轻轻眨了下眼睛,目光不觉变得温软。

      小花园离住院大楼很近,但要从背面走过一片银杏林绕过半幢楼绕到正门。
      他们踏进林间的石板小路时,听到一阵凄然呜咽般的叫声。张望了一会儿,看到挂在树杈上的一只黑黄白夹杂的猫。
      见他们走近,叫得更凄厉了些。
      “它是怕高不敢跳呢?还是爪子别住了?你把它抱下来吧。”
      章珩琤凑近看了看,那只猫指甲嵌在树皮的一个小洞,它拔不出来,身子半悬又摇摇欲坠,所以叫救命。踮脚伸手将猫托着,将它爪子取下,成功抱下来时,小家伙似是惊魂未定,竟然反身扒着章珩琤的肩膀往上爬。
      章珩琤捧着它身侧想把它抱下来,衣服却被爪子勾着扯得提起来,纸袋子也被胡乱踢的脚弄破了角。
      “嘿,你小心点儿啊。别硬扯,当心它给你挠破相。”瑞崃凑过来,提醒他。
      接着一边安抚地哄,一边试探性地摸了摸猫的头颈。
      “喵喵,”他的气息洒在章珩琤耳侧,和拉扯中露出的脖颈,混在风中,只有那点热意,不容错分。“别紧张,没事儿没事儿哈。”
      瑞崃劝慰猫不紧张,章珩琤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肩颈有些发僵。不知是不是因“破相”的威胁犹在耳旁。
      “喵喵,喵喵,诶,别怕嘛,这是你救命恩人,放手,爪子松开。”

      猫倒真的很快被安抚下来。可一声一声沉沉的“喵喵”,连同他自己的心跳,炸在章珩琤耳道。
      他很不习惯,可也不见得是讨厌。
      猫从他身上被拎下来,临走还回看了他们一眼,接着很快跑走消失了。

      即使在有些发晕的当下,章珩琤仍注意到,那只猫的眼睛,清透的琥珀色底沉着点碧。很难不让他想到瑞崃的眼睛。

      “喵喵,喵喵!”走了几步,章珩琤不由自主,像是喃喃自语般,回念着这个,名字。因这巧妙而浮起笑意。

      “喂——”听见他自语内容,反应过来的名字的主人,转过身。终究觉得章珩琤大抵又有逗弄笑话的意思,拉长了声音抗议。
      “够了啊,幼不幼稚?一把年纪被满世界叫着这样的小号儿,你也不乐意啊。话说,你家里人难道没给你取什么,sugar puppy honey之类的小名儿吗?”

      原来真的,会炸毛。
      炸毛赌气时的瑞崃,有种很招人的孩子气。
      章珩琤笑出声,用他今天和两位老人家看电视时学到的,瑞崃家乡的名句说:“这个,真没有。”
      瑞崃其实很容易上脸,章珩琤发现,他情绪一激动就很容易脸红,脖子红。本来很拽很有攻击性的外型,这个时候就很没有杀伤力。
      最后他如同输了一场没发挥好的架,又有点不甘愿,嘴上总要找补几句,“学一点儿都不像。”
      便立刻转回身往林外走。
      章珩琤将纸袋上被猫脚蹭上的一点泥灰拂去,折了折,手顶着病服口袋跟上去。

      纸袋里面装着洗过的病号服,瑞崃早上从他床尾收走的。他知道。

      -----
      章珩琤很早就醒了,凌晨时分,他发现瑞崃似乎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着瑞崃紧皱着眉头,张大嘴巴,但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大动作。只是小孩子般用手臂环抱自己,仿若紧张防御的姿态,也像是冷。
      在瑞崃胃痛般将自己蜷起时,吸引力定律突然强效运行,很突然地,他的胃也开始消化不良般,胀胀地不适。
      原本盖在上身的外套落到地上,瑞崃有些抖,章珩琤把自己的毯子搭到他身上。
      毯子并不厚,但被他的体温烘得很暖。
      白日看起来那样桀骜,仿佛一定得顶天立地、所向披靡的大人,小猫一样把头半埋进毯子里,渐渐平息下去。
      那时他回想起白日里,几句遮掩而过的谈话。

      章珩琤并无探听别人隐私,尤其是不怎么美好经历或记忆的癖好。甚至,很多时候一旦觉察到别人的倾诉意图,会立刻敬而远之。
      对于任何形式的“诉苦”、求安慰,都冷淡乃至厌烦。

      无论是将自己那些,过于感性的东西摆出来给人看,还是尽量倾听装作感同身受,都让他感觉,很蠢。并认为这是人类浪费时间的,一场盛大的情感交换show。
      他可以演,甚至演得很好,可他并不愿意在预知剧情走向的前提下,依然装作沉溺。

      “你是一个高情商的冷血怪物。”

      有人这么说过他。
      是他已经分手的,唯一建立过长期而稳定关系的,前女友。
      现在想来,自然而然平静的结束,其实也是章珩琤单方面的定论。她明明在他爽快答应了分手后,反倒很气愤很没风度地骂了他asshole, 接着对他进行了上面那番指控。

      后来嫁给一位法国男人时,她却向章珩琤道歉:
      “我不该那样说你。你是一位优秀的男友,大方忠诚还很绅士。可能,只是,不是个适合抱有过多期盼的爱人。开始我喜欢你的成熟、冷静、睿智,觉得它们性感有魅力。后来我想要更多,那是我的原因。
      你只是没有那么爱我,甚至对我没有过多好奇心。你那么聪明敏锐,却连我出轨都没有察觉。可你好像,连自己也不是很爱。我很同情你,希望你能幸福。”

      大意是如此。
      如果不是语气很诚恳,甚至会令人怀疑,她是在报复,整段讽刺诅咒他。

      ----

      风过树梢,尚翠绿的折扇般的叶沙沙作响。
      章珩琤回过神,隔了两步的距离,无法避免地,看着前面瑞崃挺拔的背影。
      米色衬衫被这阵风吹得贴着他的身体,瑞崃算不上壮硕,肩背却宽,有紧实的肌肉线条。因用力而鼓起青筋的手臂也是细长有力的。很匀称,很阳光,有沉静的力量,让他想起荷尔蒙弥漫的校园。

      让章珩琤很突然地,很突然地,想念青春。
      在此之前,他从未慨叹,年华易逝;从未自嘲,自己跟二十多岁的男孩儿比起来,自己已像一件带着特有的气味的旧木家具。他不用比较,也不必比较,因他从未觉得被荷尔蒙搅动得莽撞冲动、飘飘然的热血有何值得缅怀回顾,甚至,羡慕。
      也许,正是这种念头让人苍老的。
      他不是羡慕瑞崃。不是因为瑞崃身上有青春的影子。
      瑞崃身上当然有很沉静安然的东西,也有跳跃顿挫的东西,令他喜欢。可他不是因为这个。
      或许,他只是很羡慕,那种躯壳或灵魂,能自然容纳他此刻不合时宜、无处安放的激情;羡慕可与这激情匹配的无畏无知。而不是让他因这突然的激情而感觉,无力,仓惶。

      也许Mandy说的是对的。

      他对瑞崃很好奇。
      喜欢的、讨厌的、擅长的、笨拙的、期盼的、恐惧的、历经的、畅想的,每个表情背后的情绪……
      然而事实是,在章珩琤心里,真正尊重珍惜一个人,很多时候,反而会下意识,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人们的好奇心不应被焦躁的窥视欲裹挟,它应当,平和、舒畅,充满希望。如同期待明日的朝阳。
      如同,比起那些一定要有资格才可以问询的,属于夜晚睡梦的东西。他更想知道,瑞崃最后做了什么糕点才会在身上留下那种香甜的气味。
      还有——

      “瑞崃。”章珩琤发现,其实这个名字第一次叫出来,也不是那么费力。反倒,像是郁结在胸口的气,消散了。
      前面的人停了停,像是被这突然的正经叫法绊了绊。他没回头,“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赌气了。
      “今天晚上你给我做的是什么?”
      瑞崃难得没有跟他斗嘴,语调恬静得像逐渐变为深蓝的夜空,答:“西湖牛肉羹。不加香菜。”
      章珩琤很轻地笑起来。
      他们隔着点距离,影子却像是依偎在一起。
      今天的太阳就要落下,可章珩琤突然觉得,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西湖牛肉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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